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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不坠 ...

  •   胡亥躺于床榻之上,只觉得烧得身体发烫,大概是昨夜没有注意披上绒袍而着了凉。

      心下还是抱着几分紧张,用着仅存的那几分意念睁开眼去,来者穿着黑色宽袍,手中正端着陶琬。

      “你醒了。把这个喝了。”赵高将装着药的碗递到胡亥唇边,右臂靠胡亥近了些。示意他起身。

      虽然觉得药极其难闻,但还是借着赵高的力气扶起身子,小口饮了几口。

      “真难喝。其实我躺一阵子,也就好了。”胡亥鼓着脸颊移开脸去,“我已经喝好了,你便拿开吧!”

      这般命令似的语气倒也颇有官爵贵族的意思。小小年纪,到学会用架子来命令人了。

      赵高挑眉道:“小皇子不喝,赵高便要喂你了。”

      胡亥看了眼赵高的手中,并无木勺,再循着那语气,倒是想要强迫他喝下似的。

      于是皱了皱眉,抬高了嗓音,甚是不快:“不过是一些小病罢了,也难不倒我。”

      说罢胡亥便用尽全力推了推那陶琬,怎料那陶琬怎么也不动,反而是被他紧紧地端在手中,那碗中连波纹都不曾有。

      “你究竟是哪里的人?看你的内力似乎比我高上许多。”胡亥没有办法,便只有卸下起来,况且现在他还病着,愣是平日里练功再多也敌不过他。

      “这要等小皇子喝了这个药再说。”

      “你威胁我?”胡亥无来由地冒火,急急抬起手,却又颇觉烧得没有力气,只有放下来,“我不想喝。”

      赵高收敛起了神色,缓缓道:“小皇子若是一直如此,所谓栋梁之才恐怕都是要成为他人的笑柄了。”

      这下,你不喝也得喝。

      面对着胡亥的无理取闹,赵高并未动怒,只是言辞之间多了几分威严。

      “若是不喝,便是要再受苦几日。你是如此愚钝之人么。”

      ……

      胡亥接过陶琬,将药一饮而尽,塞到了赵高的手中:“如此你便满意了?”

      “对了,你怎么来了?”虽然和赵高交谈过几回,但是并不喜他人擅自进殿,往常照顾他的全是拂雪,怎么今日忽然换了个人。

      “小皇子不是说,想让我成为你的夫子么。陛下了解了小皇子的心意,便让赵高来了。”赵高将陶琬送到门口,托拂雪带了出去,便又踱步到床榻前坐下,将书卷递给他,“这是今日小皇子要修习的。”

      那竹简上的篆书密密麻麻,写得尽是秦律,光是看着便很容易头疼了。

      胡亥心下生起一股倦意:“赵夫子……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明明是个温和的人,难不成是他感觉错了?先前在谈话时,赵高是如此谦和有礼,现在收敛起了笑意的他反倒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不可。这是今日必须完成的事。陛下在病榻之上也会批阅奏折,赵高所见,小皇子如此想要追随陛下,必也会抱着这样的觉悟。”

      “你……”胡亥本想诡辩,却在此刻怎么也说不出口,赵高所言的确是让他无法反驳。

      于是便起身打开竹简,开始读了起来。

      “小皇子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便是。”

      他并没有看错,眼前的这个孩子,可能比任何人都有野心。

      赵高看着强撑着意志阅读竹简的胡亥,脑海中便浮现出他那倔强的神色。那不是甘为一个皇子的神色。

      “小皇子,先前六国之人未曾被大秦一统时,便觉得秦律严苛,但如若无法,国便无治,小皇子若是明白这一点,便可管中窥豹,了解到秦律如此制定的缘由。”

      竹简上字迹工整,从大到细微之处,都记录了各类律法,胡亥忍着头疼,愣是继续读了下去。
      身边的人身上散着一股茶香,细闻去又没有了。胡亥嗅了嗅那气味。

      “怎么了。”赵高很敏锐。

      “……没怎么。只是觉得夫子身上有股淡淡的茶香。上次你给我的茶我还没喝呢。”

      赵高摇摇头,轻声道:“读书之时,莫要想别的。如若是赵高打扰到了小皇子,便离你远些。”
      心头倏然生出几分失落,胡亥便低下头,小声地答了声好。

      “以后我也要如此么?就算是病了也要读书?”

      “是。”

      “就算再疲累也要承担起一切?”

