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思而后行

18、第十七章 苍龙七宿（下）

　　“你醒了就好。我竭尽全力去救你，虽然废了半条胳膊，但你若是有事，我便少了一位夫子。大秦便少了重臣。”

　　胡亥随着赵高回到府上，府内才灭了烟，但并没有芷兰殿那般严重，只是损失了偏房的大量珠玉。

　　而那些死士便一句话也未曾说出口，便吞毒自尽。

　　他们的脸上是大秦囚犯的刺字。

　　“许是那些叛逆分子来放的火吧，你先歇息一下。”胡亥笑着为赵高清理伤口，将药草递上，“这是我父王给我的，分一些给你。你得比我好得更快一些，反正我也无所事事，休息几日倒也无妨。”

　　赵高简单应了，将已经蒸煮好的药草服下：“若有下次，你该救你自己。”

　　胡亥认真看着赵高：“我做不到。我先前说过的，赵府令有难，我必将会以命相助。”

　　那表情是如此地坚决。

　　是因为心中始终带着一份爱意，从未散去吧。他本该更有野心的。

　　自幼学道时被问及，只道是跟着师父说，要做那闲云野鹤，要做那任凭风雨也自在逍遥的隐士。

　　只是那黄粱一梦终将要醒。

　　“你的伤如何了？”拉过胡亥的手，那手臂上皆是被烈火灼烧过后的伤痕，胡亥蹙了蹙眉：“不要紧，只是扯得有些生疼，换谁都是如此，赵府令不必记挂。”

　　“若是有什么还需要我去做的，赵府令可以托付于我。”

　　赵高细看那站着的、神色无比认真的胡亥。半晌，他笑道：“亥儿。你终究是长大了……”

　　只是此身无以去守护你。

　　只道是难以解开的宿命。

　　边疆派了士卒来，说是大秦击退了匈奴，扶苏公子却中了异族的毒。

　　那毒物深入骨髓，怕是一时半会难以回朝。于是便让胡亥暂时代着扶苏去处理政事。

　　桌案上燃着檀香，嬴政一向素朴，此刻也燃了上好的香，许是近日发生了不少事，心中不怎么太平罢。

　　胡亥行了礼，便在嬴政身旁坐下，那繁复的竹简和各类奏折着实是让人感到头疼。所幸先前一直有读各类书卷典籍，便也对此没有那么生疏。

　　原是以为大秦昌盛并无太多纷乱，阅读了奏折才是知道国将衰微。

　　“若非有章邯将军处理各类军务，朝中恐无朕能够信任的大将……”嬴政将竹简收起，长叹道，“亥儿。若是你面对此情景，你会有所惧么。”

　　“忠将军竭力护秦，必然不会出差错的。”

　　“只是亥儿。朕走到此地步也不过天意助我。”语气夹杂着无奈。嬴政将手中李斯的奏章递给他。“这是相国的奏章，你且读读看。”

　　奏章中所写，是为继续推行法治，而要将小圣贤庄并为法家之学。

　　侠以武乱禁，儒以文乱法。

　　“相国的意思是，要让他们闭嘴是么。”

　　明白过来竹简中的意思，胡亥低头细细思索了一番。

　　“我赞同相国的做法。”事已至此，若是以儒学治天下，恐更容易造成纷争，不若还是继续施行吧。

　　元日将至，旧岁将除。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挂了彩灯以敬神。

　　只是街道上并无热闹的景象，出来做生意的人家也少了许多，只道是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是田野的庄稼也少了许多。

　　更何况上头又要催缴，百姓皆是一副愁容。

　　再到了怜春楼时，风光依旧，只不过里头的人也像是借酒消愁。

　　几名士卒搂着娇软的姑娘喝酒，嘴里模模糊糊地说着打仗时的经历。说是少年闫乐，力大无穷，眼疾手快将敌将斩于马下。

　　所谓是铁骨铮铮，即便是以寡敌众，也依旧不减风采。

　　若是能与闫乐将军同样神勇该有多好……只可惜……

　　于是姑娘便提着酒壶给军爷倒酒，嘴里娇软地说着哄人的话。军爷是哪里的话，我看军人吉人自有天相，也迟早会战功赫赫的。

　　“真会说话……”

　　那醉得不成样子的军官说完话便倒地不起，倒是伤了神，还未静养就跑来歇息了。

　　一瞬间的心境竟是那般复杂。

　　“这位军爷……方才听你说两军交战，那我大秦损伤有多少。”

　　胡亥问道。

　　“这一战啊……不多……数百人而已。只不过我兄弟在战场上，难为他了。现在他的母亲给我照顾……”

　　士卒流下了泪。

　　此刻来到竟是不同往日，是这般悲怆。胡亥并未饮酒，而是悄然离开了怜春楼。

　　赵府。

　　府上的丫鬟忙忙碌碌地收拾着，原先破败不堪的偏房也如新了。胡亥上前问了几句，便匆忙拎着烤兔往赵高屋里奔去了。

　　赵高挂了帘帐，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亥儿。”

　　“来，吃肉。”

　　见赵高好多了，心下也不由得愉快起来，扯起一个兔腿就往嘴里送。

　　“今日父王召见我了，许是觉得我能帮上忙了，那些奏章好生头疼，父王竟是从早到晚，一直是在那批奏折，要换做是我，大概早就不耐烦了。”

　　本就是将赵高视作自己心腹，加上赵高是陪着他长大的，自然也就一点也不生分，像是说着家常。

　　“赵府令，你不该对我说什么，心自该清净这些话么？”见赵高不语，胡亥反倒是疑惑了起来。
　　“没事。我可以听。”

　　赵高喝了一勺药，嘴里有些发苦：“只是平常日子不得休息，因此才将你敷衍了去，现在我正好养伤，也闲来无事，你有话可以随时来找我说。”

　　于是胡亥便拉着赵高将近些日子的所有事全说了一遍，毫无遗漏。

　　“赵府令，你怎么端听着不说话？”

　　赵高道：“啊。我只是在听你讲……好像很久没有和你这般坐下来叙旧了。”

　　这大约是最后一次，能和你这般执棋了。

　　“对了，这是先前父王在赵国找到的遗物。说是那赵王留下来的。”

　　手中所拿着的是半月形的玉佩。

　　眼中掠过惊讶：“这玉佩上的雕龙甚是好看，不愧为赵氏宗亲所有之物。”

　　“我所见的，赵府令应该也有一块。”

　　先前所见到的，赵高曾拿在手上把玩。

　　并未猜疑，仅是带着好奇心问起，胡亥等待着赵高的回答。

　　“那个……是先前灵儿姑娘赠予我的。”

　　“只是未曾想灵儿姑娘同为赵国死士……”赵高饮了口茶，将沉痛之情隐去，“但美玉依旧是美玉，扔了可惜。”

　　原来是如此。

　　胡亥并未猜疑，而是深表惋惜。

　　边疆的风夹杂着黄沙。

　　这里的气候一向恶劣，何况是从大秦来到此地的。

　　本就对水土起了排斥反应，加上接连数日的出兵，脸上的表情更加苍白。

　　“扶苏公子……”

　　是臣未守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