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思而后行

3、第二章 回忆

　　两人便在这茶舍消磨了好半天，闲谈之中，胡亥发觉眼前的这位白衣男子是什么都懂，且像是钻研了许久一般，就连星象也了解许多，以及自己不曾了解过的历史和棋局，都能说出一二。

　　“小皇子莫慌，待到你也到赵高这个年纪，便能够超越于我了。”赵高将茶盏中最后一点茶饮尽，看向胡亥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眼前的皇子虽然看似贪玩，但心胸却不逊于他的哥哥扶苏。

　　“若小皇子也是如此精于学术，关心大秦的局势，秦朝必将强盛。下回若见到小皇子，我便与你手谈一局若何？”

　　赵高将多下来的茶放进了白纱布之中递给胡亥：“这些茶是赵高赠予小皇子的，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胡亥捧着纱袋，这阵阵茶香使得原本困顿的心绪好了许多，便开口道：“还是谢谢你了，本来此次出宫便觉得无所事事，但如今和你交谈，却觉得心性好了许多。”

　　于是很认真地将纱袋放在了心口处。

　　看着满脸稚嫩的小皇子，赵高浅淡地笑着。

　　时光似乎变慢了，若真是太平盛世，于此和他闲谈不失为一件好事。可惜现在并不是。于是拂袖起身：“时辰到了，该回咸阳了。”

　　黑色的蜘蛛于袖口中探出，缓慢地爬行在桌案下。

　　赵高的眸色深了几分。

　　沧海虽然看上去并无风浪，但实则暗潮汹涌，尤其是在此地，为各路人物云集之所。不过所幸店家是大秦罗网之人，因此整体并不需要担心太多。

　　此次计划便是完成了，不过这位小皇子倒是在计划之外。若不是恰巧遇到，多半是以为他也带着什么秘密的任务出行的。

　　“小皇子此次出行，还有告知他人么？”

　　由于是回宫，即使是坐在马车之上，胡亥小脸写着的还是几分沮丧：“未曾告知他人，我身上有令牌，他们不敢拦着，我的调皮他们也见惯了，基本上会把我看作是一个没有多大用的小孩子而已。”

　　“小皇子莫要这么想。年纪尚幼，贪玩些也正常，大秦的律法严苛，但凡是要在宫中的，多少会觉得有些沉闷。偶尔去宫外消遣也实属正常。赵高不也是出了咸阳宫么。”

　　赵高抬手揉了揉胡亥的头，这位小皇子的头发柔柔软软，此刻像极了在揉一个慵懒的猫。

　　胡亥低下头去不语，身边的人虽然才与他相识几天，为何生出一种熟悉之感？

　　凑近了他还能问道身上的茶香。尽管看上去如此清高不易接近，实际上却如此温柔。

　　真好啊……

　　曾几何时也会被这么宠着，大概是生母还在世之时。薄纱笼肩，头戴金饰，起舞的她。在无比失意的时候，给予他些许抚慰。也曾在父王责备自己的时候，会给予一些好吃的给自己表示安慰。

　　胡亥玩着手中的白玉，这么想着。

　　“小皇子手中的玉，看上去价格匪浅。难道是陛下传给小皇子的么？”

　　“不是，是我从一个舞女腰间抢来的，反正她戴着也是累赘，不如给我把玩。”胡亥恢复了往常玩世不恭的模样，“你也喜欢玉么。”

　　“并非如此，只是有些熟悉。如此看来，是赵高认错了。”

　　许是错觉吧，这块玉竟是如此相似，甚至要勾起曾经。赵高收回了眼神，此时车马已经穿过竹林，阵阵鸟鸣不绝于耳，随即消失在了耳畔。

　　随即车马停顿了下来，有什么东西急急掠过一般，赵高旋了旋手腕，几根银针便握于掌心之中。
　　“小皇子小心。”

