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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洛道险 ...

  •   鸡鸣报晓,金水镇从夜的寂静中逐渐醒来,农人们为着春耕准备忙忙碌碌,购置种子,松土添肥,置地养田,往来的商旅带着远来的珍异继续前行,东去西行,奔波利上,行色匆匆,这座不算多么繁华的小镇却洋溢着勃勃生机,欣欣向荣。
      车夫小厮套好车辕,叶泊秋搬了行李进车厢,叶孟丘放下车帘,留了要出去的堂弟在内,令他有些吃惊:“堂兄?”
      “就在车内吧。”叶孟丘并未多做解释,也许是血脉的默契,尽管他一如往常的沉稳淡定,叶泊秋却依稀感觉到了他似乎欲言又止。但两人实在性格见闻迥异,一时也找不到切入点,就这么沉默对坐,对着对面正襟危坐的人,叶泊秋不禁神经逐渐紧绷,不敢造次,看他坐立不安得像个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叶孟丘不自禁想起来学堂里那些刚入学的小魔王,生性好动却又囿于规矩,如临大敌却又孩子气无比,忍不住轻笑。
      许是少见到本家的人,从小他看到的听到的也是本家诗书文风蔚然,严肃严谨,而一路时日,叶孟丘也是稳重自持,一丝不苟,而今陡然失笑,却少了几分老成,平添几分亲近,叶泊秋不好意思挠挠头,最后也只是跟着笑,意外的带着几分可爱傻气。不管尴不尴尬,先笑为敬,总是没错的。
      车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车已经逐渐离了金水,踏上洛道地界。洛道狭长,两面环山,因直往洛阳,故称洛道。沿途有村庄掩映山间,旅人多给予物资以便借住歇脚,来往更有江湖人士,龙行虎步,是少有的是非之地。不少商人多聘雇镖师保护,以免遇到匪类,遭受损失。一辆马车行走在洛道官道上,车夫马鞭扬落,骏马前行不止。车内的人天南地北的聊着,因为叶孟丘少出门,年少读书,说的话题多半沉闷,三句难离诗书典籍,看堂弟昏昏欲睡的模样,有意逗逗这个小孩,越发不给他插话,直到叶泊秋砰一声倒在横椅座上,才批了一件薄毯在他身上,自己取出书本开始每日的课程温习。脑子里不时回想起小堂弟说的江湖趣事,看他兴致勃勃的模样,全然不似在铸器炉边长大,倒像是跑江湖的老手,也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
      据传江湖门派诸多,在朝在野,都有很多势力,如被奉为正统的儒释道三家,儒家多文生,豪门寒门,遍布天下,释为佛教,以北少林为主,因国教之尊,兼民间供奉,多布施劝善,极有名望,道家本土之宗,华山纯阳为首,名扬天下,虽避世而居,却也香火鼎盛,此三家为最上;苗疆五仙,巴蜀唐门,神秘隐族,独具一格,但世代少与外人有联系;长安之侧有一花谷,传言万花在内,异草奇花无数,不分晴昼,四季如春,犹如人间仙境。而现今,江湖上最为盛名的便是百年世家,北武林,霸刀,柳氏一族。柳家,兴起于隋末唐初乱世之中,只铸刀兵,天下有兵戈之地,必有柳家兵器,一度天下兵戈柳氏的传闻盛行,各方势力无不忌惮。李唐一路势如破竹,入主长安,更是与获得柳氏的全力支持不无关系,源源不断的兵器供应,天下大义的民心归顺,仁德之主始得君临,每十年一度必有神刀现世,天下竞逐,扬刀之会。叶泊秋讲得浑然忘我,叶孟丘开始听得有趣,却觉着有点不对,这孩子在旁系不是一直在传祖业吗,怎么就这么重的江湖气息了。
      你打哪儿知道的这些,我们还是来讲讲四书五经吧。叶泊秋喝水的时间,叶孟丘突然开了话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叶泊秋听得瞌睡连天还不敢当着认真严肃的堂兄的面睡过去,撑得辛苦不已。后来每次见他滔滔不绝,谈得兴高采烈拉不住,叶孟丘一句话就能拉回来,可见叶泊秋第一回被堂兄荼毒得有多惨。叶泊秋从刚进马车的新奇变为想尽一切办法往外跑,总是被自家堂兄云淡风轻的以各种理由按下去,洛道路程就在这样闲适中度过,一路西行直至豫山古道。

