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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醋意 ...

  •   那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男子眉梢划过不易察觉的冰冷与阴鹜,穿着黑色长袍将自己的真容全然掩盖,手中的尖刀快如疾风。而那林间本跪着求饶的刺客便倒了下去,没了知觉。

      “身为罗网的人还想逃离,实在是痴人说梦。”赵高褪下黑袍,夜深露重,点点微明的星光之下,他用白?擦拭着染了血的刀锋,此等下级并配不上用他的天葬去取他的首级。

      那血泊之中的人任睁着眼,像是要将赵高的心脏剜出来,只不过他现在已经全然没了气息。

      那是……赵高吗?

      看不清脸庞,只是隐约间看到了那如雕刻般的脸庞,此刻正摆出嗜血般的表情,他似乎是很满意这样的结局,将剑锋擦拭干净以后,迅速地收回了鞘之中,飞身隐去。

      呼——

      喘了一口气,本来仅仅是因为好奇而跟着他走了出来,甚至身体本能还带着些许醉意,于混沌之中见到的场景却比梦魇更为可怕。胡亥靠着树木缓缓地滑下,这就是以后要面对的江湖厮杀么?

      但凡有一丝错误便要失去性命,本该就应该将赵高平日里的嘱托牢记于心。

      眨眼的速度,便被一双有力的手禁锢住了腰际。胡亥本能地拔出匕首去反抗,却又被握住。

      “你怎么出手的,我再了解不过了。”

      赵高那双森然的眼眸带着蛊惑,此刻的他更像是诱骗白兔进入陷阱的猎手。而胡亥自己就是那被瞄准了的兔子。

      “我的意思是,赵夫子,我很少见到你这般模样。”喉结滚动,胡亥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回答他。

      尽管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实力远远超过了自己对于他的想象。

      “进入罗网之前就要知道自己是一个死士,这似乎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不过是魑魅魍魉的等级,便和死士没有太多区别。但凡在罗网有些地位的杀手,都曾经手刃过无数性命。

      已经是强制地逼迫自身归于冷静,胡亥的额头上还是冒出了斗大的汗珠。从赵高袖口中爬出的蜘蛛缓慢地爬到了他的脖颈上,带着绒毛的腿吸附在皮肤之上,那是冷血动物,同眼前的人一般,对于死去的人完全没有怜悯。蜘蛛吐了些丝,随即又被赵高捉了回去。

      “赵夫子先前未曾对我说过。”

      胡亥抬手擦了擦脖颈上的细丝,有些黏滑的触感让他腹中觉得有些恶心。

      “那是因为小皇子还小。”赵高笑道,“你若是觉得自己可以承受这些,便上前去看一看,他是以怎样的表情死去的。”

      不用了,站在远处早已将这番景色全然看进眼里。这完全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乃至性命不过是分秒之中的事而已。

      赵高的指腹还带着血腥气,吸入肺腑,让人心寒。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本来应该是醉了酒被安顿在床榻上的,赵高挑眉凝注他那不再天真的模样,与之相反的,尽管那稚嫩的脸庞依旧未褪去惊恐,但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皇子来得成熟。

      “我睡不着,后来听拂雪说你往这个方向去了便来寻你。”本来私自跑出咸阳对于他也不算是个新鲜事,只是今日里撞见的事更让他觉得赵高神秘莫测罢了。

      “我嘱咐过你不要随意出行。”江湖之中全然都是些生杀之事,这一点赵高再清楚不过。

      “赵高大人。”

      真刚疾步赶来,见到一旁的胡亥,神色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见到他了吗?”

      那人是背叛罗网的一个刺客,曾经在天字级待了很久。赵高把玩着手中的雕龙白玉,问道。像是再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死了。在麦田。”在夕阳之下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又重重倒地。

      至于他的名字已经不再有人知晓。

      “那把剑还是要收回来,毕竟是一把名剑,不好浪费。”

      赵高复又恢复到了平日里那般柔和,牵起胡亥的手:“小皇子,我带你回宫去。”

      此刻林间并无声响,仅有微风刮过叶片的声音,胡亥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脑海之中却始终难以忘却方才赵高杀人的一幕,那更像是在处理一件用不着的弃物。只不过那人也并未挣扎,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他即将会赴死的事实。

      是如此等级森严的罗网,才能培养出一批精明至极而又冷酷的刺客。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便是如此。”赵高勾着唇,冷月将他笼罩着,他手中的尖刀泛着寒光,“小皇子,你终究是要踏入这场纷争的,现在看来,你的准备做得并不充足。”

      还是太仁慈了。而仁慈的人的下场,便是被倒戈的兵马践踏。

      “你且用武功来和我比一比。”