　　莫非是刺客？着实有趣，秦宫之中必然有诸子百家派来的奸细，六国之间人才奔走，自然也有亡命之徒混在其中，如今来到这里的，莫非是哪国的死士？

　　这般轻功，并非闲人。

　　叶片如同刀一般划过脖颈。

　　胡亥下意识地躲闪开来，下意识地拿起了赵高所赠予的赤玉匕首。

　　如此小的年纪，竟然带着非同龄之人素有的狠厉么。倒是更加有趣了。赵高一把揽过胡亥的腰肢，飞身立于树梢之上，凝神观照着附近。

　　过了半晌，只挥了挥手，银针便迅速借着风飞出，黑色的身影飞速地闪过，接着稳稳当当地落于地面。

　　“赵高大人倒是安稳自在，进秦不久便是身负重任了。”

　　来着穿着一袭劲装，眼神冰冷，手中握着巨剑，这剑虽看上去这般简陋，赵高确是认得，名剑谱之中有它的名字，叫做绝尘。

　　虽是如此偏向于道家的名字，这把剑是把凶剑，无数人便是死于这剑之下。

　　而持剑之人的面容根本难以被他人所知，因为见过这把剑的真容的，都已经死了。

　　“你此次前来便是要来杀我的么。”赵高并不惧，反而觉得事态有趣，“你知道么，赵高曾经阅读过典籍，书中便是说，天下之大势如棋局，而我们便都是棋子。而赵高看你的行动便是迷失于棋局之中。你是哪家之人？”

　　“你不必知道，因为我此次前来，便是取你首级。赵高，未曾想你也成了叛徒。”

　　叛徒？

　　赵高笑了几声：“赵高本就事于大秦，何来叛徒一说。我方才放出的银针之上有剧毒，你便是与我交战不下五个回合，就会中毒而死去。”

　　来者抬起手用洁白的纱布擦拭着依旧带血的剑刃，嗓音低沉，如同是：“如今便是要将你的头颅提着，去见他。”

　　他？

　　赵高挑眉道：“小皇子，你且看来，如果赵高身死，便是对不起陛下。”说罢便飞身下树，顷刻之间，那人举起了巨剑朝着赵高的脖颈间挥去，风声簌簌，刹那间他的动作像是停滞了一般，随即，他的头颅便落于血泊之中。冷风随即而至，吹乱了橙红色的长发。

　　胡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且在刚才，他甚至没有看清楚赵高是如何出手的，而绝尘剑好歹也是排名于剑谱之上的，持剑之人必然也有深厚的武力。

　　平日里温润的他竟也有此等功夫么？

　　“赵……”从树上跃下，胡亥走到赵高的身旁，血腥味尚未从空气之中散去，混杂着雨后泥泞的气味，有些难闻。

　　胡亥皱了皱鼻子，咳了几声：“没想到你的内力这么深厚，原本以为你身上带着如此多的书生气，并没有那么多的功夫在身上的。”

　　赵高笑道：“小皇子这是没有看够么？此次刺杀便是在赵高意料之外，如果不是随身携带着一些暗器，恐怕也没有这么快会结束。”

　　“只是你见到这般场景还不慌张，心胸倒是沉着得让人吃惊。”胡亥背着手，本来他还想着帮他一把的，毕竟又替自己还了价钱，又给自己茶喝，还赠予了一把赤玉匕首，怎么说也该道声谢谢才是。

　　“毕竟也是长史身边的人，遇到危急时刻也该保护长史，所以才得以学了一些功夫。”这位小皇子的腰倒是比一般的少年来得纤细许多。赵高带着胡亥回到了马车上，掐指算了一番，便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咸阳了。

　　“小皇子大概是缺乏锻炼罢？”未曾隐忍住，赵高调侃他。

　　抬头时，正撞上他含着雾的双眸，看不清他所想的。浅淡的笑容是如此好看。

　　“怎么了……”胡亥撇开眼去，脸色有些不自觉地红了起来，“我就算是偶尔有偷懒，基本的轻功还是会的。”

