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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山林之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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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赵的路上,两人仅是策马前行,沉默不语。胡亥脑子里只顾着想方才与赵高的举动,脸上的绯红之色尚未退却。
忽而白色的衣袍映入眼帘,掠起一阵清风。
“赵夫子。亥儿。”
扶苏表情显得有些仓促,还未定下心来,另一男子穿着劲装,手持着暗器,正斜眼瞧着林中的三人。
“未曾想大秦收了赵国,此番到此见到秦的暴政,想必就算统一了六国,也未能长久,扶苏公子若是虚怀若谷,想要行仁慈之策,还望多劝谏陛下。”
浅赭色头发的男子翘着脚一副好不正经的模样,接着便将捏在掌心的刀投向赵高的脖颈。
刹那间,胡亥飞身下马,抽出了腰间的匕首袭向那轻功了得的男子。
“盗跖?”
想到眼前的是六国赫赫有名的盗贼,胡亥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眸,端看着眼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侠盗:“你孤身犯险只是为了获得这些情报么?”
“我常年奔走于江湖,仅仅是三个人,又何能困住我?”
盗跖轻蔑地笑着,旋身抓住了胡亥的手肘,抬脚向他的脚踝处横扫过去。
胡亥脸色一沉,从袖口中抽出一片刀片,径直地划向盗跖的手腕。
嘶——
低头迅速地看了一眼身上的伤痕,盗跖离胡亥远了些:“盗跖告辞了!”
于是飞身踏着树枝远去,胡亥本打算急行追上,却被制止住了。
“亥儿,不必再追了。”
而赵高牵着马于一旁不语,方才所见,胡亥与哥哥扶苏的性格却是相反。
扶苏虽所学为法家著作,但与儒家关系也同样密切,甚至曾亲访儒家以求儒学典籍。
因此他的性子多少带着为民的仁慈。
而胡亥则恰然相反,骨子里带着阴沉的狠厉。
“哥哥,你若是这般仁慈,怕是容易被暗算了去。”胡亥的行动被制止,心中略有不快,但很快便将这股情绪隐了去。
“小皇子,还请上马吧。赵高带你回去。”
到了赵国残墟,待到将士们将横尸抬到野外埋了,便列队整齐,皆上马往咸阳去了。
咸阳宫中久违地点燃了灯火,城墙上的烽火熄了,有百姓们于湖边放了灯,便随着风长悬于夜空之中,而殿堂之上,穿着纱衣的舞女则抚着琴戴着铃,准备合乐而舞。乐曲依旧如往日般庄重,但舞姬们的穿着很显然要比平日里来得繁华许多,而为首的周灵儿甚至披了件罕见的纱衣,纱衣上嵌着红玉。
“此番与赵国对峙,辛苦蒙恬将军了。”嬴政将杯中之酒盈满,敬一旁的蒙恬,“蒙恬将军凯旋而归,自当敬你一杯。”
蒙恬高举着酒杯随后将酒饮尽了。
殿堂之上群臣皆热闹非凡,而相国李斯甚至特意撰文描摹此番盛景。
“……真无聊。”
唯独是胡亥面对着这宴席有些无趣,许是习惯了清净,面对这番情况,反而有些束手无措。
“扶苏,亥儿,你们也应当敬蒙恬将军一杯,此番天下一统,将军功不可没。”
胡亥便闻声执着酒杯踱步到蒙恬跟前,举杯齐眉:“此番前去辛苦将军了,天佑我大秦,愿我大秦繁荣昌盛。”
“赵府令不与群臣同饮,是身体依旧不适么?”
