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于归，宜其江湖》桃枝竹

4、他喜欢什么

　　清霄派已设下午宴接风洗尘，江晚寒不好回房去换衣裳让长辈们久等，便只能顶着叶华秾未干的牙印儿，陪几位前辈同往桃园。

　　桃园便是今日午宴之地，正是春好，园内一片桃花开得甚密。其实前几日先到的门派已经不少，到今日，四大宗门也齐聚了，待午宴罢，就该定下本次大会的流程、规则之类。其实每年情形大差不差，只将各门派到场的前辈们计个总数，几座擂台各分一分当裁判，年轻弟子们抽签往擂台上争个高下。

　　历年武林大会，选盟主只是目的之一；让年轻弟子多些交流，彼此切磋，这是目的之二。盟主的人选，其实也不是选出来的。在武林大会中比斗的弟子，留下优胜的八人从一至八的定下排位，每一个位置对应着一个分数。到最后累加各门派得分，分数最高那一派掌门，便是下一届武林盟主。

　　算起来，青霄派慕容宇在这盟主位置上，已经连任了两届。

　　酒席间少不了往来应酬，叶华秾被人劝了些酒，有些上头，索性往园子里自在。他行至一处青石，见有半张床榻大小，光滑润泽，上头正落些桃红花瓣。

　　见那青石可爱可玩，便学起风流做派，将花瓣拂去，兀自躺去，阖目假寐。

　　这山里桃园的春风，暖融融且带着花香。

　　“七哥，”正怡然间，叶蓁蓁竟也跟了上来，坐到他身旁，问他：“今日马车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孩子别多管。”叶华秾可不愿回想那一幕，牙疼。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父王和母妃还让我照顾你，你说咱俩谁小？”

　　叶华秾懒洋洋地，“这种话你也信？可见得是你小了……”

　　叶蓁蓁不理他这话，又道：“你到底问到没？”

　　叶华秾没做声，用过午膳，此刻暖日光晕照下来，他只觉得春困不清醒。

　　“就是问一问江师兄他喜欢什么，你到底问了没？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浅衣姐姐那样的好不好？”

　　“你一个女孩子，成天喜欢喜欢的，也不知羞……哎……”叶华秾正自教导着，耳朵却被她拧住。

　　叶蓁蓁与叶华秾一母所出，四年前她跟了叶华秾到碧津门，因她年纪幼小，门派上下包括叶华秾在内，待她总是纵容。此刻叶华秾便吃着了纵容的苦。

　　“说，好了好了，我说……唉！”

　　叶华秾哀叹一声，他哪里晓得江晚寒喜欢什么样的，他没问呀！

　　顿了一会儿，瞧见叶蓁蓁那小爪子又要伸过来，叶华秾忙道：“他……他是喜欢，丰腴些的。”

　　他记起有一回在碧津门中听到其他弟子荤话，但又不能直接说给叶蓁蓁听，便婉转了些，“就是……丰腴的比较健康。”

　　“怎么可能？分明是纤瘦的更有灵气。”叶蓁蓁才不信。

　　当世以瘦为美，便是江湖儿女，也都希望自己有一截杨柳腰。

　　“……你不懂，”叶华秾驳道：“那江晚寒能跟一般人一样吗？你看他瘦得剩一把骨头，那都是忌口给忌的，瞧见方才午宴上他用了些什么吗？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你说他得多羡慕那些大口肉大碗酒的人？他得多想养出一身肉啊？所以可不是得喜欢丰腴些？哦，说不定，还得是壮实些呢。那才能护着他！瞧他一阵风就能刮跑那样儿……”叶华秾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末了，再作个总结，“我问他的时候，他还怪不好意思，只说丰腴，我现在再一想，其实他肯定喜欢健壮的。”

　　从丰腴到壮实再到健壮，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过渡了。

　　叶蓁蓁不禁点了点头，虽然难以置信，可是七哥说的好有道理。

　　叶华秾抚着妹妹发顶，遗憾道：“你荀姐姐太瘦，还是算了吧。”

　　“可是……”叶蓁蓁不甘心道，“健壮还不容易？不就多吃肉多练练吗。若一点点难度就被打倒，若当年父王也这样，就没咱俩了。”

　　曾经汝阳王对现任王妃何其死缠烂打，最终才赢得美人归。

　　“那可不行！”叶华秾一听就急了，健壮的他不喜欢呀。荀浅衣现在的模样就很合他心意，若改了模样，他找谁哭？

　　“江晚寒有什么好，一个病秧子，又……又不知能活到什么岁数，你荀姐姐若跟了他，白白受他拖累……”

