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衾凉》衾风上

30、第三十章 话不投机 父亲回

　　父亲回来看到我又惊又喜，拉着我寒暄了好久，然后把我拉进了屋子坐下来，俨然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我有些拘谨，不知以怎样的样子来面对他，只能他问一句我老老实实答一句。我如坐针毡地承受着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就这样你来我往了几回，父亲再也找不到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了，我也不主动开口，彼此僵持着，我们之间的氛围很是微妙。
　　“不知父亲叫我来有何事吩咐？”我看已经很晚了，不想再耽误时间下去，主动开了口，算是缓解了我们之间的尴尬气氛。
　　父亲闻言挺直了背，直接切入了正题：“我想知道，你母亲的坟墓在哪里？”
　　我没料到他会问我这个，有些讶异。我以为他会问我关于豫容哥哥和四王叔的事情：“父亲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你只告诉我，到底在哪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母亲出事之时，我并不在她身边，所以她被葬在了何处，我真的不知道。”母亲的事情是我心中最隐晦的秘密，当年的事情我虽然并不清楚细枝末节，可是这其中渊源我是知晓的，但绝不能让身为局外人的父亲知道，不然，也许会为他带来杀身之祸。
　　父亲怀疑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继续问道：“你是真的不知道？姜儿，你可别瞒我。”
　　我正要说话，贺焱捧着一封书信上前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父亲低声道：“老爷，信来了。”
　　父亲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些了，他当着我的面拆开信，匆匆瞥了几眼，然后脸色更加阴沉了。
　　这信里究竟写的是什么内容，让父亲的脸色陡然一变？我不动声色地瞟了瞟他手中的信，父亲的手像是不经意地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我的视线，没有一丝刻意。
　　“你先退下吧。”父亲朝贺焱挥了挥手，贺焱躬身出去了，见他走了很远之后，父亲才把目光投在我的身上，“姜儿，你母亲去世了三年了，可她葬在哪里我却毫不知情。清明寒食，也未曾祭拜过她，你母亲那样的小性子，一定会怪我冷落了她的。”
　　我没想到父亲会以这样的口吻与我说着母亲，在我的记忆里，母亲贵为公主，一直是端庄典雅的人，可在父亲的描述里，母亲的脾气却并不是很好，就像大多数女人一样有着自己的小性子。他说的真的是我记忆中人么？
　　“那个时候，母亲将我送往了秦国，所以宫中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父亲眼神一闪，徐徐引诱道：“那你就不想了解事实的真相吗？”
　　诚然，我一直都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当年的事，可是就连林姑姑都只是说母亲去了，连她都不知道母亲葬于何处，天下间又有谁会知道呢？
　　想到此处，我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母亲当年是被赐了鸩酒，当时侍奉在母亲跟前的只有林姑姑，可林姑姑说她并没有一直陪在母亲身旁，母亲走的时候，她被支开了。后来她再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饮而尽的酒杯和地上的新鲜血液，赐酒的宫人潦潦留了句一切都是陛下的旨意就走了。难道，母亲与先帝合葬在了王陵？我被这个可怕的猜测给吓了一跳，先帝去时，曾命人将他与先王后合葬，先王后的确是葬在了王陵了，所以这个念头应该是我荒谬了。
　　我抬起头，试探地问道：“母亲毕竟是王室之人，会不会是葬在王陵了？”
　　他的眸中忽现冷冽之色，语气如铁：“难道这些年你都没有去拜祭你母亲吗？你母亲是否葬在王陵还要问我么？”
　　我从未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即便没有雷霆大怒，可这声音听来却是让人胆战心惊。
　　父亲毕竟是父亲，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转而恢复如常，将那股呼之欲出的恨意悄然地隐藏了起来，任谁都找不出破绽。只有我察觉到他声音中的凌厉与阴狠。我知道这股恨意不是冲着我来的，可不免有些颤抖。
　　“既然你不知道这事，那我也就不多问了。”父亲脸上挂着惯常的漠然，话锋一转，“听说你去了月国？”
　　我忙点头：“是。”
　　“你去月国做什么？”他折好刚才展开的信，“为太子去寻医求药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不知道我去月王宫做了月王的夫人，否则，必定会剥了我的皮。我默默点了点头。
　　父亲不紧不慢地说道：“为父知道太子与你关系一向很好，可是姜儿，现在的南国可是三皇子的天下。”
　　“父亲为何不明说这是颜妃和颜太宰的天下？藏着掖着做甚？”我语气不善地看着父亲，“以前父亲不得志、不受朝廷重用，现在受了颜太宰的恩惠，便想着要为他效力了么？我竟不知，父亲也如那些沽名钓誉之徒一般，想要谋个一官半爵，站在他们那边做他们的走狗，违背伦常、弑君篡位吗？”
　　“胡闹！”父亲的脸色都铁青了，显然被我刚才的话给气到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四王叔就是这么教唆你的吗？”
　　我不甘示弱地反驳道：“这与四王叔有什么关系？我自己长了眼睛，我自己会看。颜妃觊觎东宫太子之位已久，豫容哥哥倒了，她又有几分无辜？储君之位一直是豫容哥哥的，举国皆知，自古以来嫡长子方可继承大统，颜妃她凭什么想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王位？这不是篡位又是什么？”