李斯走下台阶,在赵高身边坐下,他喜怒从不形于色,因此面对他的发问,赵高便也斟酌了一番。
“谢相国大人关照,此番便是痊愈了。”
“那便将酒饮了下去。总是不饮酒,总觉得少了些坦荡。”
李斯将酒杯递到赵高唇边,表情带了些压迫。
眼前之人同学法家,甚至于手谈和马术都与他持平,若是稍有僭越,便让他如同韩非那般死于牢狱之中。
似是感受到了李斯的压迫,赵高却也不惧,只是轻声道:“并非我不想饮酒,只是赵高酒后会记不清事,怕是会扰乱此等盛景。”
“不过一白面书生,能做中车府令多半是有些不上台面之举。”
“相国大人,还是我敬你一杯——”
尽管群臣这般说,赵高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细品着盘中的餐食。
周灵儿舞到赵高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府令,不如听相国的话,饮下一杯吧。群臣寻欢于今夜,只道是寻常。若是放到平日里,指不定会被他人指摘。”
她的声音带了些妩媚,唯独赵高从她的身上捕捉到了杀气。
碍于李斯,赵高只有接过周灵儿的酒杯,一仰头将有些苦涩的酒饮入。
喉咙便如同灼烧一般,周灵儿借势,将手腕一旋,银针便从袖口中飞出。
赵高见此状旋身,抓住了周灵儿的手腕。群臣本纵情交谈,见此异状便派了门外的铁甲兵士进殿。
“这位姑娘此举是为何?”
周灵儿闻声不语,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拔出了剑。
焚玉。这把赵国的名剑向来位于兵器谱前三,而虽得名,但很难一见,只因赵王将其视若珍宝,不轻易示人。
但兵器谱依旧将其形状仔细描绘。
“焚玉……你是赵国叛逆!”
“现在说,晚了。”周灵儿将剑刺向嬴政,愤恨地道,“若是谁活在你的苛政之下,必是觉得生不如死。而你如今率兵侵我国土,焚我国书。将残卷典籍尽数运回,天下并非是你的天下,你不过是暴君而已……现在我便代替赵国的亡灵将你杀尽!”
那焚玉不愧为上了兵器谱的剑刃,被磨得锋利,镶着的玉石皆打磨得极其光亮。
即便焚玉的重量极其考验持剑人的臂力,而周灵儿使这把剑却也丝毫没有费力。
嬴政于腰间抽出短剑,将周灵儿的焚玉挑开,并未躲避,而是径直向前逼近几步,站稳以后,双手持剑,侧身刺向了她。
“于大秦,战场之上不分男女。今日你既下定决心要置我于死地,便莫要怪我将你视作死敌。”
嬴政说罢手腕一转,那剑锋便抹向了周灵儿的脖颈。
只差毫厘。
周灵儿向后退了几步,啐了一口:“未曾想你虽不御驾亲征,武功却依旧未曾有丝毫的退减。”
“不过是赵国遗孤,此等无用之举,也不过是临死前做挣扎罢了。”
胡亥见此状,持着匕首便踱步到嬴政身旁,高声喝道:“不过是逆贼,竟敢刺杀我父王!”
虽面容稚嫩,但神色比寻常将士更透着一股狠厉,一旁的李斯沉下脸色。
“未曾想许久不见小皇子,功力便已高深至此。想必是夫子教导有方。”
“全然是小皇子自己学的,赵高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心狠狠地颤了颤,赵高见周灵儿渐渐不敌,却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本想让她早些离开咸阳,或是以另外的身份继续存活下去……若非她这般执着,必然能用另外一种方式存活下去。
只是……
这些日子的争执也让他明白,周灵儿早已经将赵国看做她的归宿,任是怎样也不会抱着仇恨继续生存下去了。
周灵儿用尽最后的气力,剑锋一偏,刺向了嬴政。
赵高犹豫半晌,飞身到嬴政面前,替他挡下一剑,随即抽出了袖剑,随着清脆的一声,周灵儿手中的焚玉便应声摔落于地面。
“不过如此,前来刺杀,不过是送死。”
而转魄灭魂便压制住了周灵儿,奉了赵高的命令,将周灵儿关押至死牢。
“你早就该知道,你会有这一天。”
周灵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曾经儒雅的赵国丞相,若非是到了这步田地,她多少还以为,这位赵王曾经这般赏识之人,还会对故国抱着情感。
只是现在……
她想多了而已。
只有她天真地以为家国是永远地归所,早该明白赵高并非她所想的如此忠诚。
“不过是愚忠而已,这等情感不要也罢。”
拭去嘴角的血沫,周灵儿附在赵高耳畔,说了最后一句话:“赵府令,愿你最好能忘记,赵国枉死于大秦兵刃之下的魂灵。”
“有劳亥儿了,也有劳赵府令了。”
“无妨。”“无妨。”
赵高与胡亥同时行了礼,而相视时,彼此又移开了眼神。
“不想夫子也有心护驾,若是没有夫子。我恐怕早已被她所伤。”
胡亥漫不经心地给赵高夹了一块肉:“你怎么不吃?”
