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真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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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非嘴角隐去笑容，对燕苒说道：“我先进去了。”
“恩。”燕苒站在原地未动。
与前面男人擦肩而过时，陈暮非和他的目光短暂对视，又各自面无表情错开，彼此迈步往前，没有任何寒暄。
燕苒上前几步惊喜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谢晟笑着回答：“你忘了？上礼拜说过会过来看你。”
他的话提点了燕苒，不是她忘记了，而是时间过得太快，竟然晃眼已是一周。燕苒还未缓过神，脑袋被他揉了两下，随后听见他说：“好久不见。”
燕苒的目光瞥见已经步入门槛内的背影时，她的身体下意识地闪躲了下。
盛吉抻着脖子望向门外，看见老板独自走了进来，表情冷冷的，好奇问道：“老板，你和燕小姐去哪儿了？刚来一男的说是找她，你碰见没？”
陈暮非斜视他一眼：“你说呢？”
盛吉心里明了，想必是两人遇上了，又自言自语道：“难道是燕小姐的男朋友？”
陈暮非听见这话，抬腿就往屋后面走，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
“那晚饭还同燕小姐一起吃吗？”盛吉见老板人都快闪没影了，这才想起吆喝一声。
“吃个屁！”
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砸盛吉脸上，他愣在柜台后面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呢喃：“老板这是抽哪门风呢？跟吃了炸药似的。”
上绿苑的厢房内，一扇水墨屏风劈开了两处安静隔间，燕苒与谢晟坐在通明的灯火下，头顶是简洁的明式宫灯，两片十字海棠式的窗户敞开，时有夜里的凉风钻了进来。
“今天到的？”燕苒问。
“没，前两天来这边的，在市里办了点事耽搁了，今天才得空过来找你。”谢晟低头喝了口茶回她。
她点点头回应。
谢晟卷起衬衫衣袖，熟稔地将她爱吃的菜挪到她跟前，又体贴地将她的玻璃杯取过来，边倒水边问道：“要找的人有下落了吗？”
提到这茬，她不得不想起一人，自嘲地笑了：“没有，或者说有眉目但没有进展。”她不知道如何撬开陈暮非守口如瓶的嘴，获知往事的蛛丝马迹。
“需不需要我帮忙？”谢晟皱眉询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燕苒清楚他已经帮得够多，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事情，但怕对方介怀添了一句，“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
原本面露几分失落的谢晟又重拾笑颜：“好，我随时都在。”
久别重逢，绕开了关于燕兰欣的事，一顿饭也算是吃得轻松愉悦。她与谢晟从大学到现在，已经是相识的第七个年头，他外表斯文俊朗，人也聪慧上进，在大多数人眼里俨然是个一表人才的有为青年。虽然研究生专业有细微差别，但由于同校加之他是母亲的学生，两人一直有所交集，因比自己高两届，她习惯以师兄称呼，是朋友又似家人，是她寥寥无几的朋友圈子里为数不多值得信赖的人。
燕苒听他聊及覃市最近发生的琐碎小事，偶尔搭话，吃完饭后谢晟又提议散了会儿步，等回到客栈早已是深夜。
两人走至客栈的二楼，燕苒才知道他的房间被安排在左侧楼那面，因为时间不早，谢晟送她到房间门口，同她说了声晚安这才转身离开。
燕苒合上门，取过干净衣物进入卫生间。她拧开水龙头，转到热水方向，开始给浴缸放水，衣服脱到一半时，突然脑海里闪过傍晚她与陈暮非在湖底戏水的场景，他试图过来牵自己的手，他领着她去看狐尾藻群，他蓦地钻出水面甩着脑袋溅她一脸的水渍，抬起下巴笑得肆无忌惮。
她觉得画面有些骇人，脱掉长裙后，弯腰将水关掉，又伸手探入水中抽掉了活塞，将快盛满的热水一股脑地全部放掉。最后人走到花洒下，放弃往日的泡澡习惯，改为淋浴。
