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月照归人》叁胖吾

9、跟踪

　　傍晚时分，整个青镇的屋顶都漂浮着大片绚烂的晚霞，似少女羞红的脸颊格外柔美。

　　燕苒在客栈食堂用过简餐，往后院方向走。因为天色渐晚，狭窄的走廊上方的吸顶灯早早点亮，被细小的飞虫环绕。她正要靠近通往后院的门口，看见布帘晃动，随即有人掀帘进来。

　　她认出那具高大的身影是谁，刚刚在饭桌上还听盛吉聊及他，说老板挨到中午出门，还是与许岚撞了个正着。结果老板请她在上绿苑吃了午餐，回来后一脸菜色地上楼。

　　盛吉当时声情并茂地描绘着他与许岚的对话过程，听得周围几人皆忍俊不禁，如今乍遇见他，脑海里的画面感依旧清晰，所以也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注意到他换了一身白衬衫和黑裤，模样与白天的慵懒相去甚远，她不禁好奇大晚上的穿成这样是去见谁？

　　陈暮非并未察觉身后有人，低头看一眼腕表，朝客栈外走去。

　　燕苒远远跟在他身后，夜色刚起，天渐渐变得灰蓝。两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路上行人渐少。

　　当她缓缓跟随时，发现陈暮非拐入一条巷子，她怕跟丢迅速加快脚步追上去。结果当视野再次开阔后，搜寻陈暮非的背影已变得吃力，因为这是条酒吧街，与别的地方不同，这儿一到晚上挤满了旅客。

　　两旁的各色酒吧音响震耳欲聋，里头人声嘈杂，霓虹炫目，她的视线追着前面那一抹白色不停与路人摩肩擦踵，眼见要追上又没了踪迹，燕苒快走几步拨开背影婆娑的人流，只是一刹那，陈暮非的身影消失不见。

　　她四处张望，两侧皆是酒吧，有位穿着工作制服的年轻小哥站在店门口，见她逗留立刻热情靠上来搭讪：“美女，进去喝酒吗？八支两百。”

　　燕苒并不想理睬，可总怀疑陈暮非就在这儿突然消失，必然是进了某间酒吧。她目光绕开小哥朝店里探视一眼，里面气氛热烈撩人，她下意识排斥，犹豫再三走入相反的一家店，任由陌生小哥如何鼓吹自家酒水多么便宜，来试图挽留住她。

　　可惜她是来寻人的。

　　似乎是家清吧，没有嘈杂的背景音乐，墙壁上灯光昏暗，门口也没有伙计似别家那么卖力吆喝，她一路往里走，越到里面视野越宽敞，游客皆三两一起围坐在卡座，喝着啤酒低声交谈。尽头的中央是个小舞台，有位男人抱着吉他轻轻吟唱，低沉悦耳的声音萦绕在整个酒吧，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燕苒的中途入场给演奏带来一丝叨扰，她并不想让自己显得特别突兀，在吧台找到空位落座，目光环视一圈，并未找到他。

　　殊不知此刻在二楼灯光暗淡的某个角落，早已有人注意到这位不速之客。陈暮非姿态慵懒地倚在墙壁旁，手握红酒杯，隔着栏杆正在观察着她。

　　他的身旁有位年轻的男人单手撑着栏杆，探头张望，随后侧脸望向陈暮非打趣：“没想到你还领进来一只小野猫。”

　　陈暮非望着独自坐在吧台的燕苒，目光冷冽地回道：“自以为是。”

　　“说真的，你不打算和她摊牌吗？人家可是千山万水来寻你。”男人拿他开涮，丝毫不在意会惹怒他。

　　陈暮非看了他一眼，撇开嘴角笑道：“陆然，她可没你蠢。”何况她也并不是来寻他的。

　　“嘿——怎么说话的。”陆然的脸隐在半暗半明的灯光下，依然分辨的出是个漂亮的男人，垂着及肩卷发，五官阴柔立，一双棕色的眼睛狭长且勾人。

　　“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陈暮非看见燕苒点了一杯果汁，远远看上去是粉色液体，估计是西瓜汁。

