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照片 ...
-
外面日光旖旎,即使燕苒刻意避开午后烈日,选择四点多出门,也没躲开皮肤裸露在阳光底下暴晒的灼烫。六月初的温度高得吓人。
她几度低头查看手中的地图,穿过两旁摩肩擦踵往来的游客,已经在这附近兜转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那栋屋子。
路上行人拥挤,她拐进右边的巷子里,走到某家院子枝叶攀出来的石榴树下纳凉。燕苒将地图随手对折不停地扇风,眼睛四处搜寻一线希望,偶然发现自己肩上有朵石榴花坠落,她正抬手打算拂掉,余光瞥见院内霎时愣住,陡然回头仔细打量,眼底总算流露一丝惊喜。
回忆录上如是记载:“门口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一口井,小苒素来喜欢在井边玩耍,便让人在井盖的铁链上挂上老锁,那锁还是暮非挑的样式。鱼型锁——门锁必为鱼者,取其不暝守夜之意。寓意很好,我也喜欢……”
燕苒双手攀着铁栏门,盯着那锁的模样左右观察,有些不敢置信,她费尽心思寻找的地方竟然就藏在这无人问津的巷子深处。
正逢有人出来,端着脸盆往地面上泼水,抬头时目光撞见她,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
燕苒探头张望的行为引起男孩的注意,没着急进屋,而是疑惑地问出声:“你找谁?”
她无从回答。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如鲠在喉,难吐一字。
男孩见她没作声,逗留片刻后扭头进屋。燕苒面露失望,他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就在犹豫要不要离开时,那男孩再次折返,只是这次后面跟着一位女孩,走到门外时燕苒诧异不已。
两条麻花辫,笑靥如花,出来的可不正是招娣。
招娣乍看见她时,虽十分意外,但人已经走至跟前,拉开插销将铁门打开,示意让她进来。
燕苒对于突来的邀请感到拘谨,但碍于自己确实想要了解更多可能,只好厚着脸皮踏入院子,还不忘向招娣道声“谢谢”。
她进屋后摘掉帽子,老房子采光并不是很好,虽坐南朝北,但前面占着一排高低起伏的屋子,早已遮挡去大部分日光,里面稍显昏暗。经过视野的短暂模糊,适应后渐渐能看清屋内布置,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并无多余的装饰,并且都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房子面积很大,屋顶吊得极高,还有一处木板铺搭的悬空阁楼,旁边靠着木梯,方便攀爬。
燕苒注意到招娣冲男孩一顿比划后,男孩面露微笑,转身钻进后面的厨房。
她干坐着有些局促,也不好肆无忌惮地到处打量,只得主动开口询问:“你怎么没在客栈?”
招娣双手合十歪头枕在手背上示意:“回来休息。”
燕苒点点头。
男孩端着水杯回来,格外腼腆地向燕苒自我介绍:“我叫方柴,是她的弟弟。”
“谢谢。”她接过水,望着眉眼与招娣几分相似的男孩,骨架高挑,相貌平平,但那双眼睛尤为明亮。
她低头喝水时瞟见摊在桌面上的资料书,内容熟悉,随口问出声:“你今年高二了?”
方柴面露惊讶,顺着她目光这才恍然,挠着后脑勺点点头羞涩回应:“是的。”
燕苒发现右下角那道函数题似乎没解出来,后面标着一个问号,她放下水杯问他:“这道不会?”
“嗯。”方柴见她一直盯着题目,试探性地询问:“你会?”
“有笔吗?”