      “陛下便是如此。”

      “但我……”话说到一般,胡亥斟酌了几番,道,“我又不是下一任陛下,我……”

      “但是既然要追随陛下,小皇子只管做便是。就算非为储君,也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赵高摇了摇头,轻呵:“小皇子,并非是赵高多言,你过于多虑了。如若长此以往,不会出类拔萃。”

      见胡亥的神色又委顿了下去,心下有些无奈。

      接着又说:“你可知为何?”

      ……才不想知道为什么呢。换做是其他夫子,想必也不会这般说他,但是为什么是较为亲近的赵高会对他这般说来?

      “劝谏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俨然是变得有些玩世不恭,胡亥扬起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赵高的反应。

      赵高沉默半晌,道:“因为是小皇子的夫子,如若教养不严,必然会是我的过错。其次,赵高将小皇子视作小友,你曾对我袒露心迹,想必是能听下几分。”

      “……那你说,为什么。”

      胡亥的语气缓了些,神色却依旧落寞。

      “因为若处于安乐之中,小皇子便不会进取。人须不断鞭策自身,才有所精进。”

      “我已经足够了……”胡亥握住竹简的手颤着,“赵高。我已经够鞭策自己了。”

      只是无论如何,似是也无法做到像父王那般君临天下,也无法如同哥哥那般对人仁慈。

      “只是我永远也追不上父王。”

      此时的胡亥并无以往的那般骄傲,甚至就连刚才的稚嫩也隐去了。

      “难不成,你是要我把这副身体废了,才好能学到更多么?”胡亥的笑意之中带着自嘲。

      的确,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要考虑这些的年纪。他有时候会没来由地憎恶那穿着白衣的哥哥扶苏。
      他似乎总是对人如此宽容,如此仁爱。

      即便是自己带着顽劣去扰他,他也只是淡淡地掠过一眼,然后询问几番他的课业。

      就好像是怎么也抢不走。

      “你且看你自己。你又多虑了。你所忧的不过是你无法得到的东西。小皇子……人皆有命,你也并非是草芥。”赵高本想更严厉地对待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却没来由地将语气放缓了许多,“你不需要看别人。”

      “但是我——”

      “你太着急了,小皇子。陛下叫赵高来本也是在意你,你不是被丢下的那个人。”

      赵高微凉的手揉了揉胡亥的头,因为高烧的缘故,原本松软的发此刻混着汗,有些潮湿。

      加上他那黯淡的双瞳,显得有些狼狈。

      “把这篇读完你便休息吧。我嘱咐拂雪帮你提吃的过来。”

      终究还是不忍对他过于严厉,赵高阖上双眼。

      但愿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待到身体好些,再继续读下去。”赵高将胡亥手中的书卷拿了过来,问了他几个问题,好在这个小皇子还算聪慧,方才所学竟是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

      胡亥蜷缩着,只觉得身体有些冷。

      “赵夫子。现在是乱世,你是不是曾说过这句话?”

      他的声音很微弱,不过安静守在一旁的赵高还是听见了。

      如若是他人,指不定觉得他在胡言乱语。不过如今沧海横流,诸子百家抱着不同的目的穿梭于各地,的确不算是太平盛世。

      “只要是江湖,就有厮杀。你无法逃离,小皇子。”于是将事实尽数告知了胡亥。

      赵高捏着袖边将胡亥额头上的汗珠尽数擦拭干净,话语很轻:“也许赵高的话对于小皇子来说也没有分量,但是你要知道的是,历史的车轮总是如此滚过,能否在史书上被书写,也绝非我们所能定下的。”

      “你想要看到的太多,就会更加疲惫。赵高说的这些,小皇子能明白么。”

      尽管耳畔有些嗡鸣,赵高所说的这些话也还是掷地有声。

      他虽平静,却能感受到话语之中的无奈,似乎就将身后的事都看了个明白。

      “赵夫子,你也多虑了。不过是史官之笔,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

      “就算是遗臭万年也无所谓么。”赵高笑着反问,“我且问你,如何才能让国运昌盛?”

      “祭天、抚民、侵略。”

      “那被侵占的土地上的俘虏,又如何安抚?”

