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丹青》落北落南

3、人生若只如初见

　　从箜篌馆出来，苏水墨的脸色甚是苍白，还没坐上马车，便感到心口一阵绞痛。沈依依忙扶住她，“又不舒服了”。顾铭徵也连忙上前，握着她的胳膊，看着她的脸色。苏水墨瞟了一眼身后陆续走出来的掌柜们，轻轻推开顾铭徵的手，上了马车。马车驾出街角，便停了下来。苏水墨靠在沈依依身上，脸色苍白的像纸一样。

　　马车停在一家药堂门前，这家药堂要比沈依依当初的小铺大的多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顾铭徵对于沈依依的医术也有了大概的了解，沈依依属于半吊子医术，对于一些旁门左道的秘方比较熟悉，可是真正治病救人就有些难了。苏水墨的喉疾能治好，多半是因为后来苏水墨的心情缓和了一些，俗话说，心病还要新药医，心情好了，自然病就好的快些。于是看到苏水墨这个样子，便也没有顾及沈依依的意思，直接找了一家药堂，点名最有名望的一位老大夫前来看诊。

　　老大夫听了沈依依对苏水墨病状的描述，看了看苏水墨的神情，又扶了扶脉，问道：“这位小姐，家中可有父母长辈有心痛的毛病？”

　　“家母曾经有过，只不过是在年轻的时候，后来保养得宜，就不曾犯病了。”苏水墨此时已经是缓和很多了，对于医生的答话，也是能够自己回答的。

　　“这便是了，这种病本就是藏在体内的，循着一个契机，便突发出来。小姐这病，敢问，是不是近来才开始出现？”老医生毕竟是老医生，一下子便说出了根本。

　　“不错。”苏水墨确实近来才开始出现这个毛病，夜里疼起来都辗转难睡。

　　“那是否小姐身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大喜.....或是大悲？”老大夫的一席话却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就连邓副官听了都有些心中郁闷。

　　“不错”,苏水墨却是从善如流的答道。

　　老大夫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稍后”便转身回到里间，拿了一个小巧的药瓶出来递给苏水墨：“在犯病时吃一颗。”

　　苏水墨谢过，起身准备离开，那边自有邓副官已经结好了帐，还给了赏钱。

　　苏水墨却又转身，向老大夫拜了一拜：“多谢大夫，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老大夫亦是从容：“小姐但说无妨。”

　　苏水墨起身，缓缓说道，“若是有人问起，今日我到访所谓何病，请先生为我保密，”说完眼角瞟了一眼外边抓药的人。

　　那老大夫亦是乖觉，“小姐放心，不过，有一句话，老朽必须提醒小姐，小姐也知，此病凶险，无法根治，令尊之病是保养得宜才不再犯，若是小姐继续这般殚精竭虑，迟早被此病所噬啊。”

　　老大夫这番话听得三人都是一怔，只是苏水墨还算从容。几人谢过大夫，才又上了车。邓副官却是没有上车，苏水墨沈依依和顾铭徵在车上等了很久，才见邓副官匆匆跑来。

　　“看清了？”顾铭徵问道。

　　“少帅，看清了，刚刚那人一路跟着我们，最终去的是箜篌馆边的一家客栈。”邓副官倒也没有避讳沈依依和苏水墨。

　　“那好，回去派人盯着，一有情况马上来报。”顾铭徵吩咐道。

　　“是。”邓副官回答道。

　　这边沈依依却是心中难过，她虽然医术不精，但是这种病她也知道，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苏水墨年纪轻轻，竟然也有了这种病，不自觉握紧了苏水墨的手。

　　苏水墨自然感觉到，看她脸上难过的神情，好似得病的是她而不是自己，心中一暖，便故意问道：“这位大夫看起来温文尔雅，言语间也是多有医者气质，你猜她有多大年纪？”

　　沈依依哪里猜得到，也不想费脑子：“不知道。”然后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他医术不错，人也不错。”

　　“这个老大夫说话文绉绉的，也就是你，若是换了我，肯定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沈依依继续说道，苏水墨不禁失笑。

　　“确实。”苏水墨见她这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心中也是一叹。沈依依心思这般单纯，的确不适合在她身边，可是若是遣了她去，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不得已又得坑蒙拐骗为生。略一思索，心中已定，若是他日能有一人愿意真心待她，便也就放她离去，在此之前，在自己身边于她于己都不是坏事。

　　突然，邓副官插话道：“苏小姐当日病重，少帅首先请的就是这位大夫，只是这位老大夫当时回乡探亲，近两日才回来。”