　　“太子已经薨了，这是事实。剩下的皇子中，只有三皇子是最适合的人选。难道你要整个南国都守着一个不在的太子，空悬国君之位吗？”父亲有些愠怒，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姜儿，你不能是非不分，被感情蒙蔽了眼睛和理智。”
　　我没有说话。
　　“三皇子继位是大势所趋，就算太子能够重新回来，他也与王位无缘了。”父亲淡淡地说了一句让我内心一下子惊涛骇浪的话。
　　我一下子弹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父亲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就算豫容哥哥回来，王位也不是他的了。颜妃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朝堂之事，你不了解，也不必多问。”父亲不想告诉我，他觉得我不过是个女流之辈，不该插手朝政之事，“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好好待着吧，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就别再想了。”
　　我觉得我与父亲已经交流不下去了，简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再多待在这里片刻都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我准备起身告辞，但父亲接下来的话让我停了下来。
　　“为父说的话你虽然不爱听，但是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懂，等再过几年，等你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这幅世故的口吻真是让人无法忍受，我开口辩驳:“我从前与父亲接触的机会不多，但原本以为我的父亲是一位顶天立地的人，他不肯踏入宦海的污浊，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气节。今日与父亲这番谈话，着实让我对您有了新的认识。父亲如今是找到了一个好的靠山想要扶摇直上了，可是抛开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不说，单凭母亲，您就不该与他们同流合污。”
　　父亲泰然自若的神色终于崩塌了，他着急地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母亲她……”
　　“您以为母亲走到这一步是被何人所逼？您只看到表面上是先帝昏聩害死了母亲，可是颜妃也难逃关系，先帝是主谋，那颜妃就是帮凶，他们是同罪，一个都不无辜。”事到如今都到了这份上，我也就把该说的话都摊开在我与父亲面前。
　　父亲嗫嚅着摇了摇头:“不可能，颜妃良善，与你母亲情同姐妹，怎么可能会害你母亲呢？”
　　那是因为她伪装得好，她不动声色地在宫中蛰伏了这么多年，到紧要关头时从背后给了我母亲一刀，关键是捅完这一刀后，大家还是被她伪善的面具给迷惑。
　　房里的熏香是母亲喜欢的味道，我说不清是因为母亲喜欢这香味，父亲才燃香还是因为父亲本身就喜欢，母亲爱屋及乌地也爱上了这味道。他们之间究竟是恩爱不疑还是貌合神离，我一概不知。
　　我定下心神，说道:“父亲已经为颜太宰做事了么？”
　　他的脸绷紧了一下，我注视着他的表情，继续道:“颜太宰暗地里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不用我提，父亲也可以猜到。如果颜太宰真的如父亲所想，只是顺势而为，那他何必将四王叔拖下水，四王叔只是监国并无不轨之心。颜太宰千方百计想要对付的人是四王叔还是太子，这个答案对他而言，不过一个是活着的障碍，一个是不在了的绊脚石罢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用左手撑了一下太阳穴，以一种十分平缓的语气道:“你把这一切想得太简单了，豫容身居太子，位同储君，你便认为他就是真命天子，必定继承大统。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于南国子民而言，南国未来的君王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他们都无所谓，只要能有个贤明的人来带领他们，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没有干戈争斗，这就是他们所愿。现在不是探究谁更适合当太子的时候，是南国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稳定民心，你知道吗？这个人不是三皇子，也会有别的皇子。南国不可能永远等着太子的。”
　　见我没有反驳，他的脸色稍微好些了:“姜儿，我现在所谋之事并非为了为父一己私欲。你与颜妃势同水火，将来三皇子真的登上君王的宝座，颜妃势必要铲除你。你何必非要跟他们作对呢？”
　　“父亲是想让我委曲求全苟且偷生？”我还是没压住心里的怒火，“父亲当真只能扶持三皇子吗？”
　　“你不肯违背自己的兄长，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要为了他一人将南国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吗？现有的皇子之中，你还能找到一人能够担此重任吗？”
　　我无话可说，其他皇子都尚且年幼，先帝子嗣本就单薄，如今看来，真的只有三哥可以挑起大梁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较慢，大家谅解一下，谢谢支持。有什么建议可以留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