　　陆然一听这话，立马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正声回道：“老爷子催你回去了，陈乔南最近动作越来越大，估计是迫不及待想在你回去之前立刻掌权。”

　　陈暮非摇晃手里的红酒杯，垂首轻嗅，沉默半响才开口：“叫阿肆盯紧点，有事让她直接联系我。至于老爷子那边……我自有分寸。”

　　陆然见他慢条斯理地吩咐，仿佛并不为对方采取的任何威胁手段所困扰，得亏自己了解陈暮非，越是按兵不动，说明他心底越有主张，一切胜券在握。他最后点点头：“知道了。”

　　看到燕苒喝着西瓜汁，陈暮非也下意识地抬手喝了一口红酒，含在嘴里片刻随后喉结一滚咽下。

　　他断断续续又喝了几口，将空酒杯随手搁在木栏杆上：“酒不错，我先走了。”

　　陆然诧异：“这么快？”

　　陈暮非踩着楼梯下楼，背对他挥挥手无声告别。

　　陆然似有察觉，目光投向一楼吧台方向，果然小姑娘走了。他勾起嘴角将自己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眼底流露狡黠，自言自语道：“看来有好戏瞧了。”

　　燕苒从酒吧出来时，头顶早已是一片璀璨星空，她走到酒吧巷子外，才真正找到小镇静谧夜晚的存在，身后震耳欲聋的音响声越来越浅，她有些失落，今天依旧一无所获。

　　路过某户院子时，有条黑狗隔着铁栏珊顶出鼻子冲她大声狂吠，燕苒心底有几分害怕，紧贴着对面的墙壁缓缓挪过，目不斜视。

　　也不知是被夜深人静的环境宣染，还是对于前后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况而心生恐惧，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自己，想到这儿她不由加快脚步前行，终于在一个拐角处，眼见要撞上从别条路骑电瓶车疾驰而过的路人，胳膊突地被后面一只大手生生拽住，用力之大令自己猛然趔趄，差点摔倒。

　　电瓶车呼啸而过，伴随几声短促的咒骂，躲过一劫的燕苒刚刚站稳就听见身后某人一声轻笑：“你是不是走路从来不看路。”

　　熟悉的调侃声，而且并不是疑问句。

　　她惊讶回头，心里掠过几分惊喜，瞬间觉得不可思议了，明明辛苦跟丢的人，突然又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怎么在这儿？”她下意识问。

　　陈暮非见她已经无恙，松开手抄入裤兜，两眼眯成一条缝回答：“出来溜猫路过。”

　　燕苒朝他身后瞅一眼，心里疑惑：“没猫啊。”再抬头看他时，已是一脸笑垮了的模样，才恍然他是在戏弄自己。

　　她决定无视转身朝前走，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一前一后。路过亮着白炽灯的屋檐，光线昏黄，但足以令燕苒低头瞥见某人的身影，比她宽一些，长一点。

　　一路再无交谈，但燕苒都没提心吊胆过，直到远远瞅见熟悉的招牌下的两盏灯笼，她总算心安定下来。

　　盛吉守在店里，看见两人进屋，刚想出声询问瞟见陈暮非警告的眼神，立刻噤声，乖巧地趴在一旁继续低头玩手游。

　　院子里没人，她与陈暮非站在楼梯口旁。“那个……”见他要上楼，燕苒突然出言阻拦，等他停步回头才继续说，“刚才忘记跟你说谢谢了。”

　　陈暮非瞧她语气勉强的“谢谢”里透着几分羞涩，心底油然而生的撩拨之意又迅速被自己摁下去：“小事。”

　　燕苒心想自己谢也谢过，貌似也没什么理由继续逗留，便朝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走去，刚提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没有以往的调笑，甚至有点冷淡：“你不该来这儿，早点看完风景回城里去。”

　　她急急回过头正想问他何意，只见陈暮非背过身子徐徐上楼，她隔着夜色，凝视着高挑的背影消失于门后，抬头望向幽蓝的星空，回想着他方才的劝诫，心底反复琢磨：“你刚才究竟去见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