比起那些举杯畅饮的将士,赵高却依旧悠然地食素饮茶,似是现在的欢庆和他无关。
“平日吃素惯了,偶尔腹饥才食肉,否则便不食。”
……这是什么怪习惯。虽然腹诽着,但胡亥也遵循了赵高的习惯,帮着将他的杯中茶倒满了。又随即举杯道:“那我敬你一杯。”
然而胡亥便是忘记了自己也不擅长饮酒,且今日的酒是珍藏依旧的精酿,非作战的将士饮下必然会不超过三杯酒醉。
只觉得喉咙有些灼烧之感,随即脑中有些眩晕,胡亥摇摇头,所见之景变得有些模糊,于是飘飘然贴着赵高坐,悄然凑近道:“赵……赵夫子,今夜若是我喝醉了……你须得将我……扶……扶回去才是。”
大概是命令,又或许不是,甚至不顾他人的眼光,率性地伴随着钟鼓之声舞剑。
对着胡亥的三请四邀,赵高只有无奈之下起身,持着剑同他一道舞起来。
虽是意料之外,但终究是好身手。
于是嬴政赞许地点头道:“看来亥儿,你的武功更为精进了。”
那是自然!胡亥久违地露出了笑容,与方才的狠厉完全不同,此刻的他竟是这般地天真。
“早些回去歇息罢。”
胡亥一个踉跄未站稳,便向后急急倒去,赵高便将他扶稳。
宴席过后,灯火尽灭,征战之后本就精力所剩无几,加上宴会上交谈饮酒,君臣皆觉得有些疲倦,便都早早回府上歇息了。
“赵……赵夫子……”
胡亥只觉得脚上没了力气,身体软软地靠着赵高,全凭借身边人的支撑先前走着,目之所及皆带着一层浅白色的光晕。
若不是身体还能感受到外力,定会觉得自己失了魂魄。
“小皇子,不如你上来。”
赵高俯下身单膝跪地,示意胡亥到他背上去,胡亥此时也全然忘记了君君臣臣这些概念,便用力环着他的脖颈,靠在肩头舒适地舒了口气。
“还是……还是赵夫子知道我……换做是别人……甚至还要说我丧志……不过……不过是偶尔玩乐而已……何……何来丧志一说……”
胡亥的吐息中还带着浓郁的酒香。
赵高也本想告诫一番,听到此言便将告诫之语生吞了下去,只是平稳地向前走着,庭院的灯未熄,像是特意等候胡亥归来,拂雪还悬了灯在殿门之前,芷兰殿依旧是灯火通明。
遥远便见到模糊的身影立于房梁之上,胡亥便更是放心:“唔……到……到了……”
赵高背着胡亥前去沐浴,却怎料这位小皇子连基本的气力也没有了,便将他放于木凳之上,悉数将他宽衣解带,而如同白玉般的身体便显现在了眼前。
虽然少年狠厉,但此刻的胡亥竟带着一丝柔媚:“赵夫子……你……你这是做什么……”
许是心性本就较为老成,胡亥刻意前倾,眯着双眸凝那平日里常端看的脸:“夫子……夫子若有龙阳之好,亥儿……亥儿便……”
于是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倒在了赵高的怀里,温软地触上那喉咙,随后便像是故意般地触碰了禁忌。
“赵夫子……莫非未受宫刑?”
