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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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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生来就并非是善类,注定是要主动踏入这漩涡。手中的画像是神色坚毅的女子,那是他的姐姐阿嫚。
平日里和阿嫚的交往并不多,最多也只是在马场和狩猎会上见一面。
“如果棋不为我们所用,扔了也罢。”赵高说出这句话时并不拖泥带水。胡亥却微怔。
“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下手的。”不过也无妨,这本就不是他要做的。
毫无意外地,他总是很擅长逞强。
将画像收回,赵高并未说再多,向店小二再问了一些问题,就带着胡亥离开了。
“恕我没办法做到。”
父王对自己也抱着期待,如果手刃了自己的姐姐,并不合道义。
回到殿后,将匕首存放起来,再未看过一眼。
那是他不想看到的事,兄弟残杀,那不是他想要的。那一刻,凭借着痛苦想到了什么。
胡亥无力地闭上眼,他好像明白过来为什么嬴政对他没有太多的要求,那是因为假设要走上这条路,面对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群臣。
“小皇子这一次并未跟随陛下东巡么?”
浩浩荡荡的军队,高耸的旗帜。
李斯一向知晓身边这位陛下的心思,他素来清高,做事循规蹈矩,原先出巡总会带上最心爱的小皇子胡亥,而此次东巡却不见胡亥在他的身边。
与之相反的,扶苏却与他走得极尽。
“我留他在咸阳了。章邯也同样,没必要动用太大的阵仗。”嬴政并未坐着车马,而是持着剑同他人一起策马而行。
凉风吹过,他咳嗽了几声。
前往琼岛的路上,气候的变换要比在咸阳快得多,昼暖夜寒,加上东巡的过程中本身就无法排除危险,本能地对着周围抱着警惕。
“陛下,不然歇息几天吧。”
还未出海,看着眼前茫茫的山海,嬴政摇头。
“再往前走,立刻出海。”
即便上一次并未探索到什么,就连传闻中能增年益寿的草药也并未寻得。
然而这样的欲望还是在嬴政的脑海中越发强烈,若是能够长治久安,将一统的盛景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丞相,先前你说,你要做那一只硕鼠。”
在最初遇到李斯时,他还是个壮志未酬的少年,那时他还刚学了些法家典籍,想要谋求一官半职。
于是穿上了白袍,任谁看来都是个风度翩翩的贵族公子。穿着青衣的李斯立于苍柏之下,扬言道:“若是我要做官,就要做那只硕鼠。”
回宫以后,嬴政传了旨,要将那青年人进宫做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陛下。”
李斯回应得很小心。猜测嬴政的心思是他的习惯。
“你现在觉得如何?”
嬴政忽然问,他神色几乎没有波动,只是在语调之间,并未流露出试探之意。
他只是忽然想起曾经执剑行走于六国之中的他。
秦从附庸走到至今也不过几年,却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
“回陛下。很好。”
李斯拢袖作揖,嬴政的心却一冷,是他多虑了。短短数年,他与他之间的距离却在无形之中被拉远了这么多。
他们甚至从未举杯畅谈,抵足而眠,但那性格深沉的人总能理解他所想的。
“秦国昌盛,李丞相功不可没。”薄唇轻启这般说着,嬴政清冷的目光停留在他的侧脸。仅仅是一瞬。
李斯并未回应,也只淡淡地回了句谢陛下。
现在已经不是策马而行的江湖了。陛下眼中所见的,是大秦。
因此,他也不过只是个丞相而已。若是再有什么,那就是祝陛下福寿同天。
李斯这么默想着,并未将这些说出口去,在他眼里,只要能跟着嬴政走到最后就没有任何怨言了。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害怕死去,所以现在也不过只是在盛世苟且偷生,在他的庇护之下度过每一个日夜。
嬴政传了道指令回咸阳,令加速捕捉桑海叛逆,严守咸阳。
海上的雾未散去,但龙舟即将起航,嬴政向前望,那雾像是没有尽头。
“他们来了。”
当傀儡兵来到殿内时,东皇太一正凝神打坐,灯未明,于是在黑暗之中,他低声问星魂:“拂雪那边怎么样了。”
“你是说……胡亥么?”
对那小皇子印象并不怎么深刻,记忆中还是个襁褓中沉睡的婴孩。
“嗯。他现在应该长大了。”东皇太一手中握着玉珠,拨动了几下,“现在应该通晓一些帝王之术。”
“但是……”
若是要维护帝国的统一,扶苏的仁政恐怕会更得民心一些。
虽然未曾出口,但心下里所想的还是尽数被东皇太一看了去。
“你的意思是,扶苏公子为人仁慈,因此会是个明君吗?”
那嗓音深沉、低哑,像是经历了深渊复又重生的人,坐于高处的东皇太一,就连离他最近的月神也并未看到他的容貌。
“请您点化。”
星魂蹙着眉,这件事似乎并不简单,阴阳家历代奉行的是辅佐帝王,几乎所有帝王都会将阴阳家的人纳入朝中。
但他们只是观日月星辰,通世事之理而已。
“你的意思是,胡亥会比扶苏更有即位的可能吗?”
“阴阳家所奉行的是什么?”
东皇太一反问。
“观星象,知世理。静修心,谋世代长生。”
“朝代更替不过数十年,这不过是世事所变的规律。你我隐居于山中,只是逃避兵马祸乱而已。”
东皇太一将手中拂尘理顺了,又归于沉默之中。
而他话语中的含义,星魂心下也了解了大概。拂雪在咸阳多年,只是说胡亥备受宠爱,且嬴政让中车府令赵高成为了他的夫子。
的确这是连扶苏也未曾受到过的待遇。
星魂顺手捻起一张纸,折叠几番便成为了一只纸鸽,将其置于烛火之上烫了一番,便让它随风去了。
夜深露重。
拂雪收到纸鸽时神情有些讶异,但还是稳当地将纸烧尽了。
若真是如此,那扶苏公子他……
眼神中带着些许不忍,但若要将这件事告知给他,或许不会相信。阴阳家对于许多事都未卜先知,对于此事,想必是出自东皇太一之口。
“你在想什么呢?”
