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于归，宜其江湖》桃枝竹

9、倾慕信

　　叶华秾其实私心里觉得，一千二百年的塔，不必他踩，指不定一阵风就给刮下来。可谁叫他去踩了那一脚呢？

　　明面上那件事已了结，宝相寺不再追究，没想到对方竟然借这次武林大会报复他。

　　出家人还这么小心眼儿……

　　原本叶华秾对于同无妄对手，也谈不上怎么上心。毁人宝塔，他理亏，心虚。纵使汝阳王府给足补偿，宝塔终究不能修复，他输一场叫宝相寺解气也不是不行。

　　可而今这状况，显然宝相寺并不打算简单解气。无妄出手霸道狠厉，更像是不给他留活路。

　　叶华秾不在乎名次胜负，但他惜命。况且，荀师妹还在底下看着。

　　观战的人渐渐发现，原本滑溜似鱼的人慢慢滞了身形，无妄的攻击一次一次更近上叶华秾，两人原本相隔甚远的距离也在一点一点拉近。

　　台下叶蓁蓁离得并不远，看着哥哥差一点挨打，差一点又挨打，两只手都捏成拳头，又急又慌乱，却不敢吼出什么，怕打乱叶华秾身法。

　　“你不要担心，师弟他身法灵活，而今这模样，未必不是有意。”荀浅溪不忍她如此忧心，小声出言劝慰。

　　“故意什么？还不离他远些！”叶蓁蓁跺了跺脚，埋怨道：“就知道闯祸！”

　　荀浅溪再道：“无妄次次灌足内力，全力一击，是极耗体力的。师弟的打算，应该是想要无妄撑不下去吧。”

　　“却也未必。”柳知春忽道。

　　柳知春同慕容疏影、江晚寒等人同在台下观战，这时候便来到碧津门这一行弟子身边。看荀浅衣的目光落到江晚寒身上，柳知春笑道：“江师弟，你方才看出什么来了，不与荀师妹说一说？”

　　荀浅衣面上飞红，低下头去。

　　“看出什么？”叶蓁蓁一心忧虑兄长，顾不上荀浅衣这边气氛旖旎，“我七哥怎么了？”

　　江晚寒却转身离开擂台，“结束了。”

　　与此同时，叶华秾右手中抛出两粒碎银子，随即，无妄身形一顿，僵在了原地。

　　方才看似无妄紧逼不舍，次次袭向他要害，其实无妄自己也被他贴近身，难以防备。况且，谁知道一个没有武器的人会拿银子点穴？

　　叶华秾方才一直在找无妄破绽。那无妄次次袭击，次次落空，气怒交加，其实心性上已经输了。

　　底下观战的相慈摇了摇头，摩挲手中佛珠，念了几声佛号，也不知是为无妄输了比武，还是为他心性。

　　“七哥！”叶华秾下了擂台，叶蓁蓁已经扑了过来，一边哭一边笑。“七哥，你刚才可吓死我了！”

　　到底是自己妹妹，叶华秾心下大慰，在她肩上拍了拍，道：“你还不知道我最能躲了啊，没事没事。”

　　一边安抚叶蓁蓁，一边就要去看荀浅衣反应，想知道她是否也担心，是否也为自己现在赢了比赛而欢喜。哪知，却听荀浅衣羞涩地说起另一个人，“江公子方才好厉害啊……”

　　叶华秾不听还罢，一听便气得心肝儿疼，这江晚寒怎么阴魂不散呢？

　　“是呀是呀！”叶蓁蓁擦了眼泪，连连点头，“他说结束了，然后，七哥你就结束了。”

　　说得倒好似江晚寒教他怎么赢的一样。

　　叶华秾竭力打了一场，已经乏得没什么精神了，强撑着下来不过是想听荀浅衣称赞，结果人家满心里只有另一个人。叶华秾更觉着提不起精神，也不再多话，便往客房走，他不时地回一回头，还是没见荀浅衣有目光追着他。

　　回房时蒋小郎便也出现了，慌忙替他摆饭。

　　叶华秾哪里有胃口，只问他：“我上去时还瞧见你在，怎么后来又不见了？”

　　蒋小郎嘻嘻一笑，“小的方才给那秃驴下了点料。”

　　“……哦。”

　　换做平时，叶华秾不知道多高兴，还要好好奖赏他一番。但此时叶华秾兴致缺缺，知道他下手有轻重，便也不问下了什么，只倒去床上，两下蹬开鞋，很快便睡了。

　　他累。

　　也不知过去多久，迷迷糊糊给饿醒来，他从里间出来，蒋小郎忙又倒茶传饭，怕他饿得狠了。

　　叶华秾扒了两口，问他，“蓁蓁回来过吗？”