赵高气息一凝,束缚住怀中之人的手腕,愣是将其泡在了热水之中。
纵然是醉酒至此,但也还是醒了几分,眼前所见便清明了一些。
“方才……抱……抱歉了。”
着实是……赵高看着这般场景,想到自己还得扶着他回殿内,霎时觉得有些头疼。要说对这位皇子有些偏爱,也是情不自禁。
只不过这番下来,还是要刻意保持距离为好。
许是因为醉了酒,言谈之间便少了顾及,胡亥此时将对母亲的思念尽数对赵高说尽,而赵高只是这么听着,有些潦草地将他的身体洗净,随后披上了暖袍,复又抱着喋喋不休的胡亥往殿中走去。
“我……我若是能比先前更好……必然会……”
胡亥本想说护你周全之类,却忽然捂住腹部,随即有什么东西返了上来。
于是夜宴之上所吃下的东西又伴随着酒全吐了出来,胃因此着了凉。
“赵夫子……我……我想喝水。”哑着嗓子,硬是抓住赵高的手腕,胡亥将粉剂抓着放进口中,混着茶水清了口,随即擦拭了嘴角,用尽了全力。
“莫要乱动,小皇子。”
虽然想要挣扎,但也确实是动弹不得。胡亥只有平躺着,任由赵高帮着自己将衾被盖上。
“好好休息罢。”
将胡亥吐出的秽物清理干净,赵高便只身离开了芷兰殿。
夜已深,时辰已过三更,牢狱之门随着吱呀一声被推开,耳畔响起了锁链碰撞的刺耳声响。
赵高冷眼看着那阶下囚,本是相貌清丽的女子,如今不但声名狼藉,还这相貌狼狈。
“你来了。”
周灵儿冷声道。
“周姑娘,此番你便是再怎么样,也无法逃离这死牢了。临死之前,有什么话便说罢。”
赵高抚摸着手中的玉,语气放缓了。
此刻牢狱之中除了看守的士兵便再无他人。
滴水声不断地响着,而周灵儿只觉得身体是那般地冷。
“我不需要贼人的垂脸。”恶狠狠地,像是诅咒一般地将话语说出口,周灵儿靠着冰冷的牢墙,“赵高,你便做你的秦朝府令,此刻的我不过是将死之人,也毫无挂碍,只是希望你能够记得,赵王曾视你为心腹,赐玉铸剑。而本该行忠臣之举的你,现在却向嬴□□首称臣。”
“该死!”
赵高死死地掐着周灵儿的脖颈,笑道:“周姑娘不会觉得此番言语,便会激怒赵高吧。你需要知道秦王于我恩重如山,六国早已大势已去,我也说过固守着赵国是为愚忠,姑娘不听赵高的好言相劝,路行至此,便也怪不得赵高了。”
他那冷灰色的眼眸中并无同情,只是像在审判一个与自己毫无相干的人。
“此番便再无相见了,周姑娘。”
“你!乱臣贼子……罪不可赦……”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将话语送出口去,周灵儿只觉得身体更为虚弱,因为多日未曾吃下饭,便昏死过去。
赵高蹲下身子,捏着她那依旧耐看的脸,沉默了很久。
“周姑娘,便将你葬于蜀山,自此,好生歇息罢。”
三年前。
“赵夫子,若是秦军围赵,此番该如何?”
虽为舞女,但周灵儿始终心系着赵国,赵迁虽有胸怀,却短于兵法,安阳已接近沦陷,王翦率着十万铁甲包围了赵国。
“的确按照此景,赵国沦陷只是时间的问题。”
赵高拂袖,将茶饮尽,心下便有了打算。
“若是归于秦朝若何。”
这句话若是被先王听到,必然会觉得错付于人。
“你我皆归于秦,伺机而动。”
……若非是听信了他的话,此番便战死于沙场又有何妨。
心跳声未止,便知道自己还活着。
只是纵然还有些光亮,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赵高将茶放到周灵儿身边,便离开了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