      “安顿于大秦境内,种地为生,定时上缴粮食。”

      “那若是誓死不从呢。”

      胡亥一时答不上来,只有沉默着思忖这句话。

      良久,他又答:“秦律并未对他们有着过重的责罚,纵然是……”

      “纵然是什么。”赵高不再反问,而是将目光停留于胡亥稚嫩却又有些逞强的脸庞之上,胡亥在注视之下有些不知所措,他那双狭长的眸中此刻装着的是深沉,许是往日里跟随长史的缘故,言辞比起其他夫子来得要犀利许多。

      “我不知。征战是常事,赵夫子硬要让我说的话,我也只能说出这些。”

      胡亥自顾自地说着,复又将身体蜷缩起来,衾被的温暖让他暂时放下了心头的疲惫。

      赵高只觉得袖子被什么扯住了,低头看去,才发觉是胡亥的手从衾被中伸了出来,拉住了不放。
      “小皇子,小心着凉、”

      本是要将那手塞回去,不料胡亥却像是耍赖一般硬是扣住了他的手。

      就算是生病了,内力倒也并未退却,何况胡亥本就是喜欢与人较劲的人,私下里对着赵高便更为来劲,死抓着手不放。

      “赵夫子是体会过战火,才问我这些么?”

      即便未曾于江湖之中行走过,但胡亥身上还是带着常人没有的敏锐。

      就算是细微之处,也很容易被他察觉,像是野兽般地对此抱有天分。

      “赵高说过,我是普通人,陛下眼中也不过是个奴才。他人眼中许是弄臣。只不过长史嘱咐之事赵高未曾糊弄过,而修订秦律时也未曾错过半分。如此便是没有悔过。”

      赵高任由胡亥拽着他的手,说到底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偶尔耍个性子也罢。

      胡亥本想问,为何他人并看不起他。

      不过赵高也确实寡言少语,除非是祭天上朝等场合,也确实不怎么能见到他的身影。

      且他看上去性情便是带了些许寡淡,秦人一向直率,且大多习武,纵是朝中有权谋,多数也是因彼此立场有异而已。

      “你不惧他人笑你么?”

      “小皇子方才不也说过,就算遗臭万年也不惧么。”赵高此言便是云淡风轻,胡亥于床榻之上侧躺着,而他眼中闪烁着的,像是愤怒。

      那并非如火一般要燃烧起来,反而是如同将熄的枯木,却任有一丝火光。

      赵高将胡亥的手塞到被衾中去,轻声道:“你要修习的还有许多,所以还请保重身体。”

      怎料胡亥还是将手复又伸了出来,硬是拉着他不放:“赵夫子莫要躲我,反正你我都是男儿身,有什么好避讳的。且你我之前饮茶交谈过,我对你的信任比那些夫子多多了。”

      如此一来便再无了拒绝的理由,只有顺着这位小皇子的意,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

      胡亥握着那比自己大一些的,寒玉一般的手,仔细地看了看:“赵夫子,你的手真好看。”

      赵高垂下眼帘,此刻卧于病榻之上的小皇子脸颊带着微红,吐息微热,正神志不清地振振有词。
      “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赵高叹了声,却也未曾阻拦胡亥。只是胡亥越发得觉得有趣,仔细地看着赵高的掌心道:“我先前学过一些相术,其中就包括观人的掌心。”

      赵高笑得隐秘:“小皇子看出什么来了?”

      “反正是功成名就之人吧。”

      胡亥一时半会也没办法翻出什么来,就将此话敷衍了去。

      而赵高却带了些嘲讽之意:“小皇子不若还是先学会观自己,再去观他人罢。”

      如此一听,倒是带了些讽刺的意思,于是便张开嘴去,两个虎牙在胳膊上留下了一道痕。

      赵高眉心急促地蹙了蹙,擒住了胡亥的手腕:“你做什么。”

      “父王是让你来教我的,就这样算给你留个纪念罢。”此刻胡亥更像是断定了赵高不会对他发脾气,反而是对着他挑了挑眉,“以后你便只能教我,不许教与别人了。”

      赵高俯下身,用了些气力将那微凉的手腕重又放到衾被中去,身下之人的身体烧得滚烫,于是又道:“待到拂雪来了,小皇子还要多喝一些药。”

      这下胡亥倒并未拒绝,只是点头说了声好,便再也无话了。

      大概是孩子都不喜吃苦罢。

      胡亥的手又重伸出来,到了枕头底下去拨弄了几番,拿出一个纸包,纸包中间便是上次买来的甘饴。

      胡亥的手握成拳,对着一大块甘饴敲了几下,将其中一块递给赵高:“赵夫子,这个给你。”

      “小皇子自己留着便是了。”

      赵高一向对甜食没有兴趣,怎料胡亥来了劲,硬是将糖喂到了他嘴边。

      于是张开唇畔将糖含住了,轻声道:“有劳小皇子。”