　　蒋小郎知道他意思，小祖宗最受不得冷落，可这回随同他出行的只有自己一个人，顾得了这头便顾不了那头。若多一个人在，下午他就颠颠儿跑到叶蓁蓁那儿，汇报一下世子爷今日不舒服，这不就把人给赚回来么。可他只一个人，一直守这里，走不开。

　　“都不回来看看？”叶华秾嘟囔着，心想这人怎么当妹妹的。

　　“公子，有您的信，”蒋小郎一心指望他高兴，忙递出一张粉红色的桃花笺，“您看这信。”

　　那上头秀丽小楷，分明是女子所写。

　　叶华秾果然兴致起来，展开来看，见其中赞他风采倾人，那女子有心结识，请他指教功法，遂约叶华秾日暮时松石潭相会。

　　“是哪个送来？”叶华秾那点子不高兴一下散没了。

　　“不晓得，就搁咱们屋子里，”蒋小郎再看了一眼上头文字，奉承道：“这字可真好看，肯定是个美娇娘……公子，您认得这是谁吗？”

　　“我哪里认得……哎，今儿我这一场，教训那秃子，厉害吧？”叶华秾得意起来，看看，都有倾慕者了。

　　“那是……不过这信得亏是我拾着，要是郡主和荀小姐瞧见……”

　　叶华秾慌忙打断他：“给其他人瞧见过没？”

　　“没，没呢，您就放心吧，他们这会儿擂台看比赛呢。”蒋小郎拿手拍胸脯保证，“想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小的开门才瞧见，差点踩脏了。不过幸好小的稳住步子，踩了多可惜。”

　　“嗯，”叶华秾细细想了想，实在想不到措辞如此温婉的，会是哪一位女子，他注意力都在台上，哪里知道底下都有哪些人瞧着他呢。“今日台下那些人，你瞧见了没？”

　　“唔……是不是银屏山庄那位白姑娘？”蒋小郎竭力回想着，“先前擂台下，小的见她是在的。”

　　叶华秾惊喜道：“白姑娘也在？”

　　这位白姑娘，也是年轻一代江湖儿女中倍受倾慕的美人了。

　　江湖中这些个美女，荀浅衣排在第一那是没有非议的，她虽武功不济，但医术出色，品貌才学，皆是一等一。即使慕容疏影，也难以与之比肩。不过么，萝卜青菜尚且各有所爱，美貌的女儿家，江湖侠客们也是各有偏好的。

　　荀浅衣纤细柔美，风姿出尘；而这位白姑娘，却是丰肌雪肤，真正的凝脂白玉。

　　“那我得去和她说清楚，”叶华秾自己点了点头，“我心里只有荀师妹一个人，旁的人是不行的。我得劝她把我给忘了，虽然江湖上比我优秀的男子很难找到，但她也不能痴心错付，我心里已有人了……”

　　蒋小郎吐了吐舌头，对于自家公子的厚颜已经免疫。知道他要去见美人，蒋小郎便道，“那公子赶紧先把饭用了，不然都打不起精神。再则，公子要劝那位白姑娘，一时半会儿哪里劝得好，不能空着肚子去。”

　　叶华秾自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看看天色也不早，便很快用完饭菜。

　　而后起身擦了把脸，又换了身广袖宽袍、绣纹繁复的精致衣裳，这才怡怡然出了小院，问明青霄派弟子那松石潭所在。

　　想到此刻已是日沉，人家姑娘或许等了很久，或许以为他不愿赴会，因此伤心，那可怎么办？叶华秾于是提起气劲，飞速掠了过去。

　　临到潭前，他又停下来整理仪容，这才步伐沉稳地走向小潭。北方多松柏，青霄山这一带松树更多，近了松林，连空气里也是松香。

　　这时候大家都还在观赛，整座青霄山，擂台之外便都是安静的，松石潭自然也不例外。又是日影西斜时候，松林、小径、青石、苔藓，俱都笼罩了一层幽秘的渐渐昏暗的薄晕，平添许多暧昧。只不远处“淙淙”水声，是水落石潭激起的小小动静。

　　叶华秾穿过一片松林，便见到一处石潭，潭水清可见底，青绿水草荡漾飘摆，彼此缠绕勾连，很是多情。

　　然而，四下一望，并无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