方柴立刻从另一本合起来书内抽出铅笔递给她,凑到跟前看着她如何解题。
燕苒匆匆扫一遍题目,便开始动手,过程极为顺畅,她甚至习惯性地讲述过程。
两分钟未到,燕苒已经条理清晰地讲完解题思路,方柴一面听得仔细,一面却在内心惊叹她的口吻特别熟稔舒服,仿佛曾经听过无数遍。
“姐姐,你是老师吗?”方柴问出心中疑惑。
燕苒握笔的手一顿,随即嘴角微扬回他:“嗯,大学数学老师。”
“姐姐,你真厉害!” 方柴脸上洋溢着敬仰神色,对于仍是高中生的他来说,大学老师都是自带高学识高智商的闪闪光环。
燕苒被他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正巧招娣从厨房出来,端着淘米筛子跟一竹篮的鲜绿蔬菜搁在桌上,朝方柴打了个手势。
他解释道:“我姐说让你留下吃顿晚饭,晚上一起回客栈。”
“不用,不用了。”她起身连忙推辞。
谁知招娣快步靠近拉住她的手腕不放,面色泛急地看向方柴。
方柴哪里不懂她姐的意思,也出言劝道:“姐姐,留下吧,我还想请教你几道题。”
燕苒不明白自小孤僻内敛的性子为何遇见他俩,总会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幼年时渴望能有可以亲近的伙伴,但支离破碎的家庭让她早早独立,更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紧握自己的手上,最终点头答应。
不管是因为这对姐弟的热情,还是她心存私心,有意探知些什么,她更想留下来久点。
姐弟俩在厨房忙碌时,燕苒在屋内四处徘徊,随意打量。她抬首望向进屋就留意到悬挂在墙壁上方的两副相框,里头陈列着黑白照片,男人容貌年轻温和,旁边的女人却满脸倦容,似饱受生活的磨难。
方柴端菜出来,瞧见她正抬头看着照片,搁下碟子走过来解释:“这是我爸妈,去世好几年了。”
她虽然隐隐猜到,知晓答案时还是心有不忍,因为多少能理解从小缺失父母关爱,没有优越的物质条件生存有多艰难,她想起不久前去世的母亲,侧脸随口一问:“你们自幼就住这儿?”
“不是。”方柴习惯性地挠了下脑袋,回她,“我们是三年前搬过来的,暮非哥找到我们,给了这个处所,又让我姐去店里帮忙,可以供我读书。可是我姐却……辍学了。”说到这儿他不禁心生愧疚,明白自己拖累了姐姐,也剥夺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燕苒一贯不善安慰别人,只是静默倾听,只是在听见某人名字时身体微怔,惊讶问出口:“你是说那个客栈老板?”
“是啊。”方柴露出笑颜,眉飞色舞地说道,“暮非哥三年前来到青镇,盘下那家客栈,每年会在这儿短住三个月,然后又飞回国外。”
燕苒联想此前的种种巧合,他叫陈暮非,他是这个屋子和客栈的主人,他来自国外……这一桩桩,一件件凑巧得太不可思议,仿佛她立马就能肯定自己要找的人是他,可又清楚记得他在山顶时,干脆利落地否认,于是心生犹豫。
“小柴,你知道这间屋子以前属于谁吗?”她不甘心地再次追问。
方柴叠起眉头想了想,迟疑地摇摇头,就在燕苒放弃答案时,忽然听见他说:“我不确定,但我记得有一样东西,是屋子前主人落下的,可能是个线索。”
随后,他拉开面前红漆高脚柜上面的抽屉,从一本落满灰尘的老新华字典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给。”
燕苒接过来看了两眼,心下一惊,立马便认出那是她年轻时的父母。父亲穿着白衬衫和宽大的西裤,母亲盘起头发,穿着碎花裙,怀里抱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身旁站着一个六岁大的男孩,眼神清澈,笑容纯真。
由于照片存放的时间过长,已经泛黄,甚至因为受过潮逐渐斑驳。她盯着照片反复看,万分肯定上面的女孩就是自己,而那个男孩是谁?为何自己完全没有印象?
照片背景就是这栋屋子的门口,父亲表情虽然严肃,但眼角藏不住偷偷泄露的欢喜,母亲冲镜头微微笑着,恬静淡然。
她似乎很难将两人近几年的相处与这张照片联系起来。在她的记忆中,他们只有相敬如宾的冷漠或者剑拔弩张的争吵,究竟什么改变了他们,令父亲待她冷淡入骨,令母亲常年寡言少语,醉心数学研究。
燕苒垂眼盯着照片上的男孩,心底有异样的感觉,自己似乎认识他,又偏偏想不起任何线索。男孩牵着她的手,身体紧挨在母亲身旁,格外亲昵。
就在一切缠绕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时,她听见方柴不经意间提及的话,心底如同被突然丢进烧得旺盛的火把,五脏六腑皆被灼伤,她遽然想起这人像谁!
方柴说:“咦,这男孩的眼睛有点像暮非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