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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山林之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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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簌簌,竹叶旋着飘落,周灵儿抬指捻起一片叶,神色比以往更为凝重。那绝美的脸上此刻已然是没有任何笑意。
“这就是他的选择,是么?放弃曾经的国家,事秦。”看着手中已经亡故的旧友所写的竹简,赵迁冷笑,“两朝朝臣,倒是尽了他的忠。”
“那里已经全被秦兵占据了么?”周灵儿轻轻一捏,竹叶便成了灰。
“我不再想听从他的命令了,以我的身份虽然被秦人看轻,但还是秦国有名声的舞姬。只要我在小心一些,明明就可以做到的。”周灵儿这么说着,语气变得更为愤怒,“他本不该忘记的,我原本以为,他可以……”
“那是他的选择。他的才能,也的确可以在大秦走得更高,这本来就和家国没有任何的关系。”
“但是就是嬴政,才让我们成为了无家可归的人……如今的我也不过是亡国之人,就算是活着也只有复仇这一条路可以走,我恳请您将复仇的诏令下达给我。”
周灵儿颤着双唇,隐忍着眼中的泪:“如果这一次我失败了,便作死士,自尽而亡。”
她拿出玉笛,吹奏起来,那旋律婉转,凄迷地道尽她的苦涩。
“周灵儿。你也可以更好地活下去。”
“但是我不会背叛我的国家。”周灵儿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随即走到赵迁跟前,虔诚地跪下。
“请你将诏令给我。”
“你这是在要挟我。”赵迁沉声道,“如果你藏着恨,你就更应该活下来。比谁都活得久,然后去看一看大秦的结局,而不是在这里,想着去送死!”
说罢,他便拉过周灵儿的手臂,握着她的肩膀,掷地有声地告诉她:“不管怎样,那里也已经成为了废墟,待到成为了大秦的宫殿,你再回来就是自讨苦吃。我此番前来是要告诉你,我是必须要赴死之人,而你已经自由,你应该代替我更好地活下去。”
“公子。我答应你。”周灵儿缓和了几分,愁容又散去了,“只是你要答应我,你也要活着。”她的神色之中带着不忍。
“此番我来告诉你的,便是我的结局。”赵迁轻摇了摇头,抬手解开了发髻,将木簪递到了周灵儿的手中,眼前的人对于他而言,并不单单是舞姬,更多的是为家国而奔走的义士。
“周家世代义士,赵某先谢过了。”
此刻,似乎遗忘了身份,赵迁跪下了。
“赵公子……”周灵儿俯身,此刻心中不忍便更多了起来,“我们走吧……哪怕只是流浪天涯。但是你现在回去,面对的结局或许只是被斩首而已。”
“这个无法避免。所以,还请放下。”
黑发遮了半边脸,山林之间起了浓雾,此刻他的表情如同将死之人一般僵硬。
整理了衣袍,缓慢地起身,将短剑递给她:“这把剑是我父王赠予我的,现在我将它赠予你。此剑名为焚玉,你且将它拿去罢。将来如果能用上它,记得骑着马,告慰我的父王。”
而我,不过是个失败之人而已。
亡国在即,那一片被烧尽的废墟,也如同他的希望一般被焚烧了。
临走之时周灵儿甚至没有力气和他道别,只是哽咽地背过身去,再无言语。
待到微风也消失了。竹林间完全恢复了寂静。
周灵儿带着剑,缓缓地也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今日并不适合出行,哥哥,我的马比你快。”
虚空之中,少年有些骄傲的声音打破了那寂静,胡亥紧了紧长绳,白驹便嘶鸣一声急停了下来:“赵王已经被斩首了,现在的局势会比先前稳定许多吧?”
如此说来,今日父王开庆功宴也不再话下了。
“此番前去也是为了收回赵国留下的一些典籍残卷,并非是去玩闹的。”扶苏扬起嘴角看着前方等待自己的胡亥,“不过你说得也对,今日将士们劳心劳力,父王告慰他们也在情理之中。因此也必然会举办庆功宴。”
“赵府令未曾随你来么?”