关掉浴室的灯，燕苒穿着睡衣用毛巾擦拭头发走至卧室灯下，听见微弱的“滋滋”电流声，她刚想四处搜寻哪里发出的声音，头顶“嘭”的一声响吓得燕苒心脏一提，随即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停电了？她摸回洗手间试图按下开关，依旧不亮。寻思着开门观察外面情况，结果走出来发现对面房间灯就亮着，两侧也有光，可以确定只是她房间的灯出了故障。
考虑已是深夜，本打算将就一晚明日报修，转身时听见楼下传来水声，随即瞥见树影下走过一人，迎着月光她认出是陈暮非，手里端着红白花纹的铁质脸盆，脖子上搭了条毛巾，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警觉性强，目光忽然溜向这边，两人对视上了。
燕苒并未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望见他调转脚步，朝这边的木梯走来，一步一步上楼，发出“哒哒”的撞击声，她不知为何，往后退了两步，心底有些说不上来的惊慌。
“怎么了？”陈暮非察觉到她的不安，忍不住问道，“大晚上不睡觉，房间灯也不开，站在外面吓人？
燕苒愣了会儿才说明原因：“房间灯坏了。”
陈暮非望向她身后敞着的房门，然后对她说：“去我房间。”
“去哪儿？”燕苒声音有点发抖。
陈暮非瞧她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没绷住笑道：“你想什么呢？是去拿工具帮你修灯。”随即扭头往前走，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失。
燕苒面红耳赤，心里埋怨他话没说不清楚，另一面又怪自己神经绷得太紧，草木皆兵。缓缓跟在他身后，路过谢晟的房间，已经熄灯了，估计人早已入睡。
“随意坐。”进屋后陈暮非说完这句，将面盆跟毛巾搁在旁边的茶几上，掀起床单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工具箱，翻出手电筒，又试了试是否能用。
燕苒见他提着箱子要走，想站起身被他出言阻止：“你就待这儿吧，去了也是添堵，我修好后你再过来。”
她仔细想想自己确实帮不上啥忙，懒得与他逞口舌之快，索性重新坐了回去：“那行，麻烦你了。”
陈暮非摆摆手离开房间。
燕苒环顾四周，意外瞅见靠近书桌那头摆放着三层式书橱，里头堆满各类书籍。她干坐着也是无聊，心血来潮走过去打量那些五颜六色的书脊，却意外发现在一串英文书名中，其中几本格外熟悉，因为研究生时期有拜读过这个作者的所有论文。她对陈暮非又有了新的认知，没想到他竟然会喜欢看在大多数人眼里枯燥无趣的专业书，在书橱前来回踱步看了个遍，并没有抽出来随意翻阅。
刚转身想回原处坐时，腰部撞掉了桌子上未摆放规整的东西。她急忙蹲下身子捡起来，发现摊在地上的是本护照，夹在里头的东西露出部分边角。
她视力并不差，瞄见那图案有几分眼熟，心脏剧烈跳动，曾经她试图潜入这间房内寻找线索，可当陈暮非言辞凿凿地坦白自己并非她要找的人，她信了并且暂时打消了主动性调查，可眼下燕苒又陷入矛盾与挣扎中，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护照时又缩回一点距离，忐忑、不安、怀疑最终还是被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真相的欲望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缓缓翻开夹着照片的那页，一张熟悉的照片赫然闯入眼帘，她甚至瞬间达到愤怒峰点。
她快步踏入房间时，陈暮非正好已经在收尾了，见她脸色不豫，随后又瞟见她手中紧攥的东西，一面旋紧灯管一面慢条斯理地解释：“只是线路受损，导致跳闸，我给你换了灯泡已经恢复正常。”
燕苒哪里还顾得上电跳没跳闸，灯亮不亮的问题，在他跟前举起那张泛黄的照片质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陈暮非并没着急回答，从椅子上跳下来，手掌随意抹了两下板凳，然后归置到原位，冲她似笑非笑地回答：“你猜。”
“你究竟是谁？”燕苒语气由一开始的愤怒渐渐转变为冷静，她凝视着陈暮非，索要答案的态度固执且强硬。
陈暮非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入卫手间洗手，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他关上水龙头侧过来面对她。一个站在阴影里，一个杵在灯光下，相顾静默，只有目光相互较量。
