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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所谓旧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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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霄城回山途中,关于江晚寒比试的事,荀浅溪几次欲言言又止,到底是算了。他师弟太冲动,受点教训也好。
第二日正经开赛,围观者看了几场,却都平平。倒不是没有高手上场,如大嵬宗韩洛,但他只一脚踹出,对手折断两根肋骨,滚了两滚,也就滚下擂台。
韩洛自拜入大嵬宗起,阴郁狠辣之名,便渐渐传扬开来。因此便有人说他欺人太甚,但又只敢小声嘀咕。
大嵬宗的人格外又知道,这两日韩师兄心情实在不好,更莫要惹他。
总之,前头几场着实无甚可看。到叶蓁蓁上了场时,擂台四周忽然一声声倒吸气,既有兴味,也有震惊后的呆傻。
叶蓁蓁一身粉衣,眉目身形,无一不娇俏,可这么个娇娇俏俏玲珑小巧的小美人儿,腕子一扬,竟单臂抗起一柄雪亮雪亮弯弯长长大宝刀。
哎,大宝刀,放过那个小美人……
观战的碧津门弟子,除却荀浅溪一派淡然外,其余人等皆是一脸悻悻。那些惊讶的愚蠢的男人们,你们只是不知道,小美人她是多么凶残!
而后,台上刀光闪闪,直冲对面愣呆呆的贺飞命门。
贺飞也是震惊傻了的观者之一,一时竟忘记这是擂台,待刀光近了,他惶急回神,侧了身子堪堪避过。而那刀光犹在身侧,很近,很险。
足尖点地,贺飞跃起一步,用出一式熟悉的飞龙在天,再一看,他剑光所指,哪儿还有叶蓁蓁的影子。
贺飞心头一紧,一式亢龙有悔,返身回防,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人家刀口上撞。
他脖子上感到一圈凉意,激得那处皮肤都战栗了。
于是,就这样输了?
会不会,太快?
贺飞茫然地看着那雪亮大弯刀轻轻抬起又落下,往复几回,在自己胸膛上轻拍,不觉间已是腿软,跌倒在地。
叶蓁蓁收了刀,寻找叶华秾的身影,待看清自家哥哥就在台下不远处观望时,叶蓁蓁冲他眨眨眼,得意地笑了。
台下男弟子们不由得再次倒吸气,这姑娘实在是美!实在是英气!
而伴随着叶蓁蓁肩抗大刀怡然下台的,还有男弟子们心碎的哀嚎:小美人配大刀,那画面着实伤人眼睛。
而后很快就到了叶华秾的赛次,是今日上午最后一场。
开打之前,擂台下里三层外三层观者如堵。比赛到现在,尚无成名高手对决,直到叶华秾这时,才算是看到了一点大战苗头,众人自然是期待的。
期待的原因呢,如下:
首先,他俩都是有名新秀。
三年前那场大赛,无妄排名第十七,叶华秾未得排名,但江湖上都知道,叶世子是奇葩,与他对战,无论输赢,都很不容易。等看了叶蓁蓁一场打斗,大家心里明白,叶家兄妹原来都是奇葩。现在,奇葩中的这朵大奇葩要出手,不怪江湖人好事,都要来看一看。其实也多少有些盼着无妄大师完虐叶华秾的意思。
虽然叶华秾功夫底子不错,但大家都不觉得他遇上了无妄能有最终赢面;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不占赢面,可是大家都很想亲眼看着他输。
江湖上便有这样一个人,大家都希望他倒霉,并且很乐于看一看他如何倒霉。
比方说浪里蛟薛龙,他占据了最靠前的位置,捧着两只花老虎小布偶轻轻抚摸,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他恨。
其次,这一场冤家路窄。
很多人都觉得叶华秾这一场会输,而且因为是冤家,他会输得很惨。
此刻擂台上,叶华秾心里叹了回气。看见宝相寺这些个秃头师父们哪,他忍不住还是心虚。
并非是为着无妄武艺出色的缘故,毕竟叶华秾行走江湖,并不为名利。比赛输赢胜败,比不过荀师妹倩然回眸,美目盼兮。
他单只是心虚……
宝相寺由来玄妙,据传,一千二百年前,西域圣僧梵摩阿曾梦中得白象点化。
