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夜者》仙绕灵溪

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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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成为我的接班人时，我曾经想无数次地请求，请求自己和她能永远留守于这个工作，哪怕永远从事着这项无聊又繁重的工作，永不超生也无所谓。
　　可惜，我求助无门，只能看着她出现，然后再在她面前消失。
　　我第一次见到特瑞莎，就在那座教堂的门口。那个时候我并不喜欢自己天生银发银瞳，因为太过于与众不同，论是谁见到的第一眼都会惊恐地大叫一声“恶鬼”，然后像躲着瘟疫一般离得远远的。
　　那个夜晚的她穿着黑袍，端坐在一座刚刚落成不久的教堂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仿佛一位圣洁高贵的修女。
　　“你好，我是现任寄夜者，你的老师。”她的声音柔和得像春末夏初温暖的风，“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那时正努力地把头发藏在一块破布下，但还是无法阻止几根银色的发丝落在耳旁。只拉紧了那块布，低声对她说，我叫银。
　　她注意到我耳边的碎发，有些惊奇地问：
　　“啊呀，是银色的头发吗？”
　　顿时，嘶吼着“会带来厄运的怪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猛地退后了几步。
　　“是啊！”我不耐烦地冲她叫。“很恶心是吧！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抱歉，吓到你了。但是我觉得它们很美丽啊。是长发吧，可以放下来让我看看吗？”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她扶膝站起，缓缓地走到我身边，柔声地说：
　　“没关系，只有我一个人才会看到，拜托你了，好吗？”
　　这已经是多久才听到的温柔的话？我也不记得，前一个说我长发好看的人是谁了。
　　可能是母亲吧？
　　像是着魔一般，我扯下了那块布，那么长的头发已经垂到腰部。她发出了短短一声惊叫。
　　“哇啊，真漂亮，好美的银发啊……”还以为她依然会觉得恐惧，但是我看到只是一张真实倾慕的脸。
　　“没关系了，已经没有人会在意你的头发了，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好看就好了。”
　　明明比我矮半个头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温柔疼惜的表情，仿佛是一个看着自家弟弟的姐姐。
　　内心的哪里被温柔地触动了。她柔软但冰凉的手轻轻挑起了一缕银发。
　　“你叫银对吧？很美丽的名字，再适合不过了。我的名字叫特瑞莎，相比起你的名字，是一个太平凡了。”
　　怎么会呢？
　　哪怕是听过那么多女子叫这个名字，但是，在这一刻，这个名字，对于我而言，已经是独一无二。
　　然后懵懂的我，也跟着特瑞莎开始了学习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寄夜者的旅途。
　　“……哪怕是我们，都会被夜之树的寒气伤害，所以，稍微要小心一些。”第一天见到那高大的夜之树的时候，她说。
　　“可是，你明明告诉我，我们已经不会被任何东西伤害了。”我当时不是个好孩子，身上立满了尖刺，直愣愣地出言反驳。她听了，不过笑笑。
　　“按理来说是没错的……”她这么说着，毫不犹豫地伸手，抚摸了一下漆黑的树干。看着她颤抖了一下，我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她就已经把手放在我眼前。然我看着冻伤的痕迹如何消失。
　　“就算是能够伤害我们的树，带给我们的伤害不过几秒罢了。不过受了伤还是会痛，所以，还是小心一点吧。”她带着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容，轻松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印象给我的冲击太大，我再也没有轻易地碰过夜之树。
　　放飞黑夜是特瑞莎最喜欢的工作，因为这是我们一天之内唯一能去到人间的机会。特瑞莎很喜欢人间，每次在夕阳下，她注视着人间的脸庞都专注认真，带着温暖的笑容。每当见到有人，特别是小孩在我们身边路过时，她的表情似乎就多了几分落寞。
　　“走吧，银，太晚了。”每当夜浆冷却下来，从夕阳转为黑夜时，她才恋恋不舍地对我说。
　　“为什么那么喜欢人间？”我本对人间已经没有眷恋，所以也不理解她对人间如此的流连。特瑞莎听了我的疑问不过微笑着摇了摇头。
　　“可能银在人间的时候感受不好，但是，人间真的很美丽哦。就算是同一个地方，每天都会来往很多很多的人，发生很多很多的事情，不是很有趣吗？”
　　不觉得。
　　如果你因为一头银发在生前受尽世间排挤歧视，出生不久父亲就狠心抛弃，到最后连母亲都没法迫于压力丢弃了你，你还觉得人间很美吗？
　　但是看着她微笑着的脸，我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银。”她突然叫住了有点不满，转身准备跨上马车的我。我刚回头，她就用手指卷起了我的头发。
　　“银的头发，真的很漂亮。”她把缠绕在指尖的长发凑在了面前，“就像星光浸染过的银色，好完美。”
　　心跳微微漏了一拍，虽然我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出于安慰，但是在那一刻，完全不想深究。至少她看出了我的难过。
　　特瑞莎依然日复一日地痴迷着人间，年复一年。光阴已经磨平了我身上的棱角，洗净了我的戾气。我开始同她一般，带着温柔的笑容，和她漫步在乡村的田埂上，城市的集市里，感受人间的点点滴滴。
　　明明已经是没有温度的灵体，在特瑞莎身上，我却能感受到童年时在母亲那里才能感受到的温暖。本来已经在世人冷眼里冰封的内心，也渐渐地开始融化。
　　虽然除了特瑞莎以外，已经不会有人感知了。
　　但是无所谓，只要特瑞莎知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