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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出行 ...

  •   日出之时,天边隐有些辉光。加上近些日子气候温暖,休憩的时候便比起往日缩短了许多,胡亥起了个大早,这才刚过卯时便已经理好衣冠,一袭淡紫色纹花短袍,比起皇子,此时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武生。

      今日于秦人而言是个极其重要的日子,每逢初五,便是出行狩猎的好时节。文官将领皆骑着马于林场狩猎,比谁狩猎得多,而文官则是饮茶论书,将百家之思想交融于法。

      “父王,你可算来了。”见到嬴政,胡亥便开心了许多,放下书卷走到他跟前,“今日听闻你带领文武百官出行狩猎,可否带上我?”

      往日里都是被保护着的份,好说歹说他也可以策马而行,每年狩猎的时节又少得可怜,如若错过此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了。

      “既然如此,此次带上你便是。近日有听夫子的话么?”嬴政即便言语平淡,但依旧无法掩盖眼底之中的宠溺,他看着胡亥桌案上所放的各类典籍,心下便宽慰了许多。

      “你便带上弓箭,随我走。”

      便聚集了朝中文武百官走到了林场之中,胡亥虽手上持着弓,心下里却总期待着看到那身影。

      于是借着皆策马而行之时,持着鞭加快了速度,朝着那熟悉的身影奔走而去。

      “我就猜到你会来。”

      少年骑于马上,如此意气风发。

      “赵高有礼了,小皇子。”赵高握着弓,与他并肩策马,“近日这天气便是出行得好日子了,小皇子应该将所有势头放到近日才是。往日陛下狩猎持续三日有余,小皇子也可跟着陛下一同狩猎。”

      而在前方,扶苏披着白袍拉满了弓弦,箭便急急地出去,空中盘旋的鹰便倒地。

      “想必你是有练习了,比起上一次,你的箭法要精准许多。”

      嬴政赞许的目光投到了扶苏身上:“果然,你并未辜负朕对你的期许。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
      赵高的目光落于身旁稚嫩的胡亥身上,那双异瞳原本的光彩隐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悲。那并非是看到扶苏受到认可的悲,也和嫉妒完全没有关系,反而是带着些许的自责。

      大概也是希望受到赞赏吧。

      “看。那里有只野兔,拉你的弓,击中它。”赵高扬了扬下巴,先前未曾见到过这位小皇子的箭术,如今便可见到些许。

      倒是抱着些许期待。

      胡亥闻言,便也按照所学,拉满了弓,对准了正在奔跑的野兔。

      赵高仔细地观了他的手势,心下便了然。

      野兔中箭倒地时,胡亥双眸中的光便又亮了起来。

      “小皇子好箭法,只不过就算此箭未中,也为常理之中。胜败乃兵家常事。”本该夸赞他的。赵高轻叹道:“小皇子能有这等内力,也是练了许久的结果。”

      “你的箭法也练得如此精准,朕也夸奖你,你未来,必将也神勇无比。”

      胡亥展露出了笑颜。

      赵高握着绳的手紧了些,大概是错觉吧。总觉得他的情绪是这般落寞。

      虽嬴政并无偏颇,但大约是胡亥比较好强的缘故,使得他怎么也想让父王更亲近他一些。

      “小皇子想必是常和陛下相处,方才你的笑容,赵高是第一次见。”赵高扬鞭策马跟上胡亥,问道。

      “父王不常来与我说话,多数时候,我也是一个人在殿内念书,若非如此,你能见到悄悄出宫的我?”胡亥提着兔子,坐到树下生起火来,出行许久觉得有些吃力,干脆且歇息一番吧。而官员们也陆续走到树下生火烤肉,此番出行,有的将领也携了酒来喝。

      “看来你不喜欢清净。”

      “确实……确实不太喜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胡亥有些局促。

      说出这句话,许是又要被责怪有少年心性了。

      “如此,小皇子的轻功好倒也是有原因的了。”赵高的脑海中浮现起胡亥偷偷爬上墙翻出宫外的场景,不由得笑了,“既是如此,可有考虑过成为一名武将?”