      豫山古道西靠险峰,东有陡山,山下洛水险滩,每逢大雨时节,便有水患之险。早春枯水,常有不明武人聚集,商家过此无不小心,生恐招惹到这些动刀动枪之辈,近年来武人之患甚于洛水,不乏打家劫舍之徒,扰乱乡里,与之相邻的豫山古道更是重灾区,但险峰难越,多数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叶孟丘一行人年少即生活在扬州,苏杭民风温婉,对于这些情况一无所知,说来也是奇怪,原本上京应考,请哪位镖师武者老手护送不是熟门熟路?可叶氏嫡系子弟却是从来只有旁系最杰出的子弟陪伴,除了车夫兼小厮连书童也未带一个,竟然三代平安往返,其中曲折,大概也只有路上三人明白了。
      看着这险峻的前路,叶泊秋忍不住开始有些紧张,戒备的注意着周围的情况,叶孟丘见他小小年纪绷着一张脸,忍不住招呼他坐下,“放心,我祖父、父亲两代人走这山路数十次,从未遇到”险情两个字还未出口,车辕已经哐当一声,本来听着他声音安静下来的少年差点跳起来,车夫的话隔着车帘传了进来,“少爷,我们的车轮胎被石头卡住了,我马上移开。”
      叶孟丘掀开隔帘看了看天色已不早,沉吟道:“路遇险石,天意如此,我们今日就在此歇一晚,明早再继续赶路。”
      “是,少爷。”车夫从后车间取下外宿之物,开始搭建帐篷,准备过夜物资。叶泊秋下了车搭手帮忙,这些东西都是他亲手准备的,少不得他指导才能顺利,几炷香的功夫,终于完成,账内摆了简单的起居之物,点了灯,车夫和叶泊秋订了轮流守业的事,便各自安歇,准备夜晚轮换,叶孟丘少有的没有温书,而是借手之力撑在小机上浅眠,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叶泊秋刚想开口让他早些休息,闭目的人仿佛未卜先知一样出声:“泊秋,你今日说江湖轶事,多为豪侠,古云侠以武犯禁,没有不法之徒吗?”
      “当然有,”叶泊秋失笑,“堂兄熟读经史子集,朝代更替便是最大的武犯禁了,更不用说太平世也有小盗贼,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人不是多事之辈。这些人强者独行,稍弱则结伙,昨日金水之惊,其源就在此了。”
      “豫山古道来往之人定然不少,路有险石不是上天示警,便是有人故意安置,往好处想是好人提示,往坏处思就是恶人之伏,”叶孟丘睁开双眼,起身取出桌边《韩非子》,“我们今夜歇在此,你可会害怕。”
      “我相信堂兄的判断!”叶泊秋一锤定音,目光坚定,“一路行来,堂兄处变不惊,泊秋虽有三脚猫武艺在身,却遇事容易慌乱,愿与堂兄学习。”
      “怕是三句之内你就睡着了。”看他年少的脸一派严肃,叶孟丘忍不住轻声取笑他,惹得小少年瞬间窘迫不已,以手挠头,神情甚是可爱。他不在取笑小堂弟,仔细道:“豫山古道山险水急,是匪类聚集之象,扬州繁华,商旅西行甚多,更是滋生无数寄生之辈,莫说夜里行路,便是白天也定然有人被劫。”
      “堂兄知道这一带有匪类吗?”叶泊秋不解地问。
      “嗯。”叶孟丘点头,“大约年前,扬州有一双孤女曾路经此地,曾有言及:豫山有悍匪,行起古道间。提醒往来之人注意警戒。”
      “堂兄不用担心,我保护你!”叶泊秋嚯地站起来,双手握拳。看他如此激昂,叶孟丘失笑。