自从中车府令病亡以后,赵高便接替了他的职位,整体的制度比先前好了许多。
倒是有些小看他了。
“未曾,许是前些日子总是与他胡闹,有些过分了。今日便告病未曾前来。想必赵夫子是累了。正好,我也有许多话想和哥哥单独说。”
胡亥双指衔着一片竹叶,捏成哨状吹向扶苏:“蒙恬将军,想必早已经在等待哥哥了。”
蒙恬与蒙毅本就与扶苏交好。
“也不知道,蒙恬将军会不会觉得我进步了。”
看着怡然自得的胡亥,扶苏心下也便欣慰了,缓声道:“就连我也觉得你的马术与武功有进步,蒙恬将军自然会夸赞你的。所以放心就好了。”
“但是你并没有夸我,我想听你亲自说。”
……好一个好胜心强的小皇子。
扶苏扶额,轻笑道:“我方才不是夸了你么。而且你方才的马术,也比我的要好些许,前些日子忙于政务,也的确是许久没有练习马术了。”
“对了,之前听说你病了,现在恢复得好些了吧?”
扶苏抬起手,揉了揉胡亥的头。
“早好了。”胡亥下意识地歪歪头,将扶苏的手躲开了去,“哥哥,好不容易扎起的发,可别把我揉乱了。”
虽然像是在撒娇,但眼神之中却并无娇弱之意。
胡亥扬起嘴角笑了笑:“哥哥倒是始终一丝不苟地盘着发髻。”
“就算我不盘,父王也会让我这么去做的。”
“看来,我还是比你要自由许多,哥哥,辛苦了。”策马与扶苏并肩,伸手将扶苏掌心的叶片又夺了回去,只衔着,随即又超过了他。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比起繁华的咸阳与人流涌动的桑海,此刻的这片土地便是血流成河,俨然像是地狱之景。守着这片废城的是蒙恬所率领的黄金铁骑兵,此等盛名,但凡是听说过的,都会直接来降,因此黄金铁骑兵踏过的土地,也基本会成为大秦的国土。
这也是为何嬴政这般信任蒙恬的原因。
而身为弟弟的蒙恬也同样神色凛然,他虽于武功之上比不上蒙恬,但胸襟广阔,谋略多才,也是朝政的帮手。
“此番下来,六国统一便真正地完成了。今晚便是庆功宴,你们便多吃一些。”
蒙恬从腰间拿起酒,高声道:“今日天助我大秦,便已经横扫六合,我的这壶酒便先敬与大家了。”
蒙毅也道:“众位将士辛苦了,若是没有你们,也没有大秦的光耀。”
说罢,便一同饮下壶中烈酒。
伴随着将士们的高喊,那倒在血泊之中的、未曾合眼的赵国亡灵便是那般凄然,赵迁披发立于断头台上,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
只不过他开口,依然铁骨铮铮。
“纵然秦扫六合,也不过是暴政。赵国一向体恤众民,如今亡于秦,纵然天命所归,但早有一日,秦也会灭于大火之中。”
每一句话似是都带着极大的愤恨,赵迁咬着牙,倏然冲向了身边的秦兵,而那秦兵将剑刺向了他的心口。
秦王下令,赵国之民,归于秦,耕田。而赵国的血脉便在此刻断绝。
“不过是孤家寡人,你的言语没有任何的作用。”
是啊。就连兵士都这般嘲笑自己,凄凉的田地可见一斑。隐忍住胸口的剧痛,死死地攥住了秦兵的剑刃,气绝之前,只想起了那艳丽却又坚决的容颜。
只愿你不再像我一般决绝地去赴死。你并非王室,有理由活着。
就让我被埋葬吧。
黄昏。似是心感受到被刺痛一般,呼吸诡谲地停了一瞬。
“灵儿姊姊,你可曾听到我说什么?”
