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思而后行

13、第十二章 动情

　　要说桑海与小圣贤庄齐名的除了有间客栈、小圣贤庄以外，还有那修建得高耸入云的怜春楼，任是谁都能看得出来，这金碧辉煌的楼内便是聚着各类混着江湖的人。

　　做买卖的不说，就算是刺客偶尔也会来这里住上一晚。于是这里的姑娘们的美名便在外传得很远，莫名其妙地和小圣贤庄这类圣贤地方齐名了。

　　胡亥将卷发高高地盘起，手上持着扇子，一副浪荡公子哥儿的模样。

　　怜春楼——

　　目光还未在牌匾上停留多久，温润如玉的姑娘便一眼看到了他。于是巧目盼兮，眼波流转，温婉道：“小公子？在看什么？莫不是到了这把年纪了，连如同香玉的姑娘也未曾碰到过吧？”

　　……对于女人的兴趣一点也没有，但是赵高居然选了这个地方和六剑奴会面，也不知道是要打什么哑谜。

　　“我对你们并不感兴趣，我来找个人。”

　　胡亥大致描述了赵高的相貌，姑娘掩着嘴轻笑：“原来是他。”

　　于是便带着胡亥上楼去了，怜春楼不但金玉其外，内在也装得甚是好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香和脂粉味道，姑娘们簇拥着过来。

　　好一个面白如玉的小公子，是要选谁入榻啊？姑娘们长得都很漂亮，只是胡亥皱着眉。

　　这些姑娘身上的脂粉味实在是过于甜腻了，惹得他心烦。但他又没办法推开她们，只有任由那门口接应他的姑娘带着他走近了厢房。

　　浅紫色的纱布层层叠叠，赵高持着剑，身后站着六剑奴。胡亥拨开那一层层纱布，走到了赵高面前站着：“你怎么选这些地方？”

　　“怎么？那些姑娘不令你感到目眩么？”

　　自古以来，怜春楼这一类鼎鼎有名的地方，多是刺客和各类江湖头领秘密见面的地方，对于此，初入江湖的胡亥并不知晓，只是道：“你要有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好了。”

　　李丞相在桑海安插了不少眼线，赵高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李丞相的位置吧？而王绾病逝后，秘不发丧，许是丞相将这件事独自办了。”

　　言外之意，王绾被李斯害死了。而本来前往秦国的韩非也死于狱中，同样也秘不发丧。

　　“你想知道为什么么？”

　　其实赵高对这个结果并不在意，甚至韩非被害死的时候，他也在场。那毒早已经深入骨髓，想必是派了人给他下了毒。

　　而王绾死之前的症状和韩非完全相似。

　　描述着他们临死前的模样，赵高并无波动。

　　轻抚着茶盏，茶香四溢，饮入喉中。

　　“你少了些匪气，镇不住煞。”赵高细长的指玩弄着烛火，接着那火便熄灭了。这一幕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胡亥微怔。

　　“你是阴阳家的人么？”

　　“这不奇怪。阴阳家势力众多，会一些阴阳术很正常。中车府令同样要夜观天象，如今陛下最为忌惮的苍龙七宿已然浮现出江湖，此次东巡也是为了防止反贼叛乱。”

　　赵高为胡亥添了盏茶：“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让你来，我需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

　　你是我的人。

　　这等话要是被他人听了去可是会称你为逆臣。

　　胡亥饮下一盏茶，将袖口中的匕首拿出来。

　　“给他取个名字吧。”那是由精铁练成的，花了不少银两。用的是上好的赤玉。这等贵重的匕首，也应该归于大秦的血脉。

　　“不如就叫隐尘。”

　　胡亥道。

　　还是如同以往一般……也罢。就叫隐尘吧，赵高点头应允了便带着六剑奴与胡亥一道出去了，走得是怜春楼的密道，外边连通了客栈的小道，再往下又是藏满了兵器的密室，要走到这里需要耗费一定的功夫。

　　所幸胡亥轻功了得，一路跟着并无障碍。

　　这是一片密林，来到此处的人如果中了埋伏，大概率会葬身于此。来者是黑色长发的剑客，他手中的剑是木剑。

　　“倒不是生面孔。”

　　久违了，盖聂先生。在下一直听说您的盛名，如今一见，不愧为剑圣。

　　这把剑虽然是木剑，却被塑造得极其精致，想来是取了渊虹的样。

　　“赵高？”同盖聂并肩站着的是同出师门的，纵横家的卫庄。他们俩联手了？

　　真是有趣。这等厮杀虽然可能会让人受伤，但是又总是奇诡地让他昏昏欲睡的情绪变得少了些。

　　所谓合纵连横，不过就是想让六国的余孽找到机会将秦国一句灭亡。这等不过是可笑的空想。

　　六剑奴包围了他们。

　　不过是两个剑客，六剑奴应该能将他们杀了。

　　胡亥本想跟着出手，却被赵高拦住了。不需要我们出手，赵高的眼神鹰般锐利。

　　我们只需要站在暗处。这是罗网的准则，如果以后你要调用罗网，同样也需要用这样的定力。

　　于是便隐于暗处，六剑奴出手的速度很快，只是在会百步飞剑的两人看来，不过是需要付出更多的气力。

　　“师兄，许久未见，倒是功力见长不少。”