      夜已深,明月高悬,天空无云,仅有一颗星子引路一般行在月前,月华如霜,倾泻于天地之间,万物静谧。叶孟丘在简榻上阖着双眼,却始终无法入睡,许是第一次野外露宿,终究没能适应,他忍不住悄悄起身,准备不惊醒换班回来睡着的小堂弟的情况下去外间走走。
      “堂兄,夜半三更的你不睡吗?”不远处地铺上的叶泊秋本在熟睡,身体警醒地立起,人却还未醒揉着眼睛问。
      “我睡不着,去外面停留一会儿。”叶孟丘放低声音,轻轻“你先睡,我很快回来,并不走远。”他为人一向平和却不温柔,叶泊秋听着这难得和缓的声音,本来模糊的意识终于还是重回了混沌中,顺着这轻轻的力道复又躺下,渐渐起了小小的呼噜声。叶孟丘出了帐,外面守夜的车夫也在夜深中有些迷蒙,衣服在微冷的空气中结着淡淡的露气,他取下披风轻轻盖在小厮身上,一个人披着单衣走入了月色中。
      皓月当空,月华如水,人行其中甚至可见濯濯清影,叶孟丘信步而走,思绪却回到金水客栈一夜、一窗之隔的刀声剑影之中,那一道月辉中的隐劲,轻轻滑过掌心,真实而又虚幻得如同存在着另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世界。正有些茫然之际,一阵金铁交鸣之声传入耳内,叶孟丘停了脚步,发现自己已走到一处山林中,前方不远,约十几个手持大刀的山匪围住了一男一女,正在对峙。月光倾洒,照出一对璧人。被围着的人气定神闲,反倒是围着人的人如临大敌。
      “你们这么迫不及待送上门的吗?”红衣女子秀眉一挑,明亮的眸子别说露怯,反而跃跃欲试,手中双剑映着月华,不时流溢一丝寒霜逼人。
      “只要你们不再找我们麻烦,我们可以保证你们洛道一带从此畅行无阻。”为首的贼匪沉声道,都是亡命之辈,哪能没有积分血腥气息。
      女子不怒反笑,原本有些烟火气的模样瞬间平静下来,不待回话,身后已经有低沉浑厚的声音传出。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紫衣白裘的男子面色很平静,没有很大起伏的语调,透露出几分随意,“这天下,哪一处是我柳风骨行而有阻之地。”语音甫落,幽蓝刀光带着雪色,在月华之下骤出而不逝,一地寒意,摇落洛道枯木残枝,碎叶归尘。叶孟丘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刀色,纵然书中万千字,竟无一言可以述眼中光景,这是怎样的世界呢,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是否这煌煌刀势,便是武中第一?掌心淡淡的痛楚拉回他物外思绪,再看向场中,已经是陷入了战局,当中女子以一敌百,手中轻剑薄而意寒,只见剑光如江海倒悬,倾泻之势摧枯拉朽,不见剑影,只见残光,如芒剑意织方圆之境,独成一域,一步生,一步死。这是一个杀伐果决的人,她的剑不见一丝犹豫,她的人更不见半分委屈,用的是手中剑,更是坚不可摧的剑中心。十余人贼匪,不过片刻之间土崩瓦解,伤亡在一剑之下。
      女子收剑之时,一声轻微的声响划过耳际,侧耳倾听之下却又再无声息。转头看了眼同伴,却见他若有所思的盯向一个地方,几颗低树,半木独立,几支细小的木叶微折,不知是否是不久前动物路过时留下的痕迹。
      “怎么了?”她问道。
      被问的人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很突兀地笑了那么一下,似乎想到了有趣的事。

      月下,独行。
      尽管夜已深,但缓缓归人,还是在月华如水中呼吸了一路的心旷神怡,轻溪,微风,初春,山林,他徐徐回程,脑海中方才所见匪夷所思之事一一闪现,其中瑰异,恍有所得,目光不经意所及处,突然一滞。
      有一白衣女子在水之湄。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她似乎觉察到了路人,侧首微微一笑,纤纤玉指在唇边一停。噤声。
      路人怔在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刻,他竟不知自己所见是幻是真。因为就在刚才,这个女子似乎一身红衣,如璧如玉。
      白衣女子对人微微一福,而后身形赴水,足尖清点,犹如水面落花,风吟而起,转瞬消失在夜色中。第二日,洛道潜在多年最大的一股悍匪被官府遣来人抓捕殆尽,传言官府人到时,悍匪已尽数脱力,中了蒙汗药无疑,据查是水源被人下药而不察,合该有此一劫,洛道得以平复不少。

      叶孟丘回到停宿地时,叶泊秋正因为他的不在急得团团转,叫了车夫也问不出所以然,只能从其身上披着的披风得知堂兄是自己走出的,恍惚间似乎记起他的声音说要独自出去走走,洛道艰险,歹人无数,堂兄一介文生半夜一人行走有多危险叶泊秋真是想都不敢想,他出去找了一次没有发现堂兄踪迹,心里有着急渐渐转向惊慌时,帐帘被撩起的声音传来,叶孟丘已经进了账内,在灯下对他安慰似的微笑点头,叶泊秋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这样安心过。
      “堂兄,下次可不要这样一个人出去了。”叶泊秋低头闷闷道,他想要跟着自家兄长,至少有事还能挡住一二。
      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叶孟丘摸摸自己小堂弟头,宽他的心:“没事的,这一路且放宽心就好。”
      洛道一行,果然平安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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