婢女的言语始终未曾停过,周灵儿却木然地立于殿门之前,神色有些许空洞,原本灵动的眸早已失去了颜色。
“灵儿姊姊,赵王迁殉国了。陛下需要我们准备一些,今夜便告慰苍天,举行宴席。”
见周灵儿并未反应,婢女便将话重又说了一遍,见她的神色如此苍白,便躬身行礼:“姊姊要是身体疲惫,奴婢便不打扰了,若是有吩咐随时与我说便是,也好提前准备些,陛下的性子想必姊姊也知道,必然是求精,若是有差错,虽然陛下不会过于责怪,但心中还是有愧。”
“我知道了。”
烛火的阴影投于周灵儿的脸上,她瘦削的脸此刻也如同将死之人一般:“我的确这些日子里未曾合眼……许是、许是过于高兴了吧。大秦难能一统,今日已扫六合,六国皆臣服于秦,作为秦人怎能不开心呢。大概是情绪有些多,近日辗转反侧,总是无眠,还请谅解。方才你所说的,我已经知道了,我会认真准备的,还请陛下放心。”
说罢便锁上了殿门,背脊沁出了冷汗,颤抖着滑落于冰冷的地面,仿佛身体被抽空了一般。
“这又是为什么……你让我好好活着,自己却去赴死,这本不该……”
抱住头无声地痛哭起来,嗓子沙哑地无法出声。周灵儿走向床榻,木枕一旁放着的便是赵迁赠予的焚玉剑。
轻抚着剑上精心雕刻的文字,那是赵国的德行。
如今赵国已亡,这把剑也毫无存在的意义了。周灵儿凝视着这把剑,随即迅速将其从剑鞘之中抽出,横于烛火之上,于是剑体变得滚烫。
像是要寻找什么般,指腹触于剑上,死灰般的心稍许得到了安抚。
“如果是你,也会选择这么做吗?”
那曾温柔地对待她的人,是她唯一的秦人。
推开门时,泪痕未干,而这面白如玉的温润男子,此刻在她心中只是冰冷的杀戮机器而已。
“奴婢见过赵府令。”
带着讽刺的,周灵儿行了礼,便与赵高擦肩而过。
“周姑娘。有间客栈那里的探子可有下落了?”
本就是陌路人,现今赵国已亡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秦朝。而此刻的他竟也如此冷淡么。
“先前赵王曾待你不薄。如今知道亡国的消息,你却连痛苦也未曾有么。”周灵儿走近赵高,他却依旧云淡风轻。
“周姑娘,我们身在大秦,便是大秦的子民。赵国亡的消息,赵高早已知晓,并且帮助长史记载于史书之上,赵国所存的残卷也已经归于秦国。”赵高眸色冷了几分,只道,“不知上次嘱托姑娘的任务,是否完成了。”
周灵儿只勾唇道:“墨家讲究死不旋踵,就算是死,想必也不会透露半分消息的。比起这个,赵高大人可以将此载入史书,也好给后人做个考究。”
“周姑娘也打算效仿么?”
赵高依旧不动声色,只转过身迎上周灵儿早已冷下来的脸色:“先王的确对赵高不薄,赵高也已经尽力辅佐先王,如今一切已过去,姑娘不必深究。”
如今站在她跟前的,便是如此佞臣的嘴脸么。
“靠着对王献媚就能当成中车府令么。”周灵儿再隐忍不住内心的愤怒,抬手揪住了赵高的衣领,凛然道,“我现在就要将你杀了,祭奠先王。”
赵高迅速地擒住周灵儿的手腕,冷声道:“周姑娘。莫要坏了朝中规矩。”
“赵高!”周灵儿高声怒喝,“你又是凭什么来质问我!你可知先王为了保你性命……”
话音未落,剑刃便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周灵儿呼吸一凝,只咬着牙道:“赵高。不曾想你竟对先王全然没了挂念。既然如此,周灵儿以后所做的一切都与你无干。”
“周姑娘冲动了。还望行事三思。”
赵高本想再询问些什么,怎奈何周灵儿的眼眶挂着泪,扭头便朝着殿中走去,砰地合上了殿门。
于是便叫马夫牵了马,径直朝着咸阳宫外走去了。
嬴政有诏,命他早些时候前往赵国。
“赵夫子!你不是身体不是么?怎么也来了?”
