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月照归人》叁胖吾

21、进展

　　一间茶室里，灯火通明。

　　陈暮非望向坐在对面的方柴，他的眼睛自进屋一直盯着桌面，从未抬起。伸手将他的茶盖掀开，倒了些茶水。

　　“怎么？害怕了？”陈暮非询问。

　　方柴闻声抬头，双目皆溢满震惊，下意识反问：“什么？”

　　陈暮非慢条斯理地吹开茶叶，喝了两口，余光瞥见他忐忑不安的神色，徐徐说道：“小柴，我知道是你举报许正亓的。”

　　在他开口之前，方柴还抱有一丝侥幸，可是被他点破后，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焦虑终于找到突破口，心底意外地感到特别轻松。

　　“是我，是我做的。”方柴垂首承认了。

　　“谁帮你的？”陈暮非知道，方柴即使再聪明，但仅靠他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次几乎毫无破绽的举报，据他所知，许正亓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恨得牙痒痒的人竟然是个十八岁的小孩，他的保安室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进去过。

　　显然这些证据是别人搜罗给他的，有人在背后操控这盘棋。

　　“是我自己，没有……”方柴矢口否认，可对上陈暮非锐利至极的眼神时，他再也憋不出一句谎话，最后挣扎片刻才低声回答，“我不能说。”

　　意料之中，陈暮非心里面清楚，但他同时也知道了这人方柴熟悉，并且信任他，换一个问题入手：“那为何来找我？”

　　“整个学校都在热议这件事，我也知道自己亲手将他送进警局，但这是他罪有应得。”说到这儿方柴面露激动之色，随后又十分嫌恶地说，“他做出那种事，就该受到应得的惩罚，可是……”

　　“可是你没想到事情发展的走势完全失控，许正亓被楸出其他问题，受他牵连的人也越来越多，你开始渐渐害怕，害怕对方会对你和你姐姐不利。”陈暮非替他说完心里的不安原因。

　　方柴点点头，随即垂头丧气地回道：“我可以去警局自首。”

　　“自首？”陈暮非不禁笑了，“你为何要自首，既然认为自己没错，心虚什么？”

　　方柴猛然抬头，完全没想到一番坦白竟然换来这样出乎意料的结论，他胸口一暖，眼角湿润。

　　陈暮非靠着红木高椅，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地敲击桌面，望着对面仍旧青涩的面孔，这次必须出手保住方柴，他今后还有很长路要走。

　　拿定主意后，陈暮非身体前倾，双肘撑桌对他说：“小柴，不要觉得内疚或者担心，既然做了我会护你。但是，下次发生这种事，一定要思虑周全后才能有所动作，我能查到是你做的，别人也可以。不要仗着小聪明不计后果行事，没有人有义务替你造成的后果买单。”

　　看到方柴快要躲到桌子底下的脑袋，他也察觉自己话可能重了，小孩子也没做错什么，随后拍了下他脑袋：“怕啥，有我在。”

　　“我记住了。”方柴应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回答。

　　等方柴走后，陈暮非立即给陆然拨通电话。

　　“刚才你干嘛挂我电话？”那头嚷嚷道。

　　陈暮非懒得回应，直奔主题：“在警察调查前，把所有捕捉到方柴的监控全都清了，U盘如果在你那儿也毁了，再将咱们之前搜罗的关于许正亓挪用公款豪赌和买地套利的证据一并交给谢家。”

　　“你要保他？再借谢家这把刀彻底结果了许正亓？”

　　“嗯，手脚干净点，别留下隐患。”

　　“闲了这么久都没怎么做过正经事了，放心吧，交给我了。”陆然语气里尽露兴奋，随后话锋一转，“那许小姐怎么办？你舍得？”

　　“谢文景是个明白人，但程佳媛做事素来泼辣，估计会耍小手段阴许岚，你这几日派人盯着点。”

　　“果然……”那头传来嘲笑，“如果许岚知道将他父亲送进监狱有你一份出力，不晓得那时候该感谢还是痛恨喽。”

　　陈暮非回到客栈，安静的堂屋里，盛吉偷偷在打瞌睡，仿佛时间静止，这一室的简单纯粹将外面的油腻人间皆掩在门后，这里依旧是他一处无需背负任何身份与责任的安全所。

　　他放轻脚步路过走廊，掀开通往后院的帘子，缓缓踩着木梯上楼，抬头恰巧看见在他房间门口来回踱步的女孩，穿着海蓝色连衣裙，一袭乌发披肩。

　　脚步的声响引起燕苒注意，偏过身时两人目光对上。

　　“在等我？”陈暮非开口。

　　“嗯。”

　　“进屋谈。”

　　他将门推开，燕苒挣扎片刻率先进屋，陈暮非任由门敞着，没合。

　　这是燕苒第二次进他的屋子，上回虽然不太磊落，也没机会瞧清楚里面模样。他的房间比自己的大许多，布置也颇为讲究，家具和摆件皆很丰富，看上去十分干净硬朗。

　　“我看见方柴了。”燕苒说。

　　陈暮非顿时了然她意外找上门的原因，看向站在身旁的人，示意让她坐下。

　　燕苒在对面的春秋椅落座，然后听到他回答：“你猜到了？或者是知道了？”