      胡亥便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似的倏地将手移开,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该是僭越了。于是脸颊的绯红更是显得有些不同寻常:“赵……赵夫子,之前还是谢过你为我说理了。”

      “你作为一个小皇子,怎么像是小姑娘一般扭扭捏捏的。”赵高忍不住道,“赵高还觉得自己僭越了。这商贩虽然抬了价格,但是这甘饴还是挺甜的。”

      而且比以往的要更加好吃。待到拂雪将饭菜与晚上的药也端了过来。

      “夫子,这药里多了些银翘,但仍然有些苦,还希望赵夫子能够让小皇子服下去。”

      “拂雪姑娘还请放心。”拂雪跑得有些急了,喘了口气理了理衣裳,“还有这个,是陛下教我给他的,也是一些名贵的草药,若是小皇子继续烧了,劳烦夫子照顾。”

      这下虽然没有教到太多,但对胡亥的了解却多了几分。

      赵高拎过提盒,道了声谢谢:“拂雪姑娘有劳了,告诉陛下赵高必将好好照顾小皇子。”

      “对了,赵高大人,上回被我撞碎的玉佩还是没有找到与之匹配的,想来是名贵之物,不知可否告知出处?”拂雪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问了一句。

      “那是赵高一位故友所赠,如今他已经在战火之中奉上了自己的生命。赵高偶尔会缅怀罢了。不过覆雪姑娘不必劳心,这是过去的事情,赵高也很少再提起。”赵高并未动声色,眼下之人的轻功并像是被指点过的,且看到她的轻功轨迹,像极了阴阳家的人。

      “拂雪姑娘曾经是阴阳家的人么?”大秦人对于各类术数深信不疑,因此每逢重要的日子,就连前些日子的狩猎也是,都会带上司仪来祭天,规模或大或小,因此阴阳家在大秦的地位不可撼动,甚至和法家并肩。在这两家思想的交融之下,大秦的确比先前更为稳固。

      “是。这点小皇子也知道,也是因为我是阴阳家的人,才被陛下选中派到了小皇子的身边,但是小皇子似乎对此兴趣不是很大。先前拂雪问过小皇子是否要学兵法,他也未曾表现出特别强的兴趣出来。”

      拂雪思索了一番,还是将对胡亥的了解告知了。

      “原来如此。”赵高拢袖行礼以后,转身合上殿门。心下却依旧想着拂雪的身手,她倒是谦逊许多,比起她所说的,其实她的身手比她描述的要强上许多,只不过阴阳家的术数需要较多的内力运转,那丫头年纪尚小,且内力不够深厚,气较为上浮,因此才未能沉淀下来。

      不过她的轻功到的确有一套。

      大概是随着主子吧。赵高这么想着,未忍住便笑了出来:“小皇子,这次的药效要来得更好,你需将这个饮了下去。”

      胡亥苦着脸,但也不再说些什么,口中含着甘饴,一仰头便将药全数喝了下去。

      “喝完了!”尽管那药糊了嗓子眼,胡亥用力咳了几声,多少还是觉得身体舒服了些。接着便按捺着性子吃了些送来的饭菜,填饱了肚子。

      “大夫回头还要再来一次,小皇子再躺一会就好了。”

      虽然还有一肚子的疑问,但迫于身体,胡亥还是躺下歇息了。确是怎么辗转反侧也睡不着。

      “赵夫子。你也会留下来么?”

      赵高剪灭了烛火,摇头道:“赵高还有事要做,小皇子还请好好休息,拂雪就在门外,若有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可以叫她去请大夫。”

      胡亥抬了抬手,却任是怎么也没有办法拉住他的袖子。赵高从袖口掏出一块软布,沾了水将他的脸颊轻轻擦干净了:“早些休息。”

      于是他的身影便随着合上的门消失在视野里。

      “赵高大人,你现在倒是厉害多了,甚至还能攀上那小皇子了?陛下对胡亥很是宠爱,做了他的夫子,你又何愁地位不稳呢?”

      来者的声音清亮,听上去颇有力量,女子身穿铠甲,脚踏银靴,手持短剑,昂起头瞥了眼赵高:“阿嫚有礼了。”

      “阿嫚公主。”赵高作揖。

      “怎么?对我父王说的那些话,倒是不拿来对我说了?”阿嫚紧皱着眉,在她看来赵高不过只是个佞臣,纵有权术,也不若蒙恬将军那般勇猛,也不如哥哥扶苏那般擅长治理天下。

      要他来教胡亥……

      也罢。说到底,那也是父王的决定。

      阿嫚想罢,便提着药进去看望胡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不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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