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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佞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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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嫚姐姐,这是陛下派人来赠予你的,说是随身带着,可以庇佑长生。”
找到阿嫚时,正着一身银盔在后院练剑,步伐轻盈,速度极快,她自幼对女红不感兴趣,素来喜欢舞刀弄枪,于是便跟着师父修习剑术,有所小成后甚至能跟着蒙恬率着兵马打仗。
“我还以为是扶苏哥哥回来了呢!”
阿嫚抬起头,眉目之中装着笑意,见是奴婢才将目光渐渐淡了下去。白若手中拿着的是一支玉笛,上面系着浅青色的穗,想来是花了重金得来的。
“扶苏公子也有礼赠你。你瞧!”白若将短剑递上,阿嫚心下便欢喜了许多。
要是能早些回来就好了。自幼跟在扶苏身后,自然也了解他的心思。扶苏跟着道家学过一阵子,骨子里带着些无为而治的思想,因此性子也就比他人来的寡淡许多,心境极其清明。不过那胡亥并不一样,生来就带着极大的野心。
“我只是有些担心,以往东巡倒是并没有这些心绪的……”
阿嫚舞剑的动作停了下来,将剑收回鞘中,眼神黯淡了下来。
“若是能早些回来便好了。”咸阳虽然看似平稳,但实则暗潮汹涌,尤其是李斯本就视赵高为眼中钉,现在掌了罗网,赵高虽为中车府令,实则和李斯不相上下,甚至嬴政更为偏向于赵高。
如此下来……
头有些疼。
“白若,帮我倒杯茶来。”虽然并未对胡亥冷眼相待,但总觉得他不好接近。阿嫚抚着手中扶苏的画像,她向来视扶苏为最亲的亲人。
总担心他会遇到危险……
只不过此次东巡,嬴政让她留了下来。
胡亥立于殿门前,他走了好长一段路,现今有些乏了。
“阿嫚姐姐!”推开殿门便见到那天真的、不带任何深沉的脸。阿嫚便任由胡亥进来了,庭院中花开了,带着淡香。
胡亥捻起一片松叶,道:“阿嫚姐姐想来是每日都有为父王祈福呢。这松柏参天,甚是好看,想来我大秦必然会长青的吧。”
阿嫚虽性子烈,但也能捕捉到胡亥的思绪。只是将茶盏递给他:“你都好久未来找我了,还以为你光顾着贪玩,把你姐姐给忘了。”
胡亥挑眉,含笑将茶饮尽:“才不是。近日里总是忘了功课,赵夫子便将我的功课补上了。”
说罢,便差人拿来了棋盘。
“说来倒也巧,若非是我今日恰巧路过,怎么会来此和姊姊叙谈?”胡亥捻着黑棋,让阿嫚先下,“姊姊你先!”
脸上是这般飒爽,阿嫚便也没有想太多,便夹着白玉棋,先下一子。
胡亥的手谈比先前长进许多,就连阿嫚也深感赞叹。胡亥执着棋,又落下一子,将白棋截住了。
“姐姐近些日子不曾有练过么?”
胡亥给阿嫚倒了茶。
“因为喜欢练剑,便疏忽了,倒是你长进了不少。”阿嫚扬着头也并未避讳,“我对这些并无太大兴致的,你听说父王马上要回来的消息么?”
“当然了,我都准备好迎接了。许久未见,倒是有些想念哥哥了。”
是在说谎。阿嫚将愤怒隐了去。前些日子抓捕过来的人像极了六剑奴的人,不过是等级较低的刺客,于是便亲自去审了,那人一口咬定,自己是叛逆分子的人。
墨家的人善用机关术,阿嫚亲眼见过。
你这等杀气,分明是罗网的人。你为何要来我殿内?
阿嫚虽为公主,但嬴政也同样宠爱,便给了她一大殿,虽然是偏殿,但四周竹林围绕,颇有隐士之风,因阿嫚自小博学但心无政事,跟随蒙恬去了边塞两年便回宫待着了。
说是世道很乱,暂时歇息一阵子。于是阿嫚也便安心住在咸阳。
“前阵子,我差点遇刺。不过那刺客似乎没有要刺杀我的意思,只是扮作丫鬟要进我殿内。”
阿嫚的表情甚是委屈,白棋落,她顺着胡亥落子时抬眼看他。
少年的眼眸却是直勾勾地顺着她的眼神往上爬,黑棋落定,胡亥笑眼看着阿嫚:“姊姊多虑了,咸阳宫内守卫这般森严,我想要出去玩还要费尽心机呢。姐姐一向深居简出,怎么有人要害姐姐了?”
“还是得谨慎为好,最近咸阳也并不太平。前些日子那墨家的叛逆分子将那庖丁给劫走了。”先前她佩剑于宫中行走时,所见房梁之上赫然站着一浅褐色头发的君子,想起张贴的告示才明白他是盗跖。
盗跖倒是并不惧,反而是挑了挑眉抬手做了个半带着挑衅的姿势:“告辞。”
只是他是那负责引出秦兵的,真正带走庖丁的是纵横家的卫庄与盖聂。若是咸阳的看守真有那么灵,她也不至于在殿内抓到刺客了。不过她也并未对刺客手下留情,便叫白若将他杀了。
“所以,姐姐你是将那人杀了?”