　　两个答案，区别在于前者只是推测，后者却是背地里有过调查。

　　“是你让方柴举报的？”燕苒逼视他问。

　　陈暮非摇头失笑，看来她并非全都清楚，缓缓回答：“不是。”

　　究竟是不是，燕苒对他的回答始终保持怀疑态度。

　　见她似有不信，陈暮非也懒得继续解释，劝告她：“我知道你对许正亓好奇，但这会儿风口浪尖的，你别跟着瞎起哄，旁边看着就好。”

　　这是劝告也算是一种警告。

　　燕苒何尝不知，他跟谢晟一样，都不希望她卷入是非，随即点头答应。

　　谈完事的两人，什么也不做，干坐着有点尴尬，虽然大门敞着，但深夜男女共处一室，总觉不妥，燕苒想想起身要走。

　　陈暮非同她道了声“晚安”后，看着她走向门口，直到那一抹蓝色的裙角消失在门外，他才收回目光，独坐在一室灯光里。

　　回到房间的燕苒，洗漱时盯着圆镜中的自己，回想起方才两人的对话，心生疑惑，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虽然依旧怀疑，但在他亲口否认时，她却瞬间变得轻松，难道她心里更多偏向于相信陈暮非？

　　再听到关于徐正亓案子的进展已是两天后，当时燕苒正从外面吃过晚饭回来，瞧见大伙儿都站在门外，而楞子趴在一旁的木梯子上，手里攥着一条长长的红绸，上面似乎有字。回来的路上已经看到好几家都是在做同样的事情。

　　她好奇，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在做什么？”

　　陈暮非双手抱臂望着上方笑答：“后天是夏至，这儿传统的祭雨节，在夏至到来之前，需要做清扫，并且在家家户户的房梁上，系上写有福语的红绸，以希冀来年可以风调雨顺，水草丰茂。”

　　旁边的盛吉忍不住补充：“燕小姐你来得正好，赶上了祭雨节，那天整个青镇特别热闹，所有人都会去小青河那里放灯许愿，场景可壮观了。还有泅渡比赛，镇上会游泳的男人都得下河耍水。”说着说着他倏然瞄向身旁沉默微笑的招娣，害羞地递了个眼色，“招娣，那天我也报名比赛了，你来给我加加油呗。”

　　招娣捂住嘴大笑，随后冲他比划：“没问题。”

　　盛吉激动地双手握拳，嘴巴差点咧到后脑勺，望向招娣的眼睛格外璀璨。

　　燕苒留意到两人可爱的互动，有些想笑，刚收回目光时却撞见陈暮非正在看她，下意识敛起笑容，躲开视线。

　　陈暮非方才一直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看到她因为那两人简单的互动而流露纯真的笑颜，自然而又美好。可又控制不住自己想透过她的笑容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也会因为某个简单的快乐瞬间而笑得满足开怀。

　　两人因对视而各自转头陷入沉默，其余人却丝毫没察觉到他俩的不对劲。

　　最后从梯子跳下来的楞子，在大家都欣赏那根红绸在凉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时，抬起下颌示意他们后面。

　　燕苒转身，结果看见站在几米外的俏丽倩影，格外惊讶，下一秒望向陈暮非，心里想：“找他的。”

　　“看来许老师对老板用情至深啊，这么焦头烂额的关键时刻还不忘过来串门。”盛吉咂嘴小声感叹。

　　“瞎说什么。陈暮非抬手就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击掌吩咐道，“该忙啥都忙啥，别都杵在门口挡生意。”

　　人顷刻都散了干净，楞子扛着木梯往屋内走，盛吉是被招娣拉走的，而燕苒复看了眼许岚，倒是削瘦憔悴许多，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她也于心不忍。

　　“你留下是看热闹？”陈暮非见她未动，忍不住调侃道。

　　燕苒一听这话，有些脸红，立即转身抬脚就走：“没这兴趣。”

　　即使得到她那样无情地回答，也不恼眉眼间都是倜傥风流的笑意。随即望向一直在等他的许岚，笑容尽敛，调转脚步朝她走去。

　　路过柜台的燕苒被盛吉的声音绊住脚步，听见他惊讶喊道：“我的老天啊。”

　　她看见盛吉的目光一直盯着跟前的电脑屏幕，眼睛眨都不眨，随即抬头呆滞地望向她解释：“许正亓被捕了。”

　　这回换燕苒愣住，虽然并不意外，只是没曾想进展如此之快。前两日许正亓被警方带走那也只是拘留，但如今变成了被捕，说明警方应该掌握确切的证据才会有如此迅速的推进。

　　盛吉将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她，燕苒靠近仔细阅读。今天下午泉市警局就许正亓案子发布官方通知，技术人员从许正亓私人电脑里查出嫌疑人曾频繁浏览关于猥·亵女童的网页，并且用“海市蜃楼”身份通过贴吧与同癖好的网友交流猥·亵、□□女童的经验和心得，并且因收到匿名举报有了新的可靠证据，警方宣布正式逮捕许正亓，具体犯罪事宜有待进一步调查。

　　“有钱人的心理都这么变态吗？”盛吉晃了晃脑袋，忍不住感叹道。

　　燕苒扫一遍新闻后，看着那张被八卦新闻媒体截图挂上去的许正亓表情包，回他：“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他却是自食恶果。”

　　她突然望向门外，街道上稀稀落落三两人，早已没了陈暮非与许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