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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明枪易躲 当我 ...

  •   当我踩上进入月王宫的第一块地砖去面见月王的时候,已是隆冬。正值冰雪消融,天气较化雪之前又冷了几分,我们只能穿着单薄的宫服,亦步亦趋地跟着宦官往大殿走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的我,只能等待着被挑选、被青睐的命运,我和那些无辜女子一样,什么都说不了,也做不了。就算言相国大发慈悲,没有痛下杀手,也不代表我们将会有好的去处。要么被纳入后宫,要么被赐给朝廷大臣,这是我们唯一的去处,没有任何人会怜悯我们,他们是男人,是天,是胜利者,而我们只是俘虏、是战利品,由他们来选择要与不要,没有感情,没有温度。
      我位于美人队伍的尾端,而我后面跟着的则是视死如归、面色凝重的季之。
      望着这庄严华丽的王宫,我非常想停下来,可是我无法停下,寒风肆无忌惮地钻进了我的衣袖,霎时凉意蔓延全身,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抖了一抖。
      季之以微不可闻的声音悄悄地说:“外面风大,到了大殿上就暖和了。你身子畏寒,且往里缩着,我替你挡着。”
      我没有回头,却能明显感到吹到的风小了些,我微微侧了侧身子,余光瞥见季之将披风朝外展开,胳膊微微弯了一个弧度,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走着,身旁跟着的宫人看了,不由抿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笑容。
      我毫不犹豫地摆正身子,不想让宫人察觉什么。
      季之一言不发,默默地将我们送入了大殿。
      大殿之中,正襟危坐于高位的自然是月王,阶梯下离月王最近的便是一个不怒自威的老者,他满脸不悦,看着我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敌意,精光毕现,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放在背后,想必定是言相国无疑。
      不等季之开口,言相国就走上前两步,言辞激进道:“君上切不可养虎为患,今日他秦国只是假意称臣,想要韬光养晦以待来日东山再起,君上万万不要被这等狼子野心之人迷惑!”说罢,还不忘瞪着季之和连封。
      月王饶有深意地望着季之,没有接言相国的话。
      一旁的太宰连骥开口笑道:“相国此言差矣。战争多年,早已民不聊生。若是能招降秦国,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免得生灵涂炭。更何况,以武力征服秦国,又得劳民伤财。现在秦国主动求和,百姓和军队还可以藉此休养生息。相国,血流成河也非君上所愿啊。”
      言相国大怒:“鼠目寸光!今日不除秦国,来日必成心腹大患!到时候,月国腹背受敌,实乃你今日之谬言,以致大祸临头。君上不可掉以轻心啊!”
      我一直偷偷观察月王,但必定朝堂威仪仍在,我也不敢大胆地打量他,只能窥视他。他仿佛很有兴致地欣赏言相国与连骥的争辩。
      末了,他才悠悠地来了一句:“少安毋躁!季大夫!”
      季之上前一步,行礼道:“罪臣在!”
      “听闻你们给孤王送了一批美人,就是这些?”月王的话气的言相国都要跳起来了。
      季之恭敬地回答:“是,这些都是秦王精心挑选的美人,以期君上欢颜。”
      我想笑。果然是精心挑选的,随时捅你一刀的红颜祸水。
      月王不置可否地瞥了我一眼,在言相国的目光几乎要移过来的那瞬间,我极速地敛下眼皮,不想让这只老狐狸与我的视线相撞。
      但是热辣辣的目光仍然在我脸上焦灼,言相国开口说:“这个就是祁芸?”
      我赶紧应声:“是。”
      “哼!”言相国似乎对我嗤之以鼻,极尽轻蔑地扫了一眼尚且跪着的季之,“美人计!”
      而后又转身对月王哀求道,声嘶力竭:“君上,不可中计啊!此女必将祸国!”
      连骥嗤笑了一声,“相国倒是好眼力,红颜不假,可这祸水之名,相国从何得知?难道美丽也是罪过吗?”