胡亥赢了,他用黑棋将阿嫚的棋局围了,她反应过来时,五子已经连在一起。于是她便笑道:“不愧是赵府令教出来的,阿嫚惭愧了。”
“姊姊过奖了,只是希望姊姊日后也不要忘记我。”胡亥似是意有所指,随即便奉人送上酿好的酒以及一盘制作精妙的棋。
这些不过是一点心意,便送与姊姊了。先前我患了病你来看过我,承蒙照顾。日后若是有难,毕竟是同为宗亲,还请姊姊也多加照顾才是。
尽管并不相信眼前的人,还是点头应了下去,吩咐白若备了一些酒作为还礼。
胡亥的眼神很尖锐,而这般眼神,她似乎从谁的眼神中见过。
赵高。
他和他竟是这般相似,只不过赵高的眼神极其深邃,平静之下,掩盖了无法熄灭的火。
希望她想的是错的。于是很端正地站着,向胡亥行礼。
“这怎么好意思!姊姊……”胡亥并未料到阿嫚这样的举动,急忙将她扶起来。本来只是想来探一探阿嫚的态度,却未曾料到阿嫚的性子却也未变。
“我只是觉得……近日父王太累了。而诸子百家虽看似已经归于大秦,实则反叛之人有很多……若是你在父王左右,请答应我,必定要保护父王。”阿嫚这么说着,未控制住自己的唏心绪,竟流出了眼泪。
“姊姊莫要惊慌。”胡亥敬了阿嫚一杯酒,心下有些苍凉。这本不该让他动情,但眼下的阿嫚却是比谁都要满腔热血。
如此,难怪蒙恬会带着她出征。
“我敬你。”
这酒饮下,便是日后分道扬镳,也希望你能更好地活着。阿嫚同样饮下烈酒,酒入喉,心中更为感慨。
希望大秦的疆土能早日没有敌人……胡羌虽然友好,但大秦内部却依旧四分五裂。
“姊姊是怎么看待儒家的?”
胡亥问。
“我当然支持扶苏公子的了!”阿嫚想起扶苏那身影,便自豪地昂起头,“儒家虽然有些想法有违父王,但毕竟也是先秦典籍,需要被大众知道。父王现在也未出手,想来也是要寻找一个平衡吧。”
胡亥眼神中的阴翳一闪而过,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有酸楚,只有将这股情感压抑下去。
“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姊姊,你还是太柔和了。法家之所以被父王重用,是因为法能令大秦安定。若是那群儒生肆意说出口去,大秦又能安在哪……”
此言是出于心胸的真挚之言。
为什么。胡亥未问出口去,只是眼前的阿嫚持着剑,神色坚定。
“无论我王兄怎样,我都会站在他身后的。”她持着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胡亥便再无言语,让白若送他出了殿外。
待到见到赵高时,问起阿嫚,胡亥只淡淡地说了句,姊姊大概还是会追随父王。
如此一带而过,赵高心下便明了,阿嫚大概是不会和他们站在一起的了,想必先前来看望也不过是尽了兄弟之间的情谊。
“只是王兄的仁政,恐怕也难让百姓安定。大秦统一,本该安邦定国,却被那群叛逆分子搅得不得安生。”胡亥喝得有些醉了,倒在赵高怀中,神色中带着痛苦,他并未遮掩。赵高并未阻拦,出乎意料地,他比往日更为温柔。
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原本充满了仇恨的心变得缓和了下来,醉酒以后的胡亥带着稚嫩。原先的狠厉消失了,只是摇着头,说父王大概也会让我去驰骋沙场。
接着便是许多胡言乱语。而赵卿之类的称呼竟也说出口去。
若是我为王,你便为我一世的重臣。我便要与你携手看那天下。
胡亥拿出了匕首,以血为誓。
他将一抹殷红涂抹与眼下,轻呵:“赵夫子,帮我把这殷红去了。”于是有些湿润的覆上了他的脸颊,胡亥闭上眼眸,无声地享用着这一刻。
“你着实难得……这般温柔。赵夫子……”唇齿间带着酒香,胡亥的发被揉乱了,赵高未有隐忍,便将他抱在怀中。
云雨过后,胡亥硬要将他和他的手腕绑在一起。怎么到现在为止还是像个孩子一样……赵高轻叹,便由着他去了。胡亥吹灭了烛火,月色星星点点地有些苍凉,他贴近了赵高轻声呢喃。赵夫子啊。若是我为了你抛下了繁华,你要带我去哪。不如伐木为舟云游四海……我不再是大秦的皇子,你也不再是大秦的朝臣。
只不过是闲云野鹤……如何。
这番问题,赵高却无法回答。
只是他用那手覆上他带着泪的脸庞,似乎如此这般就能够感受到他心中所掩藏的痛苦。不知为何,此刻对于他是怜爱多于憎恶的,他的确是痛恨着大秦。但他同样爱着眼前的这位小皇子。
而此刻,忽而门外有人持着枪走过,随即便闯入了殿内。
赵府令,祸乱超纲,这般佞幸又是作何辩解。相国大人有请你走一趟,请便。
赵高拢了拢衣袍,将胡亥的匕首接住。
“莫要惊扰。”赵高轻呵,黑夜之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胡亥却心如刀割。若是失去了他,恐怕心会死。
胡亥颤抖着,气极了:“谁让你们擅闯了我的芷兰殿!我命令你们,离开。”
士兵却并未听从,只是再一次地伏首:“这是相国大人的命令,小皇子若是有疑问,便与相国大人说罢。”
赵高却对着胡亥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按兵不动,只是任由士兵带着他去了。
胡亥紧攥着匕首,眼神中的怒火已无法掩盖。
若是为了你……不过是屠戮他人又是如何。
这般想法是那样地疯狂,以至于他也觉得自己入了疯魔,但他并不悔,他就算是真的去做了,也并不悔。多日的贴身相伴……
有劳了。赵府令。但是我胡亥会纵身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