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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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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晴空万里。石鼓路向来热闹,因着路边耸立着一座风格独特的天主教堂,除了博爱众生的传教士,这条路上也住着不少外国人,最多的是英国人。
乔娅一边走着,一边颠颠手中的两个荷包。今日倒是真真儿的要当一回散财童子了,心里还有一点雀跃。
这条街边摆着不少售卖西洋货物的小摊子,大多不怎么精贵,不过是些小玩意儿罢了。
做工粗糙但图案新奇的摊毯子、金灿灿黄铜制的餐具,甚至还有卖西洋剑的。
乔娅不免觉得新奇,在贩卖西洋耳环的摊子上摆弄了许久,最后选了一对银白鸢尾缠丝大耳环,又挑了一顶红底黑纱的西洋礼帽和一支简装钢笔。
手上提着大袋小袋的东西走了一会,乔娅心上就有些后悔。
今日有集市,赶集会的市民本就多,虽不至于人挤人,但也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手上拎着东西,累是一说,还总是磕碰到路人,乔娅也只能冲着身边的人一个劲儿的颔首表示歉意。
走过了最热闹的地段,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抬起头一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边读报的章霖。
青年高挑削瘦,脊背笔直,穿着一身严谨庄重的黑色学生服。他手中攥着报纸,神色严肃,双唇紧抿,和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乔娅挑眉,步态从容地走过去,在他身前三两步前停下。她看看专注到浑然不觉的章霖,不由心生恶念。
乔娅唇角上扬,缓步轻巧的绕到章霖身后,猛地伸手在章霖肩上一拍。
章霖肩膀一耸,下意识后退一步。乔娅来不及反应,脸撞到章霖坚硬直挺的脊背,又狠狠地跌坐在地上。
青石板铺就得路面总会有些不平,乔娅的屁股磕得生疼,但大庭广众之下,她又不好意思揉,只能双手撑在地上缓口气。
身前的章霖也是一惊,他看着脸颊泛白眼圈微红的乔娅,忙将手中的报纸放在身旁的邮箱筒上,又不敢贸然去触碰女子的身体,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乔娅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看着呆愣在一旁的章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忘了是自己搬起的石头,恼怒的伸出手。
“愣什么?还不拉我起来。”
章霖反应过来,连忙握住乔娅白皙的手,用力一拉。乔娅没有准备,又一头栽到了章霖怀里。
清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乔娅憋红了脸,正欲发怒,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颐竹?”
乔娅忙推开一脸僵硬的章霖,转身尴尬的对李禾苑笑笑。
“真巧,我正要去找你呢。”
然后,看也不看沉默的章霖,将一个钱袋和钢笔盒子重重地砸到章霖身上。
“还你的钱,另一个是谢礼。”
章霖接住砸在他肚子上的东西,愣愣的看了半晌,抬头时,乔娅已经走得没影了。
“颐竹,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走过了街,李禾苑好奇的发问,难不成颐竹真的红鸾星动了?
“没什么,不过是欠了他钱,今日还他罢了。”说起来,这样形容还是好的,想起章霖冰冷糟糕的态度,乔娅顿时后悔刚刚没有把钢笔砸到他脸上。
“哦。”李禾苑点点头,又说道:“你看见他穿的衣服了吗?”
说到这个,乔娅也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平日里是不需要穿学生装的,除非有什么集会游行之类的。
“注意到了。今日有什么大事吗?”
“好像是昨日北平的学生成立了学生联合会,号召罢课。”李禾苑想了想,又接着说:“昨日中午就有人收到了消息,当即就通电响应号召。”
说着,李禾苑又有些疑惑:“你还没看今日的报纸吗?”
乔娅摇摇头,昨天夜里痴缠着阿娘直到半夜,今早起得晚,又急着出门,也就没来得及翻看。
“据说,北平方面还派了两个代表到南京。”
“什么时候到?”
“也就这两天,应该是南师大的学生负责接待。”
说着说着,两人不知不觉都沉默了。
看气氛有些沉闷,李禾苑连忙笑了笑,伸手轻轻的捏了捏乔娅的脸颊。
“别板着脸了。对了,你方才不是说要去找我吗?什么事?”
乔娅抬手毫不留情的拍下脸上毛手毛脚的爪子,将手上装着西洋礼帽的袋子递给李禾苑。
“我想去拜访许先生,正好你识得路,就准备喊你一同前去。给你,刚才在路边看着挺精致,顺手买的。”
李禾苑也不见外,接到袋子立刻掏出来看了看,笑意怕了满脸,显然是满意的不得了。
“别说,你眼光还挺老道,帽子挺漂亮。”
说着,李禾苑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过身,美滋滋的看着乔娅:“怎么样?”