　　背地里说这话，自觉是不太厚道。但……荀师妹不能看上江晚寒，不能，他不允许！

　　“哎呀，你知道什么……”叶蓁蓁道：“他长得那般好看，看着开心呀！况且，病秧秧的才好呢，看他拿什么花心。”

　　叶华秾愈发气结。

　　当年汝阳王迎娶王妃之前，花心故事确实一箩筐又一箩筐。所以母妃时常教导妹妹，千万不要寻个花心男人，可……他叶华秾也不花心，为什么妹妹不与荀师妹说道说道他的好？

　　他真的不花心，他顶多就爱看看。

　　叶蓁蓁要回去分享消息，便道：“我去找师姐了，你早点起来，别贪凉。”

　　叶华秾压根儿不听，躺在青石上，还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不想这一侧身，就看到一抹白色侧影，隐在桃花中。隐约中那人身形轮廓，像是……江晚寒？

　　叶华秾方才背后说人，难免心虚，一见白衣便想到了他。

　　越看又越觉得正是那人。

　　于是腾地坐起来，想要上前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

　　习武之人耳目聪敏，江晚寒若是有所动作，叶化秾一定能察觉到。想是不愿他察觉了，江晚寒才留在原处，还不曾离开。

　　那既然人家不愿他察觉，贸然上前……

　　当然他与妹妹说那些话……虽不中听，可说的都是实话，还能如何解释呢？

　　叶华秾无精打采，又趴回青石，将额头在石头上还撞了撞，吃疼，便又坐起来。

　　到底不方便解释，那方石头他又躺不住，便隐遁到席间，恰巧见柳知春走近慕容宇，低语起来。

　　柳知春神色虽不慌乱，但脚步迈得有些急，叶华秾便猜想约是出了什么事。

　　而后，慕容宇示意宴席继续，却请齐了四大宗门的掌门，往议事厅去了。

　　叶华秾一时想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一时又想找荀浅衣搭句话，却又想到许长时候，江晚寒怎么还未归席……另一边，荀浅衣与慕容疏影、叶蓁蓁几人凑在一块儿，不知说些什么，一起捂嘴偷笑，俱是神采飞扬。

　　莫不是，是为了江晚寒吧……叶华秾觉得心里酸溜溜的，又饮了两杯酒，心头愈烦躁起来。

　　今日桃园中那些话……江晚寒会不会被他气得太狠？

　　他会不会，把人戳得太痛了？

　　其实世人谁又不想平安健康，江晚寒天生弱症，养在武林大宗，却无法习武。他心里为此，必是十分介意。

　　叶华秾转而又想，怎么一面对江晚寒自己就想躲呢？不就是致歉吗，大不了就让那病秧子责骂一回，让他消了气算了，反正只是个病秧子，便是负荆请罪，叫他打上一回，料必是不疼。

　　想到这里，他索性再次离席。

　　也不知道江晚寒在哪里，叶华秾只好寻去他住处，路上问了几个青霄派门人，都指向桃园更深处。

　　叶华秾一路走来，瞧见桃园花盛，便折了两枝极好的，想着一会儿回了歇处，师妹与妹妹一人予她一枝。

　　只桃园实在太大，一时拐个弯一时又绕个山石的，行到深处，路上竟连个可以问询的人都没有了。

　　循着一个方向不停歇，出了桃园却又是竹林，叶华秾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又百无聊赖，遂折了片桃花瓣抛出，落在哪边便往哪边行。

　　走了一阵，便忽然发现，是又回到原处。他有心再往桃园，但那桃园只是近在眼前，竟走不过去。脚下小径幽幽，曲里拐弯的，总是绕到旁的地方。

　　想必是奇门遁甲之术，叶华秾认真看一回，明白过来。

　　奇门遁甲虽精妙，到底不脱洛书九宫。汝阳王当年解得天下阵法的技艺，多少传了些予他，叶华秾本就极为聪敏，轻功又极好，描描画画，跃到高处观察一番，便又落在地上描画。这般画图分局，剖了面，一个点一个点去解它。也不知过了多久，竟也真让他给解开。

　　他自来好奇心盛，为此也在江湖上惹出许多祸事，此是友宗门下，禁制所护，必是要紧处。如果贸然闯人禁地，不礼貌。

　　叶华秾想起还要寻江晚寒，到底强按住天性，往出口去。

　　这竹林里各处都长得相似，又间杂花柳，别有幽情，叶华秾一路走一路忍不住赏玩，左也张望右也顾盼，却又迷在林中了。

　　正寻觅问路人不见，忽听到隐约人声，似就在一处假山后头。

　　渐渐走得近了，那处人声更为清晰，却又是不同的两个声音。

　　叶华秾只听着一个男声低喘嘶吼，又听一个女声像是受疼叫唤又像是极惬意呻唤，两个都好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