      赵高刻意带着些嘲讽,那不经心的话语却像是刺一般刺入了胡亥的心中。

      于是便拿出赤玉匕首,逼近他想要刺中他的要害,赵高负手将剑背着,全然只用那核心的力量去躲避胡亥的攻击。来者的举动虽然及其迅速,但难免还是由着那性子年轻,还是漏出了不少破绽,几番交战过后抬手用比他更为迅速的速度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啊——喉咙嘶哑地发出反抗的声音,胡亥的表情有些愤怒与不甘。

      “怎么了?”赵高笑道,“你的漏洞有很多,如果你遇到的不是我而是那些叛逆,你必然会死于他们的剑下。”

      “还请赵夫子指教。”咬着牙,将赤玉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气息变得有些不稳,现在的他就如同已经被捕的猎物一般,而且那还是他甘愿上钩的。他可能拿赵高毫无办法。

      “日后多加练习,要知道来日方长。”赵高蹲下身体将胡亥额头上的汗珠尽数擦干,随即理了理那被风吹乱了的浅褐色长卷发,本该是策马扬鞭潇洒地在胡羌,此刻却禁锢在宫闱之中。

      那眼神中还带着怜惜,虽然深信那只是狡猾如狐狸的他披着的一张皮,胡亥抑着冷笑,依旧是如孩童般依赖着他,穿越过那一片竹林,有些疲累地抓着他的袖口不放手。

      这有些无赖的举动在赵高眼中只是寻常,只不过现在他需要赶着回去对李斯告知结果,于是握住手腕拖了拖他:“如果累的话我可以背你。”

      他脸上覆着的阴霾即便怎样隐藏都无法退却,见过太多人的脸,既然对此番纯真抱着些许嗤之以鼻。而当胡亥再一次企图拖住他的时候,便拦腰抱起将他护在了臂弯里,像对待孩童一般轻抚着他的背。敏锐如他怎会没有捕捉到他始终无法平静的吐息,那如同蛇的信子一般的气息容易诱人进入疯狂。

      只不过他是赵高。

      被轻抚着背,甚至难以分清抱住他的人此刻是什么居心,因为未曾到过炼狱所以对于这等生杀并未看开,此事便如同心结一般绕在心头。夜间寒露未褪去,叶尖因为无法承重而带着露珠滚落下来。

      “赵夫子,江湖到底是怎样的。”

      “生杀之间而已。”赵高回答得很简短,若是将这等画卷展开,那怀抱中的人或许会对此表示惋惜。然而那层惋惜之下的大概是比谁都要冷酷的心。

      那次祭天之中,任是那刺客将嬴政的手臂刺伤了,他的眉宇之间竟也完全没有任何心疼,只是借着自身尚存的少年意气去替嬴政挡下那一剑。

      即便是如此天真和冲动,依旧未能瞒过他的眼睛。

      “所以,只要登上高峰便能覆手云雨么。”

      他更像是故意引导般发出疑问,他刻意去凝视赵高那深不可测的眼眸,同样地,带着挑衅。
      “如同您一样。”

      含着讽刺地将这话说出,胡亥这才慵懒地靠在了他的肩头:“赵夫子若是有这等本事为何不再讨个大一些的官当当?”

      “中车府令即可。罗网要务很多,如同蜘蛛结网一般须得细致行事。”赵高依旧回答着,到了咸阳宫附近才将他放下。

      “赵夫子。”

      宫门前李斯正踱步走出,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森严,看了胡亥半晌,又道:“夜已经深了,小皇子为何还未回到殿内休息。”

      “因为宴席上醉了酒,一时之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才随即出去走走。只不过江湖凶险,若非赵夫子保护了我,此刻怕是有去无回。”

      胡亥先一步将这等问题回答了,于是便又顽劣地扯住了赵高的袖子:“赵夫子,走吧。”

      “相国,赵高告辞。”

      尽管一言未发,但气氛却是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剑拔弩张。

      “赵夫子似乎不喜欢相国。还是说我看错了?”一夜未眠,酒的作用还未褪去,只不过胡亥的脑海中却是这般的清醒。那好奇心驱使着他想要掌握眼前的这位夫子。

      怎奈他潜藏颇深。

      “赵高只是在依照准则做事而已。”依旧是平静地回答着,赵高为他倒上一盏清茶,“喝一些茶去一去酒意吧。”

      于是便再无言语,只是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云纹,却始终未能饮下。
      口中是如此干涩,隐忍着腹中的饥饿,入喉的茶竟若酒一般刮着嗓子。

      真的没有么。赵夫子。语气上挑,用匕首尖挑开了他戴着的高冠,这番举动竟是让他的杀气退减了几分。

      胡亥的笑容依旧明亮:“但是我始终是站在你身边的人。”

      如此语气虽然简短,若是这些话被他人听到又该如何?