　　邓副官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这时插话，摆明了是想替顾铭徵在苏水墨心中多挣一份好印象。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少帅，就算做的再多，也不言语一声。这话终了，苏水墨却是没什么反应，邓副官却是接到两记眼风，分别来自顾铭徵和沈依依。他知道顾铭徵的意思是“不要再说了”，而沈依依直接一个白眼，意思是“要你多话”。

　　街上人很多，马车走走停停，快到帅府的时候，苏水墨叫停了马车，说是和沈依依逛逛再回去。顾铭徵知道她是不想和自己一起回去，便吩咐了副官，随着她们二人一起。苏水墨心中却是无奈，若是跟着邓副官，可不就表明了她和顾铭徵是一起回来的。想也是推脱不掉，便说着随处走走，顾铭徵也是下了马车，去了相反的方向。

　　苏水墨其实没有什么想逛的，沈依依却是出来一次格外好奇，一路上买了不少东西，不一会儿，邓副官的手中便已经拎满了大包小包。

　　苏水墨却是越走越远，她想要寻得一处清净，故意往人少的地方走。邓副官一边要跟着沈依依买这买那，一边还要跟着苏水墨，只见苏水墨越走越远，便叫了一声：“苏小姐，前边是断念桥了，别过去了吧。”

　　“断念桥？”苏水墨却是对这个名字感到好奇，却是已经踏上了桥，口中喃喃道：“断念，断念。”

　　副官大惊，他怕苏水墨想不开，赶紧拽了沈依依跟上：“苏小姐，这风大，我们下去吧。”

　　沈依依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哪里有风？”不错，虽说北地常年有风，可是今天却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水面平静的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邓副官却是顾不上窘迫，紧紧跟着苏水墨，生怕她有什么意外。

　　“为什么这桥的名字叫‘断念’？”苏水墨继续问道。

　　“因为这里水深，多有抑郁轻生的人从这跳下去，无一生还，所以叫做‘断念’。”邓副官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身边已经有人做了回答。

　　“少帅，”看见顾铭徵，邓副官的心中稍稍安定。

　　顾铭徵也是意外的，他本是与他们背道而驰，想不到绕了一圈又遇见了她。

　　苏水墨转身看他，她是看到他背身离去的，如今又在这桥上遇见，是巧合，还是缘分？如若是巧合，那这样的巧合却不是第一次了。

　　五年前，苏水墨才17岁，家中早就有人前来提亲。她是上过新式学堂的人，对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好在父亲宠她，总是将来人以各种理由打发。可是有一天，父亲却严肃的说要给她定一门亲事，要让她见一见来人。她听了很是生气，第二天一早去了学堂就没有回家，一直在外面闲逛。

　　无聊之际，她逛到了莲园，这是苏州城里她最喜欢的地方。莲园，如字面意，就是满园的莲花。取名字的人虽然懒惰，这个名字却也不落俗气。她喜欢那一池荷花开放之际，一尾尾红鲤穿梭其间，她家中本也有荷塘，却不如这莲园荷花秀丽，鲤鱼活泼。守园人她也是熟悉的，每次她来就要上一把鱼食，自己一个人喂鱼就能待上半天。

　　这天本是闷气前来，但她终究是小女儿心性，看见鲤鱼在荷叶中穿梭就觉得有趣，一把鱼食撒下去，惹得鲤鱼竞相跳跃，原本心中的烦恼与不快一扫而光。

　　这时，她感受到对面一道炽热的目光，是一个翩翩的少年，穿了黑色的中山装，高高的个子，立在对面的阳光中，俊朗的面庞看着她在微笑。

　　这池子是人工造成狭长的模样，为的就是能可能多的容纳观赏的人群，那少年立在对面，其实隔得也不远。

　　被人这样盯着有些不自在，苏水墨柔声说道：“你要喂鱼吗？”

　　那人才恍惚着收回目光，一步步走向她，从她手中接过鱼食，像她一样撒进池塘，鲤鱼也是跳跃起来追食，二人看了，自然欢喜，苏水墨更是笑靥如花，那人却不敢再直视她，只是偷偷看着她的笑颜，那么的灿烂夺目。

　　那天她是下了学堂来的，穿了蓝色的袄裙，乌黑的头发服帖的披在脑后。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先开口问道，声音很清亮很好听，却不是南方的口音。

　　苏水墨却是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铭徵。”

　　“苏水墨。”

　　从往事的回忆中抽身而出，她叹了一口气。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