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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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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下了一日,燕苒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手边是拉普拉斯的《分析概率论》,闷在房间里太久,她终于耐不住换了身衣服下楼。脚伤倒比预想的轻很多,已是万幸。
燕苒撑着伞穿过院子,正开得旺盛的草茉莉被雨打低了头,模样有些颓败。台阶潮湿她不得不拎高裙摆,雨淋到双臂时会忍不住打颤。
今天这天气,店里面的旅客皆窝在房间内,没地方去。她走到前屋时,望见有两个老外坐在门口屋檐下,悠闲地聊天。
“脚伤好点没?”正在整理账务的盛吉瞧见她问候道。
“好多了。”燕苒微笑回应,随即也寻了空位置坐下。
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两侧店铺生意寡淡,往日伙计吆喝、路人熙攘的街道此刻十分冷清。
陈暮非晃到前厅时,正好看见这一幕——滂沱大雨的背景下,身着浅绿色长裙和白纱衬衫的燕苒,侧脸望向雨幕。姣好静谧的容颜掩在随意挽起的乌发下,光洁白皙的脖颈曲线优美,胸口微微起伏。视线往下,散开的裙摆部分垂地,翘起的右腿露出纤瘦的脚踝,扭伤的地方淤青还未消退。
他就静静地站在光线昏暗的屋内,看了良久,直至注意到柜台后面的盛吉投来疑惑的目光,这才收回视线,背转过身朝后厨方向走去。
察觉到有人靠近,燕苒偏头去看,陈暮非端了两杯热茶迈过门槛出来。她脑海里闪过昨夜两人围着火堆聊天的场景,但也只是一瞬即逝。
“一个人坐在外面看雨?”陈暮非在她对面毫不客气地落座,顺手将其中一杯茶递给她。
燕苒习惯性说了声“谢谢”,垂首发现玻璃杯里的不是常见的绿叶,而是一朵朵漂浮的小花,头一回见。
“这是去年十月份打落的桂花晒制的茶叶,味道清新甜郁。”陈暮非见她面露好奇,淡笑解释。
听后,燕苒吹开桂花喝了一口,味道确实新鲜。
“你好像特别喜欢侍弄花草。”她入住的这几天,客栈四处摆放的花束一天一个样不说,光院子里扎堆怒放的各种颜色的花卉,就有十几种,不难看出这点兴趣爱好。
陈暮非手掌贴着杯身,拇指在杯沿来回摩挲,想了片刻才回答:“以前有人喜欢,就跟着会了点。”
燕苒以为是他的某位情人,提到避讳处,自然话题戛然而止,不再继续追问。
有部黑色的轿车从前面街角拐了过来,隔着大雨看不太清,直到停在他们跟前,人从车内钻出来,她才知道谁会在这种天气突然造访,显然不是旅客。
率先躲进屋檐下的许岚,一袭淡红色及膝连衣裙,散着卷发脚蹬高跟凉鞋。瞧见某人时,连忙靠上去:“陈暮非。”
得亏陈暮非手脚敏捷先她一步起身,让许岚扑了个空。
后面跟着下车收起黑伞的许正亓,一身黑色西服也遮不住圆滚滚的肚皮,他眯着眼睛笑道:“路过看见你和燕小姐,就下来坐坐,不讨嫌吧?”
“许校长来访,蓬荜生辉。” 陈暮非露出客套的笑容,随后拉开身侧的藤椅,“请坐。”
燕苒见都是生人,对于许校长更无多余好感,懒得应付便起身要走,结果被许正亓喊住,有些意外地回头。
“燕小姐,不如一起坐下来聊聊。”
她心底纳闷,但也不好直接推辞只得坐了回去。
不大的圆桌挤着四人,许岚紧挨着陈暮非,那副痴情小女生的模样看得燕苒头皮发麻。
“燕小姐是哪里人?”许正亓礼貌问道。
燕苒看了对方一眼,语气疏离地回道:“覃市。”
“覃市啊……是个大都市,跟咱们这儿不能比的。”许正亓继续问,“是来这儿旅游?”