　　“所以身体会比正常的少年要来得轻许多。还是要注意修习武功。”

　　如此说来，赵高的臂力倒是超乎了他的想象。许是只有日常练武的人，才会有此等臂力吧。

　　“我一定会认真修习的，刚才还向你许诺，说要在以后必要的时候保护你。”胡亥紧紧地握着匕首，显现出些许不常有的扭捏。自己明明是比先前练习得勤快，怎么到他这里就是不常锻炼了呢。

　　“小皇子照顾好自己便是了。以后若是出宫，多少也要带些防身之物，如果两手空空，再被人识出来，岂不是很危险。”赵高将手上的血迹尽数擦干净，“你且将绝尘上的血迹擦干净。”

　　这么小的少年见到血迹脸色未变，心胸也是沉稳。如果好生培养便是大才，可惜秦朝的世子是扶苏。

　　怜惜之色隐去，赵高的神情依旧平稳：“这把绝尘虽然是邪剑，但是也有用处。方才那人的内力太低，空有蛮力，配不上此剑。”

　　“那何人配得上此剑？”

　　胡亥捏着鼻子擦拭着绝尘，问道。

　　“必然是性情沉稳之人，才能拥有这把剑，同样，只有内力足够才能驾驭这把剑。剑是凶器，用之需有道，随意用剑，反而会被剑所伤。这等道理如此简明，很多人却是不懂。”

　　……真厉害啊。心生出一些仰慕，下了决心要认真修习武功。胡亥将绝尘擦拭干净，满意地抬起小脸：“我这般便是将这剑擦干净了。不过，什么是邪剑？”

　　“剑如人一般，并无两样。不过剑很是锋利，方才我所说，剑为凶器，邪剑便是斩尽了无数人，有的人枉死于剑下，染上了所谓不正之气，便为邪剑。且你看这剑上所纹，是饕餮巨兽，神色诡谲，非常人所能用。方才那人的神色是嗜血之人才有。小皇子未曾注意罢？”

　　“还真是……我只顾看着你了，没有去看那人。不过我还是有点紧张的，万一这个人使出了阴谋诡计，我一定会出手的。”

　　胡亥握着匕首便不放下了，对这匕首他很是喜爱，一定也会认真修习相关的武艺。说起来，也好久没有和哥哥扶苏比武了。等到他行军归来，一定要好好和他比试比试。

　　“用剑其实无对错，小皇子只是读了书，如果是情急之中，为了保命，何谈用剑正确与否？”

　　眼前之人必然还未见世事险恶罢？亦或者是不信任他人，所以才设的局么。赵高细看着胡亥，他的表情如此天真，只是他并非是天真之人。

　　少年所带着的狠厉与阴沉，他一下便知。

　　于是叹道：“小皇子只是不知人心而已。日后若是要用兵，便无所谓君子了。”

　　“日后我用兵？才不要，所谓用兵是将领要学的。”

　　“那小皇子要作何打算？不过陛下极为宠爱小皇子，不必过于努力便能够享受无上荣华，便是不修习也能够顺利地度过一辈子了。”赵高抚了抚他的发，心上并无仁慈之意，只是觉得眼前的人此刻性情极其可贵，不过就算是如此，也是稍纵即逝罢了。

　　“你好像很喜欢我。”

　　胡亥也并未反抗，赵高的力道让他觉得很舒服，便任由他去了。

　　“喜欢么。”

　　眸中似乎含着别的情感，但又极快地被抹去了。

　　“喜欢一词，可以用于你我之间么。”

　　车马到了咸阳，赵高抬起手来，胡亥搭着他的手轻巧地跳了下来。

　　“自然可以，好了，你且回去吧。我翻个墙就进宫了。你可千万别让我父王知道。”

　　于是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墙内。

　　赵高看着那背影消失于眼前，心中却像是空了一般。

　　“赵大人，该回去找相国了。”