      “其他人好像也这么问过我。这是为什么。”

      “因为大秦的子民,都应该成为栋梁。小皇子上一次未通秦律,不就被欺负了?”赵高手持着折扇轻摇着。

      “可是那些夫子的话我并听不进去。”

      “赵高也曾这么想过,只是最终还是读进去了。只是……”

      见到那片火海的人,都可能会选择努力从那泥沼之中爬出来吧。灼热的、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殆尽,在那火焰之中能逃出生天的并没有多少人。

      “只是什么?”

      ……

      看着胡亥天真的神色,他的执着有时候很致命。

      赵高抿唇思索良久,缓缓道:“我且问你,秦的强盛是为何?”

      “因为打了天下。”胡亥应道。

      “其次呢?秦能强盛,兵力为其一,而法应至上。如果国无法治,则不久矣。”原本沉下来的心因为眼前胡亥认真的神色少有缓和,赵高这么叙述道,“我曾经为文,却发觉儒家的学说无法兴邦。而法能治国,因为人们畏惧它。”

      这个人好像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来得厉害很多。

      胡亥将赵高所说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便应道:“有劳你提点了。日后我必将多对秦律上心。”

      “如此便好。”

      如果这个人是自己夫子就好了。

      胡亥想起那群夫子,心下便觉得有些不适。

      那群贪生怕死的家伙,但凡自己说几句话便给了各种夸赞,属实无聊透顶。

      胡亥将兔腿烤熟,香气便扑面而来,于是便拿着兔腿跑到嬴政跟前,踮起脚尖:“给,父王,我亲手烤的兔腿。”

      嬴政并未推辞,点头道:“有劳了。你也歇息吧。对了,方才朕见到你与赵高交谈么?”

      “是啊。如果他是我夫子就好了。我必定不会像从前那般贪玩。”

      “又是不贪玩,上一次臣教你武功时也是这么说的!谁曾想到,会了武功以后竟是让拂雪四处寻你。”

      蒙恬刚喝了一壶酒,吃了些肉,放松之下,心情大好,便揉了揉胡亥的头:“而且还得与我生气,这番调侃,恐又是要生气了。”

      “我未曾生气,蒙恬将军。你也的确言之有理,方才赵高说了,要多学秦律,这样才能护国。”

      “你到底还是长大些了。”蒙恬点头认可道,“小皇子要是多学些法,也是很好的。”

      “你的意思是,你想让赵高做你的夫子么?”倒也未尝不可。赵高对于秦律以及兵法的精通,倒是和李斯不相上下,如若不是中车府令一职尚有人在,他必然会让赵高去做。

      “如若赵高是我的夫子,我一定认真学习秦律,好以后多帮助父王。”

      让赵高去教胡亥倒也不是件坏事。

      至少那些夫子也确实缺少有些胆识,这孩子生性又过于伶俐,须得有个严师才对。

      想罢,嬴政点头应允。

      “朕明白了。”

      狩猎结束之时牵着马归宫时,胡亥跟着赵高按照原路折了回去。

      耳边忽传来一声:“就那般谄媚的模样,倒也是亏得陛下给他个一官半爵。”

      又或者是错觉吧。那一刻在赵高身上,察觉到了杀意。

      那并非是死士般的视死如归,而像是一个人,在布一张网。

      “所以,你是在学习秦律么?”

      “偶尔缺帮手,我就去参与一些修订。这也要感谢陛下的提携。”

      原来是如此。

      胡亥心下便了然了。

      身边的人和相国性情截然是相反的。

      方才听那些臣民所说,大概是对赵高并不服气。

      “你方才有听到那些人说你么?”胡亥侧了侧头,下巴指了指那些臣民,问道。

      “这并不是赵高所能决定的。陛下能提携赵高,已经知足。”

      “哦……”胡亥对赵高更为欣赏起来。

      如此胸襟,应该能成为大秦的重臣吧,就算不是现在,以后也一定会是。

      “你话总是很少。”

      “君子言简。”何况就算是要说,也并不是现在的你可以听得的。赵高的眸含着深意,如此在宠爱之中长大的皇子,又如何能懂得朝政呢。

      “……”

      经过了一日的劳顿,深感有些疲惫。胡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小皇子。喜怒形于色有时候不是件好事。”也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孩子的时候,总是想要再说些什么。