她发现这个问题真的被很多人问过,依然微笑回答:“不是,来找人。”
“找人?”许正亓嘴角的笑容僵住,语调突变,“找谁?”
燕苒对于他反应过激的态度感到奇怪,心存戒备一时没着急回答。
随后许正亓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又立即重展笑颜描补:“只是随口问问,我在青镇有些年头了,如果需要可以找我问问,不方便也就算了。”
这样的解释看似合情合理,但燕苒心里却存了疑点,找不到突破口只得暂时搁置,礼貌地回绝:“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简简单单一句话,谢绝一切外来帮助。她极难相信对于非亲非故之人,可以白白给予帮助,何况在她看来,这位许校长并非善茬。
陈暮非跟看戏似的,冷眼旁观整个谈话过程。
“是啊,你也别拒绝,我父亲人脉特别广的,指不定认识你要找的人。”一旁毫无察觉的许岚热情说道。她的心思全在陈暮非身上,这么添一句,无非是想在他面前加分。
这回燕苒没吭声,同一句话她无意说两遍,最后只是笑笑低头喝茶。
末了,她实在没兴趣继续这无聊的闲谈,起身告辞时,没曾想许正亓也跟着起来,说了几句寒暄的话,邀请她与陈暮非有空去家里吃顿饭,许岚一个劲鼓吹自家阿姨烧菜手艺多么了得,想诱惑他能答应。
“最近是旅游旺季,确实脱不开身,等过些时日得了空就去。”陈暮非说话留了几分余地,那龙潭虎穴想想身体一哆嗦,鬼才想去。
他俩目送许家父女离开后,相互对视一眼,陈暮非率先转过身,离开时丢下一句话:“提醒一声,许正亓可不是什么活菩萨,别着道了。”
燕苒如何看不出来,只是没想到他会好心提醒自己,这才觉得奇怪。站在屋檐下看了会儿沿着瓦片坠落的雨帘,也折返入内。
她路过柜台时被盛吉叫住:“许正亓找你聊啥?”
“谁?”燕苒耳朵捕捉到一个名字,下意识反问。
“许正亓,许校长啊,之前跟你提过的青镇首富。”盛吉解释。
外面突然亮起一道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她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快走几步上前,双手撑着桌面询问:“能把他名字写给我看吗?”
盛吉见她着急的模样,也不敢懈怠,取过一旁的本子和笔,在空白页写下名字。
燕苒说不出看见那三个字的心情,联想起许正亓初见她时那道畏惧的目光,后来遇见时问她的名字,再到这次话里话外似乎对她很感兴趣,这些信息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许正亓是母亲回忆录里仇恨的对象之一。
“他是个刽子手,那么许正亓就是他手里的那柄刀,斩断了我与陈远生的感情,他们都是恶魔,是永远都无法原谅的恶魔。”
外面电闪雷鸣,连网吧的生意也跟着萧条,坐在柜台里面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小指头粗的金项链,双手抵着下巴正在打瞌睡。
“老板,开一小时包间。”
平头男人被突然上门的生意扰醒,眯眼看了下来人,是个身穿墨绿色雨衣,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的男性,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身材胖瘦,雨衣上的水珠不停滚落,帽檐压得特别低。男老板望向柜台上立着“未成年禁止入内”警示语旁的绿色纸票,又回瞄了对方一眼,只看见下巴。
他取过钱,有些潮湿,并且很皱。
“左边5号。”
穿雨衣的年轻人收下零钱,调转脚步朝里走,男老板打了个哈欠,双手抱臂继续眯着。
进入包间,他终于脱掉雨衣,罩在底下的竟然是位个子高挑的大男孩,没摘鸭舌帽,戴上一次性手套顺利开机后,迅速将一只黑色U盘插入USB接口。
十分钟过去,男孩再次套上雨衣,将自己捂得严实掀开帘子出去,一路不停留地朝门口走,步伐紊乱,甚至透着几分慌张。他像一阵风刮过前台时,瞥见男老板依旧仰头张着嘴昏睡。
自逼仄的台阶下来,他站在房檐下一直低着头,从兜里掏出那只U盘,脱下手套裹紧它一起丢进身旁的垃圾筒内,随后走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