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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终南 ...

  •   第三次东巡的队伍浩荡入海,率兵数十万,宫女数万,婢女皆穿着黑袍戴着白色头巾,嬴政举一面鎏金纹龙旗,策马扬鞭而疾速而行。

      跟随而去的还有数名未镇守边疆的将士,胡亥便一早等候在了殿门以外为嬴政送行,见宫女神色严肃,便大致上猜到此次出行,她们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

      “父王一向重道,奉阴阳术,此番前去,这些宫女恐怕又回不来了。”

      再往外去便是未属于秦地的岛屿,海上是一片雾。因此也被看作是不祥之地,相反地,阴阳家的人却常往此处去。

      “你去过骊山,那里是什么样的?”

      胡亥饶有兴致地问。

      “去骊山需要乘舟,穿过那片雾便是阴阳家的地方。不过弟子都精心潜修,很少有出行的。”

      拂雪握着剑站在一旁,神色比以往要郑重几分:“其实只是隐修之地,并无传闻中的那样有鬼神色彩。不过那个人很神秘,至少我见到他的时候,永远蒙着面,一身黑袍,眼神深不可测。”

      “那上一次你会的那些法术,也是他教给你的么?”

      “不,是月神教给我的。她也同样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像是听倦了两人的窃窃私语,赵高投来一个眼神。

      良久,他轻声道:“再过片刻,你随我来。”

      那是关押着战犯和叛逆的牢狱。而熟悉的脸庞抬起来时,胡亥才意识到,眼前已经被折磨得不堪入目的人是周灵儿。

      “呵……你可真是一手遮天。”

      周灵儿冷笑道:“若是赵高大人权力再大些,恐怕要与相国并肩了吧?”

      三日前王绾病逝,派遣了大夫在最后关头想再整治时,王绾却暴毙于府内。而死因也只是寥寥数语。

      赵高抚玉笑道:“你又凭什么说那是我做的?”

      就算是他做的,那也只能是天衣无缝。

      一向知晓赵高的手段,周灵儿便也不再多言,无力地抬起头,勾唇:“反正我已经是将死之人,对于现在也并无太多挂念。现在赐我死,甚至还能见到先王。而你呢?赵国的余孽。你将被唾骂,就连死后也无法超生。”

      看样子是用了酷刑。而她眼中的憎恶仿若那无法熄灭的火。黑色的蝎子停留于她的脖颈,随即刺入了她的肌肤。

      吐了口白沫,周灵儿原本妖媚的脸变得无比狰狞:“生为佞臣,必将遭受痛骂。”

      赵高依旧是面无表情地抚着手中的白玉,看周灵儿的神情如同看一条狗:“然而我现在是大秦的中车府令。我说过,先王的恩我已经报了,我与赵国又有什么瓜葛。”

      纵然是见过死士,但这般惨状是头一回见。

      “她居然也精通蛇虫之毒么?”

      传闻赵国死士精于蛇虫,善借蛇虫下毒于酒中。此刻所见,传闻竟是真的。

      “的确。不过她之所学也不过零星半点,传闻所学高深之人,便是让人死无对证。”赵高掌心握着的,是一只蜘蛛。

      再往深处去,便更是各类囚犯,神色各异,但无一例外地都愤怒地嘶吼着,有的神色是无比地冷,许是随时都有可能赴死的缘故吧。

      本该只是死牢,却比十八层地狱更来得惨烈。

      胡亥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涌,牢狱内的空气夹杂着汗味和一阵腥味,大概是早已干涸的血。终于隐忍不住便转过身向外跑去。却还是支撑不住将胃中的食物全吐了出来。

      而在稍偏的马场,一位行刑的囚犯被绳系着,这是传言中的车裂。只是此前从未见过。

      赵高却并未宽抚他,相反的,在一片黑暗之中,零星的烛火衬得他那笑容更为鬼魅:“怎么?小皇子难道怕了?”