      赵高打破了寂静,如此说道。

      “面对敌人时,至少不要被看透你的痛苦。当然,你喜欢什么也是这样,因为那是你的软肋。”

      “唔。好。”胡亥犹疑了几分,眼前的人在此时显得尤其沧桑。但是他下意识地没有去问。那样大概会触碰到这个人的伤痛吧。

      的确如赵高所言,无论是处于何种境地,他的笑意始终云淡风轻。胡亥想。就算是一把刀横在他脖颈之上,他的表情应该也不会有所改变吧。

      “所以,我做什么都要不动声色,是吗。”

      “嗯。以及……”夜色降临了下来,城墙上的火光散去了赵高眼中的阴翳,凝视着眼前的小皇子,他缓缓道,“除此以外,还要更加认真一些才是。”

      胡亥倚着城墙,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并没有太多闲暇的心思去看夜幕中有些什么。

      “无数的战士冲上战场的那一刻,他们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兵能至胜,法能安邦,便是这样的道理。”

      于眼中映照着的火焰,延伸到了漆黑的记忆中去。

      那里有着稍许的光亮,将要握住之时,却被全然熄灭了。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明白。”

      如果这个人真能是自己夫子就好了。胡亥扯着赵高的衣袖,颇有些不舍得,但就算是他想留,那也是毫无办法的,明日里赵高还要去整理书卷的吧。

      于是放开了赵高的袖子:“那你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也要回去了。”

      丝毫未曾顾及他人的神色,胡亥向赵高道了别。

      虽有疲累,但是出行一番倒是觉得舒坦了很多,而同样参与了狩猎的拂雪更早些到了殿内。

      “小皇子,你近日总是回府得有些晚,是遇到什么人了么?”拂雪闲来无事时便常注意胡亥的休憩时间,以往遇上些祭祀之类,必然是早早会殿了,而如今就算是带着疲惫之容,嘴角还是挂着些许笑意。

      “小皇子?”

      拂雪将手在胡亥眼前晃了晃。

      而胡亥竟是发了呆一般,良久才意识过来:“唔……我太累了,该去歇息了。”

      见胡亥匆匆走了,拂雪也并未在意这些,只有独自于庭院之中静坐。

      如果没看错的话……狩猎之时,小皇子似乎与赵高说了许多。若是能让赵高管住他该多好。
      殿内。

      洗浴完毕以后,胡亥笼着白色短袍,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的,只半撑着头靠在床沿,心绪有些混乱。

      若是按照那人所说,自己现在做的一切,像是有些徒劳。

      的确,如果是哥哥扶苏,不但能够和蒙恬出行边疆,还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心头似是被什么笼罩了,翻过身将整个人包裹在衾被之中。

      脑子里竟是一团乱麻。

      那他读的兵法又是为何。朝中任是谁见了他都是依仗他的身世。

      如若没有呢。

      那是否也能够做点什么,还是只是做个无忧的皇子就好了。如果能够再快些就好了,能跟着父王出行,能了解朝政……

      能了解天下大势。能辅佐父王。

      能……

      心猛然一颤,脑海之中显出了扶苏的轮廓,那温润的男子一席白衣,手中总握着书卷。

      殿堂之上,言辞锐利,却又完全不像是个书生。而他却始终无法脱离这个殿堂,日复一日的生活像是没有尽头。

      所有的故事,只能听他人讲。

      “你便是个不喜清静的人。”脑海之中又想起了赵高的话语。

      他说得不错。起身重新又点燃了烛火,将竹简展开,困意依旧未散去,筋骨因为劳累有些酸胀。
      不然再读一些吧。

      次日清晨,昏昏沉沉地被熟悉的声音唤醒。

      “小皇子。”

      赵高坐于桌案旁,看着正熟睡的胡亥,将绒袍为他披上,俯身捡起散在地面的竹简。

      胡亥挪了挪身体,此刻他竟觉得有些沉重。

      赵高离胡亥近了些,却发现他的脸颊泛着潮红,于是抬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感受到了滚烫的温度。

      ……这孩子……

      原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教他秦律,谁曾想第一天便病倒了。

      于是推开殿门,抬起头叫正立于屋顶的拂雪:“烦请姑娘帮赵高请个大夫,小皇子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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