　　虽为长史身边之人，但李斯却会找他做一些事。

　　大秦一向惜才，因此即便李斯并不希望有人能够代替他的功勋，但忙碌之余，部分事需要交由他人去做。而身手了得的他便是得到了许可。

　　收敛起思绪，便朝着宫内走去。

　　“总算是回来了。怎么出去了才大半天，就跟干了一天农活似的。”像是颇有些不满，胡亥擦了擦汗。

　　“小皇子此番便是了解了，咸阳宫外这般混乱，不该乱跑吧？”

　　拂雪帮着拍去胡亥身上沾染的灰尘，她意识到胡亥出宫便一直在寻找，不过这位小皇子自幼心思缜密，此番出去倒是一点痕迹未曾落下。

　　急坏了的她却也未曾说出去半分，只有只身出宫寻找。

　　“你是找了我很久吧？我说过了，只要我出去，便能够安全地回来。你呢，下次也不用跟着我了！”

　　胡亥叉着腰，甚是理直气壮：“况且我功夫也学到了一些精髓，打不过，走为上计嘛！跑就是了。”

　　“江湖险恶，秦虽然差不多统一了六国，但是余孽未除，还是要小心。”说不过胡亥，拂雪只有作罢，帮着点燃了烛火，“今日便休息罢。拂雪不打扰小皇子了。”

　　待到殿门关上，胡亥褪下衣衫回到榻上，却是睡意全无。

　　浮现于脑海之中的，是赵高说过的那些话，以及他那带着蛊惑的相貌。

　　越是这般想着，身上有些许燥热，隐秘之处有些发涨，于是便重新点燃烛火，饮下一口凉水，却依旧未消去，反而愈演愈烈了起来。

　　抱着被子有些委屈，头脑又是昏昏沉沉的。

　　半梦半醒之间，便是见到颇似赵高的男子，半遮掩着如玉般洁白的身体，烛火昏黄。

　　趁着烛火，他双唇衔着女子用的红纸，将唇染色。逐渐靠近他。

　　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恍惚之间竟是分辨不出他究竟是男还是女。

　　如果用女子形容又少了些英气，但用男人形容，又是少了些阳刚。

　　自己的腰被禁锢住，身体便被占据了，难以反抗。

　　唔——

　　胡亥迅速地起身，面对黑暗之时才发觉自己是做了个及其冗长的梦，梦中之人便是赵高。大概是遭遇得有些多了吧。只是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大概奇人有奇象吧。反正书中便是这么写的。

　　所以他会成为大秦的重臣。

　　胡亥喘了口气，身上竟是沁出了汗。

　　擦拭完汗珠重又躺回了床榻之上，恍惚又入梦了。

　　明日里还要有功课要做，还是要歇息。父王此番已经说了得将课业完成，否则那些夫子倒霉，自己也会被批评吧。还是要努力让父王更加赞赏自己才是。

　　只是……如若那些夫子能够更加有趣地讲解课业就好了。也不至于昏昏欲睡。

　　于是脑中便又浮现出了赵高的模样。

　　唔……一定是自己疯魔了。胡亥晃了晃头，必然是自己课业繁重，偶尔有些新鲜的东西，结果怎样也忘不掉了。如此也是让人感到烦忧。

　　此次便是无梦了。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对于她而言，能好生休息个大半天便是很好的礼物了。拂雪立于房梁之上，眯着眼假寐，春日的风比冬日如利刃的风要好上许多，身上所穿着的劲装也足够抵御春寒。

　　因此偶尔睡去，也是无妨。

　　日复一日地守着宫殿，日复一日地这么过着，甚至忘了时间。

　　于是便在房梁之上练起剑来。

　　希望这把剑不要生锈吧，虽然自己对于大秦，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恨自己所学的太少，帮不了什么忙。

　　虽然……也很久未曾见到他的脸了。

　　为了大秦。为了保护小皇子……

　　为了完成他交付于自己的重任。

　　能够统一六国之人，该有怎样的胸怀啊……这把剑是他赐予的，也要用心地去对待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