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思而后行

17、第十六章 苍龙七宿（上）

　　有道是嬴政出生那天，天降紫火，梦见黑龙出云，横扫四方，赵姬便托人寻了方士来解梦，便知道怀里的孩子不会是平常人。

　　那时正值六国纷乱，若是被他人知晓这件事必将带来极大的灾难。

　　男人并不可托付的，眼前唯一活下去的支撑就是怀里的孩子。

　　赵姬抱着嬴政只身策马出了赵国。

　　那是长到忘记了时间的颠沛流离，从未被时间洗刷，刻在了脑海中。

　　天有异象，而阴阳家的人只说有匈奴来犯，需小心行事。深夜掌灯，窗外月色孤冷，凉气入肺，咳嗽了几声。

　　“陛下。还需注意龙体。”

　　赵高将裘皮长袍披在了嬴政肩头，见他神色落寞，便与他并肩站着。

　　“愿与陛下分忧。”

　　“只是想起了昔日在赵国的往事。也仅仅是过去了数年，记忆竟是有些模糊了。”

　　“赵高的意思是，陛下的病。”

　　赵高走近嬴政，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若是再继续下去，恐的确时日无多。

　　那日于阴阳殿中，所见苍龙七宿已经出现，而前些日子农家的叛逆因为内乱而被剿除，剩下的一部分投了其他势力。

　　“敢问，苍龙七宿之事，可有方法逆转？”黑袍遮盖了眉目，以至于赵高原先温柔的声线变得有些许低沉。

　　“一切只是规律。阴阳家只做观测之事，不插手江湖。”

　　东皇太一手中的罗盘轻微地转动着，坐于高座，细细一算，便知晓那是天命所归，那人横扫了六合，定下的律法尤其严苛，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必将遭致憎恶。

　　“赵高殿下。”

　　眼前的人来过不止数次，甚至是借着阴阳家的名声做了不少事。

　　“你所做的一切，终将会受到因果，就算如此你也要继续么。”

　　秦非亡于你之手。

　　你的憎恶，永远只会将你拉向更深的深渊。

　　那是第一次见到东皇太一时他所说的话。

　　“我观你颇有资质，通晓世事与各国典法，不若随我去骊山，通习阴阳术。”

　　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艰难地从坍塌的房檐下爬出来，抬起头时，撞上的是那双深不可测的眸。
　　那人负手而立，黑纱蒙面，身形八尺。因此只能看到他的轮廓，无法看到他的真容。

　　后来才知晓，他便是执掌阴阳家的东皇太一。

　　残月升起，仅是一挥手，原本灭了的烛火又重新亮起，见少年脸上写着讶异，只轻轻一笑不必惊惧。

　　那像是日光无法找到之处，所见皆是迷雾，提着吊灯来到阴阳殿时，东皇太一走上那鎏金座，俯视他。

　　“我还有仇未报。”

　　“秦的暴政不由你来终结。而若是你沉迷于仇恨，必将被仇恨所吞噬，这也同样是阴阳之理。”

　　“若是我执意要去呢。”心中的憎恶如同那场火般无法将息。

　　“你若是执意要去，我不拦你。但是你要知道你的宿命。”

　　东皇太一并未阻拦，而是看着他一步步地离开了阴阳殿。

　　“的确，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与他并肩看着雪，却若隐若现地有着笑意。

　　他的笑更像是无形的刀。

　　雪落在掌心化了。许久未和你并肩看雪了。

　　似是而非地，像是在和他说话。

　　赵高本已打算离去，听闻此言却又停下脚步：“不知陛下是在缅怀谁。”

　　嬴政并未回答，隔了半晌淡淡道，大概是赵卿听错了。

　　已经不止一次地听到他在呢喃些什么，但是每当抬起头来去看他的眉眼时，却永远没有办法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

　　一切都是定局。

　　若是赵高有所亏欠，必将已命奉还。

　　恨和爱已是这般盘根错节。到现在已经是一场死局。谁也退不了。

　　于是淡淡地说了句，陛下龙体安康。臣就先退下了。

　　回头再看他时，大雪中立于松柏之下的，被拉长了的身影。

　　蕴着无尽的孤独。

　　赵高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眼前的那场大火似是要将他送回从前。但耳边清脆的声音将他唤醒。