这个女人。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近些日子着实伤筋动骨,跟着赵高跑了那么久,总觉得自己似乎比从前来得冷酷。
胡亥腰带未系,半敞着衣裳,就这样悠哉地靠在树下仰着头看立于树上的拂雪:“赵夫子今日没来么?”
“来过了。说让小皇子好好休息。”
只不过似乎生分了不少。就在前些日子,他的眼中还是带着几分期许的。拂雪对于这些事从不过问,但此刻却也敌不过好奇心。
“小皇子……你对赵夫子,是有另外的情感么?”
拂雪问得那样直白,胡亥的脸色一红:“我……”
拂雪叹道:“就算你告诉我,我也不会将这件事告知陛下的。”
尽管她入咸阳之前,就立誓要永远跟随他。
记忆中的他,还是一袭白衣的翩翩公子。
真好啊……
拂雪红了脸去:“无论是谁都有想追随的人。你喜欢赵夫子也没错。”
胡亥沉默半晌:“我与他不过师生关系。”
说罢便关上了殿门,许是生气了。
拂雪也并未追问,此番是她多问了几句,胡亥生气也在情理之中,自小开始就没少给她耍性子,倒也习惯了。
只是……
那人温润的外表下,像是带着极大的残忍。以至于她觉得胆寒。
不知小皇子是否了解呢。
那是同嬴政一样,想要将万世掌握于手中的野心,甚至更为细腻,如同他所掌控的罗网一般,将一切事物抽丝剥茧。
剧烈地喘息。
没办法将那句话放下,心中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掌心的赤玉匕首依旧如新,胡亥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若是要扛起重责,就必须放弃些什么……
“小皇子,桑海暗潮汹涌,其实并不太平。你所见到的盛世,也不过只是兵马维持的秩序而已。”
你要牢记这些。赵高曾经对他这么说道。
五味杂陈。
胡亥头一回饮了酒,头脑有些眩晕。门外的拂雪似乎在敲门,但任是怎样也不开。想安静地思索一回。
随后便听得一声“赵夫子”。
来者的确是赵高,还是那张清冷的脸,提着他就将他放到床沿,门锁了,他无法逃离,只是他此刻的神情并不温柔,甚至是十分严厉地凝视着他:“你喝了多少?”
你这是在误事。
我便替你的父王教训你。
赵高的手很凉,大概是从外边刚回来。
神智不分明,因此就连他做了什么事也没办法阻止。恍惚之中,胡亥被拥着失去了理智。
“你很得意吗。”胡亥颤抖着声线问。他攥着解开的衣袍,赵高似乎很生气,但是他却也并未给他同样的共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
的确,他从未了解过夫子,而赵高却了解他的全部,就在他带着敬仰,将所有的心绪全部告知给他时,他只是淡然地笑着,然后给他抚慰。
“我不是孩子了,赵夫子……”
“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
将身下之人吃干抹净,赵高挂着浅淡的笑意,只因他要只手遮天,所以也无所谓是否被衡量。
哪怕是佞臣。哪怕是被称为佞幸。
他也要做那站在最高处的臣。
“有很多东西是你不懂的,但你不需要懂。”
天真地、快乐地活着。你将看到我颠覆你的盛世。
自那以后总有英雄要站上新的台阶,但是那与他无关。这是在赌命。
赵高的情绪同样复杂,只是他比胡亥要来得会克制许多。
一点一点地,继续向下。
那是如此炽热而又滚烫的灵魂,刻印在深处的。
“你且看清些。”赵高的眼神复又变得冷厉,他掐着他。
胡亥痛苦地咳了几声,眼神带着雾,随后逐渐清明起来,在他眼前的是带着几分妖孽,但又分外冷清的脸。
“赵夫子……”
微弱地求饶。
但是赵高并未听见,只是继续着他的一切。很多次。醉酒以后完全忘了时间,胡亥只记得那是有些病态的依赖,希望身边的人永远也不要离开。
而赵高终究是要走的。
总是这么觉得。胡亥眼神中带着泪。他哭了。很可耻的。或许在其他人眼中,他怎样也比不过扶苏。甚至他胸无大志,只是贪图玩乐。
但是……
“赵夫子……在你眼中……我是那般不堪么。”
他问。
但是他不想等待他回答。如果答案是“是”,那这样的赞同等于是在摧毁他。
“亥儿。我想保护你。”
分不清他的语言是真是假,但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眼泪流得更甚,他何尝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多么危险。
他动用了暗力阻挠李斯的计划,甚至加剧了法家内部的裂变,又在狱中帮助李斯杀了韩非。
这些事他都了解。
原先他不知道自己会踏入这般残酷的境地的。
但身不由己。
“你不用哭。亥儿。”轻声在他耳边这么说着,将他拥入怀中。赵高絮语着,手轻轻地揉着他乱了的发。
“无论怎样,我至少能替你挡下很多。站在我身后就好了。”
他无力做些什么。他只有赵高一个。
但是那也足够了……如果抛开家国,只是带着他仗剑天涯也无所谓。
尽管那只会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梦。
那就算是遗臭万年……也无妨。
他不怕死,或者说,在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踏出这宫闱以后,就已经做好了衡量生死的准备。
必要的时候,他会用这把匕首。
即便此刻他还如此懦弱。
“不要苛责自己。”
将胡亥手中的匕首取出,放到了桌案上,用被水浸湿的布擦拭着他身上的脏污。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