      言相国反驳道:“荒唐!这岂是逞口舌之便的戏言!妹喜,褒姒,妲己,此皆祸国妖姬,月国不可重蹈覆辙,走上周幽商纣的老路。”
      “哈哈哈!”连骥大笑三声,待他停下来,已经正色道,“相国,君上与那些昏庸帝王岂可同日而语。”
      言相国被噎得哑口无言,但又无力反驳,只能愤怒地拿目光插着连骥,后又摆摆手,晃了晃那戴着高帽的脑袋,注视着高堂之上的君王,眼神里写满着渴求。
      他似是希望居庙堂之高的夫差能够理解他的用心良苦。
      反倒是月王咧嘴一笑:“相国不必担忧,孤王怎会走那商纣的老路。有相国在旁警醒,孤王也不会误入歧途。”
      这话说的好像把言相国看得多重要,他有多敬畏他似的,那眼神的无辜与虔诚,言相国一看就心软了。
      是言相国扶持月王成为太子,又在他父亲死后,激励月王报仇兴国的。这情分,几乎与父子无异。
      只可惜,君王枕畔岂容他人酣睡。
      言相国独揽大权,月王早就心生不满。
      “相国,秦王诚心投月,我们也得有所说辞,若是杀了他们,只怕民心不稳,秦国民怨沸腾,若是被那些个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我们月国?再者,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我们若是杀了秦王,来日我们征服其他国家时,他们也会拼死抵抗,因为他们看到了战败后投降的下场,宁肯背水一战,也绝不投降。相国,这可是很可怕的事情!”连骥看言相国态度有所软化,见缝插针地来了一句,他吃定言相国是把统一天下当做目标的要害,一出手就快准狠。
      言相国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季之,摇了摇头,冷哼一声,以示默许。
      季之见状赶紧带领我们一众越人,磕头谢恩。
      月王却在这时不紧不慢地说:“季大夫这是何意?孤王好像没有赦免秦国的罪。”
      此语一出,惊到了我们。连言相国也明显一愣,随即得意的一笑,望着季之的难看的脸色,也是大快人心,虽然他还是惊诧,但见我们处于下风,也是乐得其见的。
      季之忙不迭再叩首,然后缓缓抬起头,试探地问:“不知君上如何处置秦国?”
      月王挑眉,不语。
      “秦王此时正在德宁宫里,季大夫还不解君上之意吗?”连骥擅长察言观色,在一旁摸清了月王的心思,连忙告诉还处茫然之中的季之。
      季之沉默了。
      这寂静的气氛,连人轻微的呼吸声都能轻易听见,而这时站在周围的一众人,他们都低头,唯恐触了这些政治之事,连累自己被拉下水。
      我开始还有些不明白,但在看见月王若有若无的笑意,连骥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季之的沉默无言以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望向高座之上的月王,他神色冷清,语调平稳地说:“孤王已经给过季大夫时间了,你的答案是什么?”
      季之起身作揖后,埋头看着鞋尖,过了一会儿,回答道:“君上,罪臣……”
      “等等!”月王突然打断了他,看了大殿之上的闲杂人等一眼,连骥立马会意地朝我们一干人等挥了挥手,示意我们退下。
      只留下言相国和季之在大殿中商谈,我最后瞟了他们一眼,就被挡在门外,宫人准备领着我们去歇息,出乎意料的是,连骥居然也跟着我们出来了。
      其他人本来都还在窃窃私语,见着连骥跟在后面,立马噤了声,快步地走了。
      季之之事,连骥却不在场,是月王对连骥有所防范,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他全部计划。
      “我没想到你还会来月王宫。”我本来想跟着宫人离开,结果被连骥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都被领着退下了。
      侍从们也自觉地行了礼,小心翼翼地走开了,连骥的地位可见一斑。
      “看样子太宰大人对我颇有微词。”我整理好情绪,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敢不敢!”他摇着头,摆了摆手,眼露精光,“只是我很好奇。”
      “不知祁芸身上有何能让太宰大人好奇之处?”