      我——

      异物卡住了嗓子口,胡亥有些头昏,他并未见过这般如同地狱的场景,竟觉得无比恶心。

      “这些人……”剧烈的呕吐让喉咙一阵泛酸,捂着小腹虚弱地起身,没有再往身后看去,讶然于这位中车府令的冷酷,胡亥轻声道,“带我出去,赵高。”

      那是他头一回不带恭敬的语气叫他,即便是任性的他平日里也会尊称他为夫子。

      赵高勾唇:“你要面对。”

      胡亥胃中依旧翻涌,隐忍不住空气中混杂的气味,复又吐了起来,直到干呕着再无任何东西,才收回了神。

      他的手冰凉,攥着赵高的手。

      “赵夫子……带我出去。”

      再三恳求下,赵高还是将胡亥带了出去,他牵着这已经神色颓然的小皇子,嘴角的笑意依旧未曾淡去。

      那黑色之中的他笑得如此森然,胡亥的背脊徒然生出几股寒凉之意。

      “你怕了。”

      赵高说。

      “我是怕了。”

      “这边是赵高所学的秦律,这些人便都是违反了秦律,当斩的。”

      恰是对于秦律的恐惧,每逢东巡之日,跟着出巡的宫女倒不少,甚至听说要去琼岛时,争先恐后地想要走。不出意外的是他们也的确未曾回来过,大多数的传闻是被野兽吃了,也有的说的确是被神招了过去,由此大秦便可长安。

      只不过拂雪常说不过都是些传言,哪有那么恐怖的。

      汗水浸湿了内衫,胡亥呼吸还未平稳下来,赵高端来温热的水,递到了他唇边。

      即便他的动作此刻都是那般温柔,但那笑意下隐藏着的,似乎并不是简单的宠溺。胡亥凝视着赵高,那双异瞳中没有波澜,但心中却早已翻涌着从前从未有过的情感。

      “赵夫子。这些人都是将死之人么。”

      他近日通读秦律,却也从未想象过死牢之中竟有这么多的囚犯。

      那些人一身红衣,表情是这般森然。

      “我们是被冤枉的——”用那沙哑的嗓子诉说着,赵高却只当未听得。

      “是。”赵高见胡亥那慌张的模样,褪下衣衫为他披上,“你且来我府上,今日没有课业。陛下东巡,久居宫中的你想来也是倦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他似乎陷入了情绪的困境。

      赵高仔细地看着胡亥那苍白的脸,想必是害怕至极了,而将这些心绪全然一览的赵高此刻心中的爱怜却更多了。眼下那如兔般受到了惊吓的小皇子,反而能引起他那近乎病态的爱。

      大概是曾经有过相同的恐惧吧。

      于是更加温柔地覆上他的脸颊,将他抱上马车回府。

      任由怀中的人紧紧地扯着他的衣领也并未制止,那稚嫩的神情,就像是才见到血的刺客。不过若非如此,又怎么能成长呢。你该长大了。这么想着,用长甲轻轻地描着好看至极的轮廓,此刻应该给他一个吻的。

      那眼中的是爱怜。胡亥虚弱地看向赵高,他眼中的神色是真是假,他已然无法分辨。只求在此刻,至少能真正地给他一些宽慰。

      “赵夫子。你对我到底……”

      握住他的手想要求取些什么,但是对方并未回应。胡亥原本并不信任任何人的心此刻变得更像是燃尽了的烛。

      “我说过,你要相信我。你就当我是你的臣。”

      被反握住,赵高抚着掌中温凉的手,轻抚着他细腻的肌肤。

      虽然是轻描淡写的承诺,但胡亥并未反驳,只是淡淡地点头答应下来。

      到了府上时,被拦腰抱着下车,赵高的马车虽装饰华丽,但府邸却出人意料地简朴,甚至是半分多余的装潢都没有,而装饰则颇为古朴,最华丽之处也只是用了鹿纹。

      桌案上摆放着史册与竹简,再往下看去,是《诗经》。

      他未曾有读过,相传自从改了秦律以后,这便成为了禁书。

      “这是从相国大人那里留下的。”

      若非如此,早已成灰。

      按照现在来看,恐怕再过几日,就连儒家的那些典籍也无法幸免于难。

      “对于秦人而言,国家强大无疑是好处,但对于被攻打下的国家,便是耻辱。”这才将诗经封了去,甚至命人烧了,若非此举,秦扫六合也会成为过往。

      无奈之举而已。只是心头依旧藏着痛。

      赵高将胡亥带到房中洗漱了一番,原本委顿的神情稍微好了些。

      看着那如同鹿一般再次灵动起来的胡亥,心头纠缠着的情感再一次涌现而出,但那对于他来说分明是痛苦。

      于是看他时,那眉眼中的情愫及其复杂,赵高未点烛火,晦暗之中,两影交叠,随即若丝绸般重合在一起,那炽热传遍全身时,本能地向后仰去。

      而赵高有力的双臂稳住了他的腰。

      “坐稳了。”