赵高抵达时,胡亥便连跑带跳地走近他,拉过他的手。
胡亥抬头细看,赵高竟真沁着几分汗珠,脸色有些苍白。
“赵府令,有劳了,今日秦国已扫六合,俨然是上天所赐之天命,今夜你便也要参加这宴席。”
嬴政握着剑,命军士们将横尸尽数搬走,战火将息,他也总算能够歇息一阵子了。
“陛下有劳了。赵高恭贺陛下。愿大秦昌盛。”还未熄灭的火焰映入眼帘,赵高抿着唇,站在了胡亥身边。
“赵夫子,若是不舒服,我陪你出城走走?”胡亥近些日子被拂雪教了些观人术,总觉得身边之人有些不适应。
“无妨。陛下唤我来也便是要看一看大秦一统天下之盛景,若是现在走了,仿若不合礼数似的。”
胡亥又看了看赵高,故作生气地道:“赵夫子,你的脸色都这般难看了,这有何难?只要我对父王说一声便可。”
于是胡亥踱步到嬴政跟前,行礼道:“父王,儿臣见赵夫子脸色并不好看,前些日子因为照顾儿臣,身体抱恙,至今未疗养好,如今虽来到此,也算是舟车劳顿,还请允许亥儿带赵夫子去城外歇息半晌,待到回宫之时,再做打算。”
嬴政思索半晌,便道:“赵夫子近日的确辛苦了,你便带他去吧。”
胡亥便飞身上马,朝着赵高伸出手去,道:“上马,我带你出城。”
一路所见便皆是未熄的火,胡亥则心性顽皮,刻意歪歪斜斜地骑着马走,赵高便环住他的身体,握着马绳带着怀中的胡亥朝着城外走去。
仰头便见到漫天的繁星,只不过此刻的他少了些观星的兴致。
“前些日子拂雪告诉我,病未愈之时,不应看这些丧事,赵夫子应该看些好看的……”
胡亥掏了掏袖口,却除了甘饴以外其他什么也未曾掏出来。
于是只有捏着甘饴递到赵高嘴边:“有劳赵夫子带着病体还要帮我驾马,吃个糖可能会好些?”
赵高并未拒绝,而是将甘饴含在了嘴里,甜丝丝的。
尽管情绪并未因此好些,但还是开口道:“有劳小皇子了。”
“你喜欢吃什么?我可以说我想吃,然后让父王命令那些御厨多做一些来。随后我让大夫给你带一些药材。”
“小皇子照顾自己便可。”
本该继续和他絮絮叨叨讲下去的,此刻却并无心情。赵高眼神中带了些复杂的意味,停下马以后,胡亥拉着弓对准了草丛里的兔子,接着便坐于石头上,生了火将兔腿烤了起来:“赵夫子,看你平日里喜欢吃素,今日便吃点肉吧,这里气候本就干旱,但是吃点肉喝点酒,会舒服一些。”
“小皇子为何照顾我?”
赵高侧过头,忽然认真地问道:“本该是赵高服侍你才是。”
胡亥眼中装的是什么,他并看不清,或许帝王家的人总是无情。但是此刻的他却是带着笑意看他,总讲着他身体怎么样。
或许是为了以后能够有立足之地罢。
“只是希望你身体好起来,以后才能陪我玩才是。我一个人在殿里也无事可做,要不是夫子来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着父王出来。”
想必的确是为了野心罢。
“我的母亲早些日子,被处死了。”胡亥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这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原先父王对我所说,便是母亲因病而逝。”
“你会想念她么。”赵高问。
“偶尔会,但多数时候,我只是觉得孤独而已。”
“但是小皇子,孤独才是身为皇子必须领悟的东西。就算是纵横江湖的剑客,也永远在孤独之中度过。”赵高嚼着口中的兔肉,却觉得无味,便自顾自地对着胡亥说起来。
胡亥起身,看着端坐于身边的赵高,眼前有些阴柔的男子,总是有些诱惑力。
而因为身体显得有些病弱的他,尽管骨子里依旧这般冷淡,却还是……
赵高看着胡亥那顽劣的笑意,便知道下一刻这小皇子必要作出些让人惊讶的事情来。
于是为出意外地,唇畔多了些异样的温度,赵高并未拒绝,灰色的冷眸看着他的异瞳。
“世间会有人真心对待他人么?赵夫子。”
胡亥问。
怀中之人的气息有些紊乱,赵高却依旧冷静地看着他。
他和他的距离很近,如果这件事被他人知道,他和他或许会令人不齿。
“赵高觉得没有。只有你自己,才是最可靠的剑刃。”
“赵夫子似乎比舞女更加好看。”
尽管红着脸,还是将这些话都说出口了,这是他所想的,此刻也想让眼前的人知道。
本想靠近他,却被制止住了。
“回城罢。”抱着胡亥旋身上马,赵高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
怀中的人大概是并不了解这意味着什么。
但愿他会将此彻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