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思而后行

20、第十九章 晚宴

　　夜色正浓。给无边的夜色装点的是府邸上一盏橙色的灯光，映照着他橙红色的长发，显得他更加秀气。他本该是个书生，却被迫成了半个武生，正手持着剑，熟稔地用剑锋去切割空中的虚无。

　　为了复仇，他曾经想了无数次，怒火却始终未将息。有人敲了敲外面的门扉，门被叩响时，下意识十分熟练地把手中的剑收起来。

　　“陛下。”

　　从门口进来的嬴政穿着便衣，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开来，他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许是知道胡亥对他尤其亲近，又或许只是出于本能。

　　剑气未消。

　　“夜间练剑，赵府令多有辛劳。”嬴政将手中的奏章递给赵高，示意他打开看。凉风过，他咳嗽了几声，风过，咳嗽声却未停。他仔细一看，掌心竟有血。

　　方知天命有意，终要归于尘土。说话声变比起平时多了一番柔和。

　　“赵高职责所在，何况陛下身体暂且未恢复安康，保护陛下也是臣必须要做的。”赵高拢袖行了礼，打开了奏折，奏折上书建议少征税，改制度，少劳逸人民。写在最后的名字是扶苏。

　　“扶苏公子身在边疆，心却在朝廷，不愧为储君之风范。”

　　“是么？可在我看来，他却难免有妇人之仁。”侠以武犯禁，儒以文犯法。如今诸子百家尚且未平，儒家提倡之所学不符国情常理。

　　“扶苏公子心怀天下，有此举不称为妇人之仁，许是因为考虑到儒家也有其理所在，未必是妇人之仁。”

　　嬴政点头，随即又道：“陪朕出去看一看今晚的夜色吧。”距离上一次他说出这句话，还是在一年前，时间匆匆如白驹过隙，他终于还是败给了时间。倘若时间能无限延长，寿命登无人之顶，该是万古长青，有多好。

　　“臣已经许久未看到咸阳的夜色了。”赵高拢袖站着，“陛下是否有什么忧愁之事未解？可以说来与臣听。”

　　“我的身体日不如一日，恐怕时日无多。李斯虽为丞相，却不知我心，你虽为中车府令，却知我心。”嬴政仰头叹道，“我命那阴阳家的人为我找寻方士，以求长生之道，却依旧觉得身体不支。恐怕日后朝中之事，也需要赵府令多加关照。”

　　赵高点头应了：“陛下无需为此操劳，臣必然呕心沥血。”

　　嬴政便才松了一口气：“赵府令，虽朝中有传闻你以色侍主，却不知我所看重的是你的才华，你的才华与李斯并不相上下。”

　　嬴政嘱咐了几句，大意是扶苏远在边疆，而胡亥就在咸阳，要胡亥多关注政事，少贪玩。

　　夜色依旧浓烈，风伴着升腾而起的雾，咸阳宫殿内的岔路，看不清。

　　的确，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一想到日后要处理各类政事，头就有些胀痛，但与此同时，内心竟升起一股更强烈的野心。从来都是哥哥扶苏处理的政事，如今终于能够让他来亲自看一看那些奏章，之前自己对父王的好意总算没有白费。

　　拂雪见到嬴政时，脸颊有些绯红。无他，嬴政也只是对拂雪嘱咐了一些日常事宜，让拂雪多关注胡亥的学业。

　　“莫要让他再贪玩了。他的聪明不该放在闲事上，等日后学有所成了，应该要多帮扶哥哥扶苏才是。”

　　“陛下放心吧。拂雪必定会遵从陛下的嘱托的。”嬴政咳了几声，微微颔首，便坐上步撵离开了。

　　芷兰殿内放了熏香，青木香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这不是女红该做的事吗？小皇子怎么在做？”拂雪走到芷兰殿殿内时，胡亥正有些笨拙地用香草缝制着香囊。

　　“这是我给赵夫子的诞辰贺礼。你别胡说。”见是拂雪来，胡亥也没摆什么架子，将手里头只缝制了一半的香馕展示给拂雪，“你看，是不是也很精致？”

　　为了缝制着这个香馕，他也算是费尽了心思，为此问了制香的师父询问方法，要来了泽兰和蕙草还有沉香。

　　“沉香缝一个，泽兰和蕙草放一起再缝一个。”这样也算是好事成双。胡亥揉了揉眼睛，复又继续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缝起来。最近总是闭关做功课，清晨还要整理衣冠，跟着那些大臣们上朝。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去边疆的是他会怎么样？可边疆极尽凶险，甚至可能一去不回。前阵子边疆还传来消息，扶苏公子在边疆受了重伤还需要调理身体。

　　今日上朝所说之事比往日来得重要许多，对着镜子，胡亥仔细地整理了衣冠。平日里他对这些并不看重，却也因此看重起来。

　　“也不知道我的哥哥怎么样了。”晃着双腿，胡亥似乎漫不经心地提起，手里的针线却没停，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给赵高一个惊喜了。

　　儒家和法家的冲突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嬴政提出了整顿儒家的想法，而李斯进谏，儒家的门生遍布桑海，若非焚书，否则不能治也。