不知过了多久，陈暮非才缓缓开口：“我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又或者一辈子都不说，也不再见你。可是没想到你自己找了过来，也没想到临走前还是被你发现了破绽。”
他路过燕苒身旁，从她手里抽出那张合照，走到几步外的原木台阶坐下：“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照片？”
燕苒闻言，绕过他走至床畔，从枕头下面的那本回忆录里翻出这张照片，连同本子一起递给他。
两张照片都摊在陈暮非面前，只是他那张似乎更旧一些，边角都被磨卷得厉害，似乎曾被人无数次抚摸过。燕苒倚靠床沿坐在地毯上，望着他的背影耐心等着解释。
陈暮非没翻看里面内容，只是握在手里低头打量照片上面的男孩，半响才说话：“我的英文名叫Owen Chen，陈远生是我的父亲，而你要找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Alex，陈暮非这个名字曾经也是他用过的中文名。三年前，他突然决定要来中国看望你们，所以提前与你母亲取得联系，可后来……”
说到这儿，陈暮非语气顿住，几度尝试开口都难以为继，手指摩挲着照片眼眶红了：“他满怀希冀与欣喜踏上来中国的飞机，却再也没回来过。”
燕苒身体怔住，没回来过是什么意思？心中强烈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那架飞机撞上鸟群，坠入印度洋了。”
听见陈暮非平静地说出原因，她的心揪成一团，尽管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她依旧能感受到藏匿在平静之下的压抑与痛苦。她看见往日直挺挺的腰背如今落寞地弯成一座毫无生气的石像。
“他……”
燕苒刚想开口，被陈暮非截去话头：“我劝了让他别去，可是他说很想你们，最后呢？终究没能见上一面。”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这完全与她预想的故事相悖。从陈暮非的口中得知自己要找的人早在三年前离世，而他离开的原因竟然与自己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她的内心变得万分煎熬和悲戚。她早已不记得年幼时那个一起牵手合照的小男孩，却不代表对方的记忆里不曾有她，他不仅记得还时常想念，这令她感到内疚。
陈暮非回过头，看见的是燕苒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脆弱模样，原本存有对她以及对她母亲的埋怨和偏见散尽，他明白自己的愤恨来自于Alex离世后，而他们却可以毫不关己地度过这三年，痛恨他们让Alex心有牵挂，最后因此夺走他的生命。可这一切看似原由他们，最终走出痛苦后也接受与他们无关的事实，只是想念驱使Alex回来，只是意外让他离开，与任何人无关。
他心有不忍，最后松口道：“你还想见他一面吗？”
燕苒猛然抬头，疑惑地望向他，不明就里。
“我把他安置在这儿了，我想这是他的心愿。”当初倾尽人力物力打捞出飞机残骸时，他的心无疑同Alex一起沉入海底，哪里还能寻得到踪影，最后只找到他的随身遗物，带来了青镇，埋葬这儿了。
她沉默地点点头，无论如何，她都要去看一眼那个人。
陈暮非起身要走，将东西物归原主时，燕苒说：“这个我想你也有权利看它。”
这次他没拒绝，收回手垂落在身侧，注视着她道：“早点休息。明早我在客栈门口等你。”
“嗯。”
等他拎着工具箱离开后，燕苒一个人回到床边坐着，月光透过槛窗洒进来，铺在方才陈暮非坐过的台阶上。她想起不久前做过的梦，一位男孩陪同自己蹲在地上，用粉笔耐心教她描绘着满地绚烂的花朵。
她的梦境渐渐丰满，可是她的四肢却异常冰冷，心脏像被钝刀划满了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流。她痛恨自己，为何失去那些记忆，忘记原本熟悉的面孔，让一切都追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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