　　卫庄抚着鲨齿，上面有新鲜的血。应该是他的——剑锋指向了真刚，对面的人正稳住气息寻找着他的破绽，这并非是剑与剑之间的厮杀，更是如同捕猎般需要极有耐心的潜伏。一个漏洞可能会是致命的。同样曾为刺客的他了解很多。

　　无数的人也同样死于他的剑下。

　　“你还是太仁慈了。”

　　卫庄靠着盖聂，他说。

　　“但是我还是需要你，同我一起闯出这包围圈。”

　　就算是这样，也不过只是江湖一角。而比起这个，更为迷离的是赵高的身份。他并不如同在咸阳宫中那般软弱，甚至在出宫以后，他身上的气质更像是个饱经沧桑的剑客。

　　他手中握着的剑快如疾风，那绝对是专业的剑客。

　　可当胡亥问起他的剑法是从何处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回答。只是从他的眼神之中可以确认，他也有着很深的仇恨。

　　那是隐于他心中的东西，很难被他人所觉察。

　　可他爱他。

　　于是连同着这一份愤恨都全然接受了下去，甚至在他的匕首下，李斯所派来的密探也同样葬身于他手。

　　他是赵高的武器吗？这一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当手中的匕首磨得越来越锋利的时候，他的心比从前更冷了。

　　你要站在那高处俯瞰他人么。

　　赵高再一次这么问的时候。胡亥依旧摇头。

　　“我是个没有野心的人。我只是不愿意被看成废物。”于是将自己的心声全然告诉给了赵高，“但是我想代替他。”

　　他太仁慈了。这么说着，眼神中带了几分稚嫩的杀意。

　　他无疑是指的扶苏，的确，那被儒家的学生所推崇的扶苏，甚至拥有了民心。

　　法家的学术过于严厉了，若是让那些儒生也有发言之地，大秦恐怕会变得更为昌盛。

　　但是哥哥，他忽略了一点。胡亥对赵高说。他不明白儒家和墨家的渊源有多深，那是抱着死不旋踵的信条的人。墨家的机关术也同样流传很广。

　　“这一点，我也知道。所以在你走上那位置以前，你要先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匕首。”

　　烛火昏暗，胡亥与赵高并肩坐着，手中的律法读了很多遍，他还是会头疼，但是比先前要来得顺利许多。

　　赵高比谁都要有耐心，和他坐着的时光变得很慢，以至于他和他消遣之时，心中所流动的情感似乎是真的。

　　或者他是在骗自己。

　　从他眼中读出的，只是如深渊般的仇恨。

　　他在恨谁……

　　赵高将已经快昏厥的胡亥搂在怀中，看着那糜烂的光景，轻笑着，为他擦拭干净，为他换上最新的衣袍。

　　那是他的所有物。很珍贵的。在黑暗之中，唯一的一点光。这是扭曲至极的爱。同样也不为他人所容。

　　走到现在他和死士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又梦到了那场赵国的大火。他分不清自己是谁，只是在大火之中，在坍塌的屋檐和零碎的橼木，以及被雨水冲刷过后依旧未褪色的刺眼的殷红，窒息地无法喘过气。

　　滚烫的、近乎像是要燃烧起来的那般。

　　胡亥贴近了赵高，轻声叫他的名字。

　　“夫子——”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落泪，就连那平日里温润的、将自己的情绪尽数掩埋的人也会流露出的那般脆弱。于是低头去吻他落下的泪，随后便被他擒住了。

　　别动。赵高的声线很嘶哑，但若非身边的人的动作将他惊醒，他也许会梦到更多。

　　“你梦到了什么。”

　　胡亥轻笑着哄他，他不忍心看到挂念的人流露出这般神色。

　　“你应该笑。夫子。”

　　“我梦到了一场大火。”赵高低声呢喃，他搂过身边的人。秦人信奉鬼神，赵国也同样，而穿着异国的长袍，身为异国的臣，他早就成为了为复仇而活着的鬼。

　　他是谁，叫什么，不在意。因为那只是一个亡灵的名字。

　　就当他早已经为国殉葬。

　　“你好像很难过。若是能为夫子分忧自然是很好的。”胡亥覆上赵高微凉的侧脸，靠着他轻呵，“若是不能，那我就在一旁陪你。”

　　他和他之间始终抱着秘密，但是秦国的臣都知道，小皇子和赵高来往甚密。

　　人人皆惧他。甚至在盖聂的眼中，他是个机关算尽的人。

　　只是那又如何。有你了解我就够了。

　　“我不痛苦。”赵高将语气放缓了，他差点以为枕在身边的人要将他杀了，多疑如他，只是胡亥的举动令他早已麻木的心有些触动。

　　“我只是在想，若是我死了，会葬于何处。”

　　抱着赴死的决心，赵高轻声道。

　　生死之事，不过一瞬。道家所谓无为而治，不过是顺应了天道。若是秦统一六合是天道，苍龙七宿……

　　若是能实现的话，他也能瞑目了。

　　而身侧的人却不知道他这些心思，只是这样地、日复一日地与他贪欢。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身边的人能以另外一种方式与他相见。

　　哪怕只有片刻。

　　承认吧。还是对他动了情。

　　赵高自嘲地轻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