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夜者》仙绕灵溪

3、第三章

　　3
　　寄夜者的工作非常的枯燥和繁琐，但是我却并不难过。因为有银在身边，我就不会难过。
　　但是我知道，迟早有一天，银会离开我。
　　他曾经告诉过我，这个世界只需要一个寄夜者，等到我能独当一面之后他便会离去，进入轮回，到达人间开始新一轮的人生。
　　可能有意无意地拖着时间，但我也不能阻止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当我也能跟他一般，熟练地用很短的时间砍断了一颗夜之树，熟练地融化，装箱，放飞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有多久的时间没有见到银了。
　　他躲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所以在有空的时候，我再也无力去流连人间，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做完工作，然后去找到他。
　　最终我找到了。
　　我去的时候，他正熟睡着，美丽的脸庞，还有散落在脸四周的银发。他睡得那么的安静，似乎一时半会也不会醒来，我壮起胆子，在他身旁跪坐下来，轻轻用手指绞起他的银发，生怕吵醒了他，小心翼翼地低头一吻。然后松开，逃似地离去。
　　正为自己的发现小小地得意着，然而第二天他就出现在我面前，正惶恐是否自己做的小动作是否被他发现时，他却笑容如常，告诉我，今晚他将和我一起去放飞黑夜。
　　一种极不详的预感在心中蔓延，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已经多久没有和我一同放飞过黑夜了？多久了？
　　我已经不记得了。
　　由他来驾驶马车，我也没有心情去驾驶，去放飞，也没有兴趣多看一眼人间，我的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他随风飘扬的长发，我知道，我可能再看不到几次了。
　　直到绮丽的烟花在天空中绽开，我们都没有说话，他的神色十分忧伤，纤细的手指无力地勾着缰绳，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特瑞莎，我要走了。”
　　我沉默不语。
　　他完全没有一丝从这繁重枯燥的工作里解脱的轻松，他还是对人间还有太多眷恋吧？那人间温情的画卷，那座寂静而古老的教堂。哪怕是工作了那么久，都没有办法放下。
　　“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五天之后。”他反而变得平静起来。“五十年了，你已经是非常优秀的寄夜者，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
　　我一把从他的手上抢过缰绳。
　　银马的速度飞快，带着我们在几秒的时间内掠过了几个国家。哪怕那么快的速度，我都也准确地拉动缰绳，在我希望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永远也不会记错。
　　转眼五十年，而这依然还是一座小城市，那个地方，依然是一条不宽的小路。似乎和一开始没有什么改变，但是我知道，无论是街道两旁的建筑，还是地上的石砖，都已经不是五十年前的模样了。
　　这是我死去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和银相见的地方。
　　“是这里吗？”他居然先一步开口说话，没想到他也没有忘记。
　　“这里，是我成为寄夜者的地方，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多少岁，不过这也不重要……”
　　“十六岁。”他突然低声说到，声音低得仿佛呓语，稍不留神就会听漏。但是我还是抓到了这个尾音，顿时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银抬起了头，一滴泪水划过了他的脸颊。他这么看着我，眼神是那么的悲伤。
　　一阵莫名的心悸传来，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不好吗？你所看了五六百年的画卷，你所向往了五六百年的生活，不是可以拥有了吗……？”已经抑制不住声音中的哭腔，却不想，下一秒他搂住了我。
　　我们的身体都没有温度，银的怀抱依然和他的手一般，如同玉石一般的冰冷，却又如此的温润。
　　他的长发散在我的脸颊旁，我能够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仿佛一个孤独的孩子。
　　“我们相遇的地方不在这里……不是这里……教堂也好，什么人间也罢……没有特瑞莎的话……就都没有意义了……”
　　他泣不成声。等到夜晚冷却，从暖色变成了深蓝，他似乎终于稳定了情绪。又勉强地对我露出了笑容。
　　“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你的面前了，特瑞莎。”他捧着我的脸，轻轻低语，“我别无所求，这个世界，我本就无所眷恋，只求一件事，唯有一件……”
　　他托着我的脸，让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依然微笑着，可是这笑容里，再也没有半丝愉快或者欣慰。
　　“请看着我。”
　　这是他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没有最后的告别，他就这么消失了。
　　最后那五天，我发疯一样地找他，在那个曾找到的他的地方也不再见到他的身影，他是真的铁了心地消失，无影无踪。
　　第六天，第七天，我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仿佛失了魂一般。只机械一般地做着自己例行的工作。
　　我知道，我和他必定曾经见过面，在我成为寄夜者以前，在更早以前，我们曾经见过，有着我不知道羁绊。
　　但是，已经没有用了，这个世界上，这个在银心中的秘密，随着银的消失而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