而后,那梦中白象四脚踏地,腾入云空,往极乐灵山复命去了。圣僧一生致力于寻觅白象踏地升空之处,终于在其古稀之年,寻到梦中圣迹,乃白陀山中一处山峰,朝见金光灿灿,夜有月华莹莹。于是圣僧在此传教授徒,集资建寺,便名为宝象寺。
圣僧百岁之年,于峰顶修筑七十二层白象塔,塔顶镶嵌九色琉璃宝龛,龛身精雕佛门八宝。那宝塔高耸入云,据说塔成之日,从塔顶四射霞光万丈,光华璀璨。
那一日又正是圣僧百岁寿诞,圣僧坐化塔下,舍利子浮空升顶,隐入琉璃龛。
宝象寺历经四朝风雨,佛像僧庙,几多毁损,但即便是本朝穆宗灭佛,也愣没撼动白象塔分毫。
拆寺的官兵近身塔下,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悲苦意。穆宗对此自然是不信的,亲往白象塔查看,却于塔下得顿悟,自此潜心向佛,并重修寺庙,并定其名为宝相。
如此一来,这白象塔自然也成为佛门弟子——尤其宝相寺门人,心中圣地。
常人看了这样传说一般的记载,也当然心生惊叹,并很想去亲眼看上一看。
叶华秾便很想要去看一看。
一年前,他随碧津门货船行至白陀山附近,特意去宝相寺访了一回。
他也不只去看了白象塔,仗着轻功出色,他踩着那宝塔檐角,几步云纵,还掠到塔尖儿上,看那八宝琉璃龛是怎一个精致怎一个传神。
那时候,他脚踩着弯弯兽檐,往前欺身,正拿一块手帕子擦一擦那塔儿尖上积了一千二百年的俗世尘灰,只听“咔嚓”一声,脚下那经了一千二百年风雨的木头檐角,断了……
高空中失去倚仗,普通人一定会慌,但叶华秾没有慌,他只是有点急。
他攀着手中塔尖儿就要往上爬,谁知,手里刚用上劲儿,“咔嚓”,那塔尖儿也断了。
叶华秾眼睁睁看着那灰扑扑的一小坨坠下云空,脚下乱蹬乱踩,又断了几只檐角后,终于稳住身形,也终于落了地。
下头宝相寺众弟子,则看着碎成小渣的琉璃片,看着一地木头块儿,也看着一颗白森森的人牙——那是圣僧的舍利子,就这么坠在地上,坠在一地混乱的脏污的满是尘土飞扬的无数人踩踏过的,地上……
那一日,宝相寺群情激愤,悲怒交加,如来掌狮子吼金刚拳,冲着叶华秾就轰。
叶华秾看这阵势,自然是腾起轻功就往前飞,那叫一个迅捷轻盈!那叫一个日行千里!那叫一个全心逃命!
他也不敢上船,甚至连碧津门都不敢回,而是径直回了汝阳城。
再后来,汝阳王千辛万苦,四方求告,又恩威并施,总之手段用尽,终于明面上平息了宝相寺僧怒。只那上千年的塔,谁也不敢再去修补,宝相寺的人,也不敢让人去修补了。
自那之后,圣僧的舍利子,也就给特设宝座,供在了佛堂中。
回忆完毕,擂台之上,叶华秾无视了台下一众兴味盎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围观者,面带微笑,双手合十,向着无妄行了个佛门礼。而对面的无妄,禅杖柱地,再一提起时,那“哗啦啦”作响的禅杖,便向着叶华秾面门上飞来。
叶华秾迅即跃起,避过无妄禅杖。
底下人慌忙散开,怕被那底端包铁的大家伙砸到,却见无妄收了手,伴随着“哗哗”作响声,那禅杖竟被他收回去,原来是有铁链子系它。
观者松了口气,叶华秾却并不轻松,因无妄收杖同时,又向他逼来。
佛门禅杖什么时候开始栓链子了?这是特意来砸他罢!
叶华秾急往后退,右脚抬起,避过无妄横扫一腿,再往□□身,贴着擂台地面荡出两丈,落到擂台另一边。而他原本站立处,禅杖落下,竟砸出一记深坑。有眼尖的看明白,无妄那一砸,使的是佛门中有名的醍醐灌顶,乖乖,要是谁人被灌上这一记,脑袋可比不得擂台硬。
武林大会虽倡导点到即止,但打起来难分轻重,丧了命负了重伤的,也不是没有过。
“无妄!”底下宝相寺主持相慈一记狮子吼,震得无妄身形踉跄。
但相辞那一吼罢,无妄也并未收手,仍是次次全力以赴,往叶华秾要害处袭。
擂台外荀枻与相慈两相审视,一个是预备出手救人,另一个,却在片刻后避过目光,阖目诵经。
这住持若真是有心制止无妄,绝不会只是出狮子吼伤他。更何况,这伤到底有多重,只他与无妄两个人才知道。
而后,这一场若叶华秾赢下来,是因相慈已出手重伤无妄缘故,叶华秾赢了并不光彩;但若是输了,却不晓得无妄是让他怎么个输法。
恐怕到时候,那宝相寺反而要说无妄已经被主持重伤,是叶华秾实在不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