      连骥哈哈一笑,面带探究地打量我:“你要知道,季之若是能归附月国,那于月而言,在争夺霸主的路上简直是如虎添翼。可是,你又是凭什么留下呢?”
      这番话,告诉了我季之留下的原因,可我不认为他是出于无心,不小心说出来。
      我没应他,他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就凭你这张脸吗,君上可不是会被美色迷惑的人。”说完,神色凌厉地瞥了我一眼,轻蔑一笑。
      “你看,这王宫是否如它表面那般平静?”见我不理,他也懒得再废话,语气转冷,“但愿以后你还能像现在这般沉稳。”
      然后掸了下衣角,盛气凌人地走下台阶,离去。
      这人是什么意思?
      他在暗示我,月王留下我,是因为我还有别的利用价值,我有吗?可我无法牵制住任何人,而且也无法提供权势财富,我还有什么是他可以利用的呢?
      德宁宫?那又是什么地方?
      我待要细想时,一个穿着淡蓝色宫服的宫人趾高气扬地从我面前经过,“不小心”地撞上我的手臂,我还没说话,她就尖叫起来:“哪里来的不懂事的贱婢,竟然敢撞我!”
      说罢,直接狠狠踢了我一脚,正好踢到了我的膝盖,我整个人顿时痛苦地蹲了下来,右手揉着被踢的地方,眼泪都要出来了。
      真狠!我的腿怕是站不直了。
      “哼!”她嗤笑道,用她那极其尖酸的声音大声呵斥我,“我肯教训你是给了你天大的恩惠,你这秦国来的贱婢,别忘了自己站在什么地方,想撒野也得看看容不容得你……”
      还未反击,突如其来的一声脆响,既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女人,又让我觉得惊讶万分,竟然是月王打了这宫人一巴掌。
      “你倒是看清楚了,这是谁的地方?”月王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说。
      “君上……”那宫人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上,右脸颊红肿得老高,气都差点喘不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奴婢……知错,求……求君上饶命!”
      月王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看了看我,又看向那宫人:“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如此猖狂?”
      那宫人缩了缩脑袋,充满恐惧地回答:“奴婢……王后……”
      月王大手一挥,几个侍从就把宫人给带下去了。
      我看着那宫人被拖走的背影,心里一沉。我初来乍到,就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一石二鸟之计,我可以看出来,凭着月王的心思,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更何况这月王喜怒无常,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也只能跪下去,低着头等候他的发落。
      月王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剩下我难以置信地跪在原地。他该不会让我一直跪着吧,我的腿可受不了啊!
      依着我刚才在殿上所见,季之的态度如此分明,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选择,看来月王还是非常想拿下季之这个大将的。
      “既然已无大碍,就回去好生歇着吧。”一个宦官突然走到我身边,嘱咐一个小婢女道,“好生照顾着,若有不适,立刻通知宫人去找御医。”
      我诧异地抬起头,这人应该是月王身边服侍的人吧。
      旁边一个婢女听话地扶我起来,我还尚处呆愣之中,那宦官早已离去。
      我看这个小宫女年龄尚幼,稚气未脱,打探道:“小妹妹,麻烦你了!刚才那位是何人啊?”
      小宫女被我这语气给吓到了,战战兢兢地回道:“姑娘不必如此,奴婢不敢当。那人是在君上身边侍奉的大人。”
      经过一路的旁敲侧击,总算是摸清楚了状况,这个宦官名为释岷,从小侍奉月王,在这宫里,就是王后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一步一步拖着,问了一个宫人才回到了住处,我有些精疲力尽了。之前那个宫人踢的实在是用力,我估计这腿短时间是好不了。
      阿零见我这般,连忙冲过来从小宫女手中扶我,谢过小宫女之后,她有些生气:“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不是与太宰大人说了会话的功夫,怎么腿就成这样了?”