　　“赵高大人？小皇子一直在湛露亭等你，见你还未到，就让我来寻你。”

　　拂雪眼神停留在嬴政身上时带着敬仰。

　　同样的，没有逃出赵高的视线。

　　“赵高明白了。”

　　“赵夫子可有问陛下的龙体是否安好？”拂雪跟随在赵高身后，认真地仰起头问。

　　“陛下必然是过于疲累。”

　　拂雪是抱着对大秦的敬仰来的，而阴阳家也需要一个身在咸阳宫的人。

　　她也不过是棋子而已。

　　然而江湖不若她所想的那般，永远藏着血雨腥风。

　　胡亥正于亭中赏雪，见到赵高来了，快步跑了上来。

　　“你总算是来了！”

　　笑意总暖人心，尤其是发自内心的。

　　拂雪退去过后，赵高便将胡亥搂在了怀中，他身上的绒软软的，胡亥拉过赵高的手：“你来。”

　　于是赤着手蹲下身体来堆雪，趁着赵高不备，将一撮雪放进了领子里。

　　冰冰凉凉，看着胡亥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戒备，反倒也跟着开心起来。

　　“我来在这雪地里堆个芷兰殿，再做个我跟你。”

　　并不曾体会过这般暖意，于是并没有多说，只是任由他去了。

　　大概是热了，复又在亭中歇息下来。

　　回屋吧。到底是外边冷。

　　胡亥听话地任由他牵着自己回芷兰殿，与从前不同的，似是能感受到赵高的心绪并不同寻常。

　　“赵府令既然已将要权倾朝野，为什么却好像并不开心？”

　　似是忧心忡忡。赵高将灯隐了去，只是单抱着胡亥，眼神有些空洞，做这一切值得么……

　　若是要将怀中的人也牺牲，那他必定会痛彻心骨。

　　胡亥并未多问，只是任由赵高抱了他一夜。

　　“赵高只是很久未曾安静下来了。”此刻只是想和他牵着手躺着，江湖厮杀似是与他无关。

　　或许真如胡亥所言，若是能够离开这江湖，一叶扁舟，粗茶淡饭也未尝不可……

　　能守在他身边的日子还有多久。

　　是木燃烧的气味，仿若是在梦中。但赵高知道那是真的。他要让这大火葬了咸阳。

　　咸阳宫的部守何等严苛，就连哨兵也随着时间替换。但他身为罗网之手，自有漏洞可看。

　　现在便是收网的时候了。

　　此身废骨，便于这咸阳一起埋葬于史书之上罢。

　　“赵府令——”

　　遥遥的一声，像是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本以为已经葬身于此，却重新又苏醒过来。

　　并未如所想的一般变为尘埃，而是在将要被吞噬的时候，还尚有一息之力的胡亥硬是将他拖了出去。

　　还好，废了半条命，救你一命。

　　就当是还了你教我的那般恩情了。胡亥的脸上带着伤痕，他笑得很决绝。

　　芷兰殿坍塌的时候他还未阖眼。许是药物并未完全起作用，于是在彻底坍塌之前，拼了全力带他出去。

　　那是罗网暗中培育出来的死士。

　　于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将药物放在了茶水中，任由各殿的宫女给带到了各殿内。

　　不过这的确是注定失败的计谋。

　　甚至连计谋也算不上。

　　他并未得逞，而他也并未死去，但是唯一出了差错的是他。

　　那倔强的神色尚未褪去。

　　只是胡亥的神色有些许苍白，他的皮肤被灼伤，破了皮。

　　“赵府令。你没事就好。”

　　他此番作为更像是纵横江湖的侠客。

　　只觉得肺腑被烟灌入还未平息，赵高的胸口起伏着，有些费力地抬起手。

　　那大概是阳光吧。

　　覆上了那人的脸颊，心如刀绞。

　　低声说了声抱歉。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开口向人道歉。如若同自己的敌人俯首。

　　但胡亥并未曾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