      他轻声道。

      于是身上的红痕又多了几道,就干脆用紫纱将脖颈围了一圈,赵高忙完事务以后就带着胡亥出了咸阳,未有过大的阵仗,甚至是换上了一身很普通的青色布袍,用一根布绳将他那惯性披散的发束起,原本染了些妖的模样在此时竟有些道骨。

      赵高笑着打趣他:“小皇子此刻还缺个拂尘。”

      要真是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闲散的人,只是他生性好斗,偏要在这宫中活下去。

      这次遛弯倒并未带着太多心绪,再一次来到茶馆时,小二已经换了个人,说是原先的店家归隐蜀山了。不过是数月的时间,竟已经有了这般的变化。

      “桑海虽然看起来平静,但实际上危机四伏。”

      这是上回赵高对他说的,许是跟着他在这江湖晃荡久了,原先有些迟钝的感受变得敏锐了许多。周围喝茶的有一些儒生,皆穿着一身青袍,正谈着孔夫子的儒道。

      “近些日子儒家来这边的人多了许多么。”

      赵高接过店家端来的茶,那店家很年轻,却极通世故,为赵高添了些吃食:“是这样的。原先那些儒生是在有间客栈说话,如今有间客栈总是回回客满,因此就到这儿来了。”

      说起来还要谢谢那庖丁。

      “原是如此。”

      虽然话不多,但很明显一切已经是在掌握之中。听闻庖丁与墨家的叛逆分子有着很大的联系,于是李斯便将那客栈封锁了,每日都是大秦的人去吃饭。

      “你的意思是……儒家和……”

      话说到一半便被截断,赵高推换了茶盏,给胡亥的茶比起他手中的更加清淡一些。

      “若是没记错的话,你不喜欢太浓的茶。”

      胡亥闻言便不再作声。原先喜爱的甘饴现在尝起来却已经没了先前的甜。

      甚至有些苦涩,大概是味觉出错了吧。

      将甘饴捏碎,饮了一口茶,原先苦涩的茶带着回甘。

      “好茶。”

      “向来如此。”

      如同饮酒般将茶一饮而尽,胡亥眉心微蹙。就连窗外的风景也不曾有心思再赏过。

      “怎么话比先前要少了很多。”

      原先那叽叽喳喳的小皇子哪里去了,心下对于这个人的回答也能猜出半分,多少会是\'不是你让我别说的\',要么就是\'腻了\',诸如此类。

      “许是觉得累了。”

      这才过了多久,赵高并未隐忍笑意:“你要做的还有许多。”他越发地宠溺他,心便越如同刀割,很多事已经开始做了便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再也无法收回。

      现在也同样。

      那复杂的心绪再也无法掩埋,这更像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就算有真心,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他和他建立了未得他人知的纽带,这缠绕着的红线便再也无法解开。

      “我……”

      只是低头饮茶,胡亥摩挲着那把先前他赠予自己的赤玉匕首。那赤玉泛着润泽,只是再也无闲心欣赏。

      若是退回到那个时刻该有多好。

      痴心妄想。

      胡亥自嘲地笑着:“是。赵夫子所言极是。”

      “听上去你并不认同。”

      “你且听那群儒生在说些什么。”赵高朝着那些儒生侧目,因为日常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赵高,相比于六剑奴,他的行踪更为诡秘。

      胡亥凝神去听,有些是在议论朝政。

      “虽统一了六国,但儒生们的言论又怎么去矫正?”

      每逢这些时刻赵高便有意想要考一考这小皇子。

      “若是杀之,大概会更受谴责吧。”

      只是若不让他们闭嘴,大概会愈演愈烈。

      “若是你,会将他们杀了?”赵高扣了扣茶盏,轻声问。

      “我……我不知道……”

      那也是他自己的懦弱。无法做到看轻生死,因此也无法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铁血君王。那是他想要的,权力的巅峰,但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才能得到它。

      “若是你想走得更高。这不可避免。”你还记得我先前教你的么。赵高移步坐到了胡亥身边,握住了他的左手,匕首上甚至未有钢铁刮擦的痕迹。

      “要增点新的。”

      我要你杀一个人。

      从赵高的嘴里说出这句话并不新鲜。但对于胡亥而言,这更像是个跨越。

      “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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