      她一时情急,所以嗓门有点大,引得其他人频频回顾。
      我忙按住她的手,故作嗔怪:“是我不小心失足,撞在了石头上,你这丫头,怎得如此性急,惹得大家笑话。”
      阿零也配合地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模样,大家见了,也只当笑话看过,有几个还幸灾乐祸地冷哼了一声,被侍女搀扶着进屋了。虽然我们是戴罪之身,可是月国还是给我们留下了宫人服侍,阿零也就趁机来到了我身边。
      一进屋门,我就塌下脸,阿零向外瞅了瞅,没有人偷听,也就关上门,压低声音问:“究竟出了何事?”
      我便将事情的原委细细道来,阿零听后不由皱眉:“看来有人已经蠢蠢欲动了,我这就去调查。幸亏姑娘有着药护体,不然后果当真很严重,现在也不至于只是疼痛,伤着骨头就不好了。”
      长生药,的确能护着我,我这也算是得了这药的好处,这药真是让我又爱又恨。
      “你且暗中调查,我看那人没有达到目的,是会想新的法子的,这一次恐怕就完全针对我了。”我心有余悸,让阿零小心提防着。
      阿零纳闷道:“可现在连月王都没有松口收下秦国进贡的美人,她这么着急,是不是有问题?”
      “这我就不知了。月王不松口,但他也没明着拒绝啊,再说,我看他是收下了,现在只等着季之的态度了。对了,秦王他们现在好像待在一个叫德宁宫的地方?”我揉了揉膝盖。
      阿零摇头:“保管你想不到,他们现在正在清洗猪圈呢!德宁宫是最卑贱之人居住的地方,都是干苦活累活的差使,想他们如此尊贵的身份,竟然落魄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不简单。他们低眉顺眼的,连那些宫人给他们脸色,欺侮他们,他们也逆来顺受,毫不改卑微之色,这秦王果真不是一般人物。”
      如此说来,月王是答应了,可也设了一个试探秦王的难关。
      那季之难道真的臣服于月王了吗?如果没有,月王会放过秦国吗?
      还有秦王,忍辱负重,背地里又不知做了些什么,可如今这般,肯定是想着怎么过月王和言相国这关,让他们相信,他是真的投降认输了。
      我还要把兴风作浪的人给揪出来,目前月王的宠妃不多,嫉恨王后,忌惮我们这些秦人的幕后黑手,一定在她们之间。
      “趁着现在还风平浪静,快些养伤吧,来日方长,要辛苦的地方还有很多,我以前就听说,这月王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想到才刚进宫,就出了这么个幺蛾子,这以后,真是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阿零有些慌乱,担忧地注视着我。
      “哪个宫里吃人吐骨头呢。”我叹道。
      阿零一看我的情绪有些失控,忙转开话题,“明日还要打起精神去觐见王后呢。”
      我一愣,伸出手腕,看着上面的红线,它已经渐渐由红转黑了。
      “这……怎会这么快?”阿零的视线被红线吸引,脱口而出,目光一动不动地,“这个节骨眼上,总不能再回去吧。”
      我全身一震,半晌后,我才侧过脸,缓缓开口道:“我还没急,你倒是慌了。”我不想再继续纠缠于这个话题,遂旋即起身,“你快去查吧,这日子是越过越有意思了。”
      阿零会意,低声说道:“这是清和哥让我交给你的。”
      “什么?”
      “这个瓶子,你且收着。”她从腰间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瓶,递给我,叮嘱道,“待到你成功之后,便将其置于这玉瓶之中,可保半月无虞。”
      我接过瓶子,默然片刻,直视着他:“多谢!”
      “姑娘,你说这话做什么?”阿零坦然一笑,“所有的事情都在暗地里进行着,你就放心吧。清姝已经替他安下了心神,暂时没有大碍,只是,姑娘还是要速战速决,毕竟越往后拖延,他就……”
      “我明白,那人可找着了?”
      阿零愣了愣,答道:“暂无消息,不过,估摸着也是差不离了,我已经加派人手前去探访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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