　　嬴政点头应下了他的想法。

　　的确，如果按照扶苏的想法，一定以儒治国，而父王的想法必然是以法治国，他无非是希望天下能尊崇法律。

　　这也是为什么近日胡亥在攻读秦律上下了功夫。
　　带到下朝，胡亥一路跟着赵高来到了赵府，因为赵高历年做了不少事，修订秦律、修订牢狱法令，于是以色侍主的风声便将息了。

　　赵高执掌中车府令以后，甚至有人送礼巴结，他只淡淡地说：“君子以廉为荣，赵高不收此大礼。还请自行享用。”

　　“找高大人如此廉洁，不知道愿不愿意收下我这个香囊？”胡亥拿起手里两个香囊晃了晃。

　　赵高接过香囊，上头绣着鸳鸯和桂花，两个香馕的颜色相得益彰。

　　“小皇子有心了。”赵高接过香囊，道：“你缝制这香囊用了几日？”

　　胡亥打哈哈过去：“不多不多，也就那么几日。”

　　赵高的表情变得有些严厉，语气却依旧温柔：“到底几日。”

　　“五六日总有的。但我只是希望你开心。”胡亥复又露出了那般笑容，“也是因为想在诞辰之日，把这个香囊给你，本来想送你别的，但是你别的又不收，想到你平日里爱熏香，就送了自己做的香囊……没耽误多少时间。”

　　“费心了，今日便留下来与我一同用晡食吧。”

　　胡亥踮起脚尖，去嗅他身上那独有的茶香，其实他不需要垫脚就能够到他的唇畔了，只是他惯性，如猫一般延长身子，去够他。

　　赵高也任由他闻，嘴角勾着看他。像是在看自己宠溺至极的猫。他又揉了揉他的头，随后俯身在额头上烙下一吻。

　　“臣是日夜思念你有没有好好读书。告诉我，好好读了没有，嗯？”

　　他的语气虽然带着严厉，更多的像是在哄孩子。
　　“读了读了！我还背得秦律……”胡亥将秦律背了一段，扬着头对赵高笑。

　　真希望此刻是幻觉。复仇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充斥着他的身体，如果可以，他能一剑了解那个人的姓名，可是不行，他还需要卧薪尝胆，等待着时机。

　　任由爱和恨在自己心里生长，交缠如同藤蔓，开出不一样的花朵。

　　“如此，臣便放心了。”赵高便邀了胡亥在自己家一同用晚宴，用完了晚宴，胡亥硬缠着要留下来，说自己的书也早念完了，甚至念得多，他想他了。

　　于是想念变成了吻，到了皮肤上留下了印记。在背后开出了一朵紫色的花。这明明是君臣之间的禁忌，他和他谁都没有退缩，而是不断地深入。
　　抑制着嗓子里的欢愉，胡亥喘了口气，将衣服披上，随即如同猫般伸展了身子。赵高则抱起他，去擦拭身体，那白皙的身体上处处都是吻痕，他刚才失态了。

　　因为爱，所以失去了原本的姿态，变得狂热起来。这份狂热的爱意始终未灭，如同邪火。

　　边疆的风呼啸而过。床榻上躺着的是公子扶苏。他自那日被下了毒起便躺到现在，甚至失去了知觉。蒙恬领兵打仗以外便亲身看守着他，日夜不息。

　　他和他之间没有那么多话要说，却彼此了解彼此在想些什么。如今他已经拿下了敌军的一位将领，等问出解药，便能够解扶苏的毒。想到此，蒙恬稍微心宽了些。

　　他抬起手，却不知怎样去触摸到眼前人的脸庞。或许，他只拿他当知己，也可能连知己也算不上。但他内心早已经把他当做一个爱人。

　　于是抬在空中的手复又缩了回去，权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便继续去营地率兵练武，整顿军营。

　　那个人的心思，摸不清。换做是谁都会将储君留在咸阳，嬴政却不。当问及此事时，嬴政也只是说扶苏需要磨炼心性。对于百姓，扶苏的确和嬴政抱有不一样的政见，甚至屡次上朝时站起身反驳嬴政。

　　但陛下又非心胸狭窄之人……

　　蒙恬回到营地时已是深夜，传闻扶苏醒了，便匆匆赶到了扶苏的营帐里去，扶苏的脸色未有好转，但醒来总算是一件好事。

　　蒙恬去扶他，他的身体比平日里要来得瘦弱许多。

　　“公子……”

　　蒙恬的担忧写在脸上，他向来是个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人。如今的他早已经抑制不住心里的担忧和那爱慕之情。

　　他想去抱他，却又止住了。

　　还是彼此保持些距离吧。

　　扶苏咳了几声，再隔几日，便是秦朝祭天之日，他作为储君必然要在场，可是这副身子怎么也是不能够赶过去的……

　　“要赶快拿到解药才行。这些天，有劳了。”

　　“能和扶苏公子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不知公子身体是否好转了些？”蒙恬为扶苏倒了杯温热的水，问道。

　　“好些了。我只是心里想着还在咸阳的父王，听说他的身体不如从前，心想过几日祭天，给他带一些药物……”

　　扶苏说着，将水饮下。身边的人总是能将一切料理好，蒙恬虽为武将，却心细如发，其所读之书不下文臣，所以才能镇守边疆，收服军心。

　　军心才如此稳定。

　　他对眼前人多的是钦佩。

　　“承蒙将军照顾，扶苏感激不尽。”

　　毒还未消除，扶苏看着镜子中有些憔悴的脸庞，轻叹道：“将那将军绑过来，审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