      赵高搂过胡亥在耳边轻声说:“小皇子还是稚嫩了许多,功课还需要努力复习才是。”

      “不想被他人看得太清楚,要在那之前将自己变成他人。”赵高将竹简翻开一页,“他人的故事也是你自己或许将要历经的故事,还希望小皇子记得。”

      芷兰殿位于咸阳宫深处,因此并无太多人来此。因此也便比其他殿来得更为清净。

      “赵高大人。与那胡亥走得太近,是否会落下话柄。”方才所见,那名为拂雪的女子似乎比看起来的功力更加深厚,而芷兰殿除了把守的重兵以外便只有她一人,可见非同一般。

      “无妨。那是陛下交予我的,我必须得完成了才是。”回到府上以后,赵高将写着篆字的纸张揉碎了,“结束了。你且记得行踪不要被任何人知道,即便是罗网内部的人也不行。”

      旁边的殿依旧亮着暖光,不用想必定是嬴政依旧未眠。

      “陛下。”

      手中端着茶盏,将修好的文史尽数奉上:“这是这些日子和长史修的史册,加上从赵国找过来的残卷,暂且是那么多。新下令的那一批铁器已经要完成了,若是陛下不放心还可以去查看。”

      “有劳赵府令了。”嬴政咳了几声。近日里他染了风寒,于是便倚靠着温热的茶润肺。

      “赵卿。早些休息吧。”望向他时,赵高正为他磨着墨,近日里他竟也憔悴了许多,便有些不忍。

      赵高并未退下,只是重又翻看起手中的那本律法,他所修订的法是深刻地记载在脑海之中的,无论过了多久必然记得。

      将热茶倒进碗里递给他:“把这个饮下。”

      如同命令一般不容易拒绝,便双手接过那碗喝了一口,只叹是好茶。近些日子西羌各部落与秦置换了一些货物,其中便有山岭之间种植的茶叶。

      “坐到朕身边来。”

      如今为止能站在如此高的位置,全凭借他。因此此番命令不可抗拒,于是拂袖离他靠得更近,嬴政双指捏着他那消瘦了的脸颊,低头浅尝着那温热,被拥于怀中的人便也试探地回应了。

      眉眼间的坚毅让他心颤,有力的手覆上那腰间,恍当一声,雕龙的白玉便落于地面。

      那是他随身携带之物,只是在他眼里必然变得十分刺眼,嬴政冷眼看向赵高:“这是谁赠予你的。”

      “……这是赵高自幼携带之物,未知来处。”

      这块玉十分有润泽,仅凭借触感便知道那是极其昂贵的东西。

      “是么。”并未深究而是将玉塞到了那微张着的唇中,赵高衔着玉,将其收回腰间,随即吹熄了烛光。

      整理了衣衫合上殿门时,腰间的刺痛未减,那是嬴政留下的。

      未在意前来上奏的大臣的神色,赵高将碎发理好,折回了府中去。

      的确在他人看来,他不过是个侍奉于君王身边的佞臣,靠着那点谄媚取得些许宠幸。只不过那人看他的眼神并非是轻蔑与嫌恶,只是极其冷静地将他掌握着。

      如此矛盾的情感,在赵高眼中也只是一个梯子而已。既然嬴政喜欢,那就这么做了。

      这是其他人也知晓的秘密,如此铁血的君王身边并无女人,于是朝臣们偶尔也会揣测陛下是否对于女性有嫌恶,若非秦律将男女之权持衡,这等传闻便会散得很快。

      泰山登顶禅封以后,嬴政的宫殿内只有以往骊姬的匾额,那上面仅有缅怀之词,寥寥数语,却包含了沉痛。随后嬴政便再未纳妃。

      而赵高出入宫殿时便都用了启奏的借口。

      他的眼神是没有感情的。

      独自在府上的时间少得可怜,于是便提笔用仅有的一些闲暇时间练着篆书。即便那字是如此陌生。

      胡亥第二天主动去寻了嬴政。

      “父王……听说你找我?”关于赵高的传闻他听说了不少,只是此事涉及的是自己的父王,便不好开口询问。

      “赵府令这些日子待你如何?”

      “赵府令待我很好。”

      胡亥本想将这些传闻告知,却又压抑了下去。只是从心中平生出一股醋意。

      眼前之人是无情的,除了天下以外他什么也不在乎,对谁也未曾多出一分来。

      而赵高在他眼前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去见他。

      “父王……赵府令与你是挚友么?”

      手中的笔停下:“为何这么问。”

      “没有为什么,只是赵夫子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嬴政侧过身看了眼胡亥,他虽未及冠,但行为举止却和及冠的少年并无太大区别。

      “赵府令近日并无太多闲暇,大概是有怨言。”

      未曾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嬴政继续翻阅着书卷。

      于是再多也是一些慰问的话,胡亥临走时又问了一句。不知父王有曾听闻过朝臣皆疑惑你是否龙阳之好。

      “不过是谣言。不要放在心上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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