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月照归人》叁胖吾

7、怀疑

　　几样家常小菜，招娣将唯一的花菜炒肉丝推到燕苒跟前，想给她尝尝。

　　燕苒暂时压下满腹疑惑和纷乱的推测，草草吞咽几口下腹，放下碗筷时再次感谢她的招待。

　　从屋内出来时，已经天黑，没有都市耀眼如白昼的路灯，只有几盏红通通泛着柔光的灯笼悬在房梁下，石板路黑得蹭亮。

　　招娣走在前面，提着手电筒引路。燕苒跟在身后，穿过弯弯曲曲的巷道，路过拱桥，夜幕下的青镇四处极为寂静，空气中飘着浓郁的栀子花香，偶有几声狗吠因为有人路过从门缝里钻出来。

　　两人回到客栈，盛吉依旧撑着下巴在打瞌睡，旁边燃着青烟袅袅的蚊香。燕苒告别招娣后，独自穿过走廊，朝后院方向走去。

　　就在她离开后，盛吉睁开一只眼瞥见她的背影，勾起嘴角打了个哈欠又阖上眼睛继续睡觉。

　　燕苒掀开布帘，听见院子里有持续的浇水声，她借着昏暗的灯光隐约瞧见井边上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上身赤膊，露在外面的背部肌肉贲张，两臂孔武有力，线条流畅，她认出是谁时，脸微微烧红。

　　她犹豫再三，趁着陈暮非正在压水泵冲凉，挪动脚步飞速从侧面木梯轻声上楼，她说不出现在的自己如何面对陈暮非，但绝不是眼下这般场景尴尬巧遇。

　　房间还在对面，需要绕行一段路。她走到半路，突然脚步顿住，瞥见右侧并未掩实的门扉，里头还亮着灯。她又将目光投向楼下枝桠后面闪动的身影，心生一计，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揣测是否正确，于是不顾后果地将手落在门环上，揣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推门悄然而入。

　　时间紧迫，燕苒进屋后直奔书桌附近，绕到椅子旁，她轻手轻脚地拉开抽屉，仔细翻找，随后不露痕迹地复原归位。所有抽屉被她拽开，又一一推回去，几乎没什么线索，直到她逐渐失望地想将最底下一层抽屉打开时，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细微的悉索声，她抬头查看时，发现有团模糊的黑影从窗外闪过，她莫名心慌，不确定是否陈暮非已经上楼。

　　手搭在已经松开缝隙的抽屉耳朵上，她挣扎一秒最后放弃，迅速退出门外，刚掩好房门转身朝回廊另一头走时，正好撞见陈暮非肩膀搭着条毛巾上来。

　　两人目光相汇，燕苒心虚地垂眸保持沉默，陈暮非余光中瞅了眼自己房门，旋即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道：“刚回来？”

　　“嗯。”她闷声回答。

　　陈暮非走至她跟前：“怎么？找不到自己房间了？”

　　他的木底人字拖出现在燕苒的视野里，听见略带戏谑的语调，一分钟都不想多呆，刚抬脚想错身而过，却被陈暮非长臂一拦，逼得她不得不抬头直视对方。

　　陈暮非挂满水珠的结实胸膛就戳在她眼前，虽满脸笑容，但他的眼神却尖锐警惕，她努力维持镇定，故作不耐地质问道：“干嘛？”

　　“这句话合着该我问你吧？”陈暮非盯着她说。

　　她感觉自己在对方面前似乎一切都难以隐瞒，甚至觉得自己蹩脚的演技是否早已被他看穿，可她必须仍旧佯装不知：“什么意思？”

　　陈暮非隔着夜色看她执拗地梗着脖子，挺起腰杆质问自己，可眼睛里却闪过微弱的退缩与无措，他蓦地垂下手，偏开身子让出道：“走吧，小姑娘。”

　　燕苒听见这话，心底紧绷的弦似乎瞬间松弛下来，暗自长呼一口气，注意到他眼底全无方才的凌厉目光，变得与往常无异，她以为自己侥幸躲过。

　　“怎么？看我入迷，不舍得离开？”陈暮非嘴欠地追问一句。

　　燕苒立即又垂下目光，快步从他身边穿过，走向对面走廊。

　　陈暮非没回头，进屋后将毛巾随手扔在洗手间，步伐散漫地绕到书桌面前，打量了眼还未来得及合上的抽屉，忍不住笑了。他继续拉开抽屉，探手从里头取出一本护照，中间夹着一张照片，他看了两眼，又将目光移到躺在抽屉里的黄色纸袋，轻笑着低语一声：“小丫头都会偷东西了。”

　　回到房间的燕苒，坐在床边许久未动，直到缓过来才卸掉全身力气，毫无形象地栽倒躺下。

　　她望着头顶明亮的白织灯泡，有飞蛾不停地扑腾着翅膀往上撞击，却始终一无所获。每当以为自己靠近真相时，又被眼前突如其来的麻烦百般阻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就像这只飞蛾，明知道追寻不出来什么结果，却义无反顾地跑来这里，寻找一个飘渺的存在。

　　她来到这儿的目的只是想了解当年往事，帮母亲了却心愿。可是现在，她脑子里塞满思虑，所有线索也都指向同一个人，可是为何她却心生迟疑，不愿意摊牌。

　　燕苒侧卧蜷缩起身体，困意渐浓，沉睡中似在梦呓，低声呢喃着：“妈妈……”

　　客栈的柜台中，盛吉百无聊赖地与蚊子搏斗，瞅见楞子从后院出来，脚不停歇地往门外走去，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么晚去哪儿？”

　　楞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烟，一起？”

　　盛吉见是红双喜，砸吧了两下嘴，刚欣喜答应时看到招娣出来打扫，立马缩回脖子，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挥挥手：“不去，我早戒了。”心里美滋滋，觉得自己在招娣面前好男人的形象越发完美。

　　楞子懒得搭理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怂包样，抬腿跨过门槛独自走入夜色。

　　倚在墙角黑暗处的男人，一根接一根抽着烟，脚边已经散落许多燃烧殆尽的烟蒂，他手里握着手机，似乎在等电话。有条流浪狗慢慢嗅到他的脚旁，抬头看了眼他，安静的巷子里倏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声音，吓得那条大狗夹尾巴迅速逃蹿。

　　“喂，她开始怀疑陈暮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