看见自己挑选的礼物很得友人喜欢,乔娅心里也暖暖的,但她还是装模作样的板着脸,佯装严肃挑剔的上下打量几番。
在看到李禾苑微微挺起小腰板,收紧下颌时,乔娅好不容易才绷住笑,语气辛辣毒舌。
“礼帽不错,姿色一般。”
说着,还恰如其事的点点头。
顿时,李禾苑就跟放了气的皮球一般,嗖的瘪了下去。她肩膀一耷,水灵灵的大眼睛恨恨的瞅着乔娅,满眼的幽怨委屈。
二人一路插浑打嗑,很快就到了许幼玲家门前。
许幼玲住的地方很破旧,统共也就一间小屋子,地段倒也还好,附近住着的大都是些贫苦的教书匠。灰扑扑的墙面上斑驳这不知名的灰尘,门前的水沟里脏兮兮的,倒也没什么刺鼻的味道,就是看着那一层厚厚的绿藻胃中直犯恶心。
想来主人家心细,门前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还有一小块地方被特意圈了出来,种了些豆角红薯。
乔娅倒是没想到,许先生竟住在这样的地方。
她走上前,敲了敲门。许久,木门的另一头才传出了走动的声响。门被打开了,许先生憔悴着一张脸出现在门后。
“许先生,我和小苑来看看您。”
许幼玲点点头,停了片刻,方才移开身子:“进来说吧。”
见许幼玲侧身,乔娅松了一口气似的和李禾苑进了屋子。狭小的屋子里床铺占了一半,剩下地地方锅碗瓢盆挤在一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床上被子层层叠叠,依稀可以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乔娅估摸着那定是许先生的孩子了。床边还摆着一个水盆,盆边上搭着一条白布巾,想来是许先生在为孩子降温。
许幼玲轻轻关上门,回头见二人站着不动,抬手指了指床边。
“家里没地方招待,坐床上就行。”
说完,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从水缸里舀了些水,递给她们。
“这里弯弯绕绕的路难走,找到这里也不容易。家里没有茶,喝些水解渴吧。”
乔娅两手接过碗,捧着喝了两口。正欲放下碗,想了想,还是举到唇边一口一口喝了干净。
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擦拭了嘴边的水渍,又收进衣袖中。环顾四周,也没找到可以放碗的地方。
正尴尬着,一旁的李禾苑放下了碗。
“给我吧。”
许幼玲见状忙出声,从二人手中接过碗,看了看,放进了柜子里。刚关上柜门,门又响了。
“许先生,您在家吗?”
许幼玲走过去打开了门。吴心怡走进屋子,看到坐在床上的乔娅、李禾苑两人,颇为诧异。
“心怡,你也来了?”
“恩。”吴心怡点点头,有些害羞的抿抿嘴,她又看向许幼玲,明亮的眼光里裹含这担忧:“我听说小轩生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昨夜退了烧,谁知今早又烧了起来。”看着儿子烧地红彤彤的小脸,许幼玲心疼的不行,眼泪都流干了,如今眼睛涩涩的疼。
“请了大夫吗?大夫怎么说?”
吴心怡听罢忙追问。乔娅在一边听着,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许幼玲摇着头,心里愁苦酸涩:“每个月教书也只挣三块大洋,平日里堪堪能不饿肚子,如今哪里有钱请大夫?”
吴心怡连忙将手里提的一叠鼓鼓的纸包递给许幼玲:“先生,这是我来时去药房买的药,专治伤寒的。”
“这……”许幼玲看着如救命仙草一般的药包,踌躇了一刻,还是接下了。
乔娅坐在床边,摸着袖子里的钱袋,倒是庆幸阿娘昨日嘱咐她前来拜访。
她站起身,走到许幼玲面前,掏出袖中的钱袋握在手心。
“先生,我这里也有些零钱,不若你拿去,请个大夫或是买些鱼鸭之类的补补身子。”
“这我不能要。”许幼玲推了推乔娅伸到她面前的手,摇摇头,眉心轻蹙:“你还是拿回去吧。”
乔娅倒也不收回手,只是面上更严肃了些。
“先生,自古以来,读书人偶尔靠友人接济的不胜凡几,也未曾见有人出言轻贱。如今时代变了,女子也可读书,女子亦可教书,难不成我们不是读书人?又或者在先生心中,我们只能有师生之情,不能有君子之交?”
许幼玲喃喃出不出话。若是平日,哪怕乔娅说破天,依着她的心气儿只怕也不会接受学生的救济。只是此时,小儿正忍受着病痛,稍不留意可能就夭折了,而她亦是满身疲乏力有不逮。
受了乔娅的馈赠救济是如今挣脱困境的最好办法。但她哪怕理智上已经认同了,心底里已经决定接受了,身体却背离着理智,僵硬的无法动弹。
看许幼玲迟迟不动,一旁的吴心怡担心她拒绝,忙也出声劝说。
“先生,您就收下吧,哪怕是为了小轩您也要收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