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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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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居馆里,章霖、黄曝寰几人从下午一直聊到天黑,来来回回绕不过变法救国和外交上的失败。
这个人说英国的首相内阁制好,那个人欣赏美国的总统制,还有人支持日本的变法,甚至有人提到俄国革命。
众人各持观点,谁也争论不过谁,各种制度、各种学说被翻来覆去说了个底朝天,辩的天都黑了,嗓子都冒火了,方才偃旗息鼓。
章霖见天色不早,论了许久也有些疲乏,简单的吃了两口,就起身告歉先走。
下了楼,抬眼就看见了坐在大堂一角,陷入尴尬窘况的乔娅。
章霖并不打算理会,平静地移开视线,向饭店门口走去。
刚走了两三步,章霖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乔娅羞窘欲哭的神情,有些无奈的停下脚步。
毕竟见过两次面,算是认识,也不好这般熟视无睹的离开。
他走过去,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不多,正好五十文。
章霖犹豫片刻,沉默的将铜板放到乔娅面前的桌子上。
“借给你。”
乔娅扭头看见章霖,心情有些复杂,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既羞恼暗恨于被他看见如此狼狈尴尬的一幕,又感激于章霖的出面解围,还夹杂着出于强烈自尊心的不甘。
种种心情让她不知该如何开口,脸上阴晴不定。许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嘴里蹦出两个字。
“多谢。”
章霖毫不在意乔娅的反应,他摇摇头:“不用。记得还我。”
对于还没有拿到新稿费的章霖来说,五十文是他现在剩下所有的身家,毕竟在外面吃饭喝茶都需要钱。
还?乔娅一哂,区区五十文而已,又突然想到,章霖刚刚用到的一个字,“借”。借自然需要还,这是理所应当。
所以,乔娅深深地郁猝了。
“明天我差人送钱去你家。”
章霖闻言蹙眉。
“不用了。这样罢,明日八时我在石鼓路天主教堂门口等着。”
乔娅点点头,没有异议。心下却不由腹诽:吝啬的木头桩子。
“乔小姐,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章霖礼貌的颔首,看也没有多看乔娅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被匆匆撇下乔娅差点咬碎了后槽牙,这个没有绅士风度吝啬小气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
正在心里狂骂章霖,肩上陡然多了一只手。
乔娅一惊,倏然转过身。黄曝寰微带诧异的缩回手,歉然一笑:“抱歉,吓到你了?”
“原来是黄同学。”乔娅歪歪头,舒了一口气。
“我刚刚下楼时看见你,想来打个招呼。不料喊了几声都不见你应,这才……刚刚多有冒犯,希望乔同学不要介意。”
黄曝寰看着乔娅的动作,不禁有些后悔方才的莽撞,进一步解释道歉。
“无妨的。”乔娅摆摆手,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今日无课,我和友人在楼上吃饭。”黄曝寰说着,突然想到:“博中也在,他刚走没一会儿,你们可碰见了?”
听到章霖被提起,乔娅弯弯嘴角,皮笑肉不笑。
“没有看见。”
“这样啊。”黄曝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又问乔娅:“你这是准备离开吗?”
“正要回家。”
乔娅点点头。
“请问,我有这个荣幸,送眼前这位美丽的淑女回家吗?”
黄曝寰弯腰,一只雅致有力的手伸到乔娅面前,有些俏皮,有些绅士。姑娘家夜晚孤身一人走在街上,总是不太安全的。
乔娅心中被章霖激起的熊熊大火陡然熄灭。她眯眯眼,笑的灿烂:“不胜荣幸。”
见乔娅从方才的满脸狂风暴雨陡然转晴,黄曝寰暗道,这姑娘真讨人喜欢,和他家小妹一个脾气,果然是小孩子心性吗?
黄曝寰眼界开阔,学识渊博,一路上谈天说地,乔娅倒也兴致勃勃,只道时间过得快。
刚过转角,就见乔家门口灯火明亮,几个丫鬟婆子等在台阶上。乔娅停下脚步,冲身边的黄曝寰礼貌的笑笑。
“我到家了。”
黄曝寰扭头看了,点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乔娅见黄曝寰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快步走到家门口。
“小姐,你可回来了。这天黑的,您若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找您了。”
门口正张望的李婶看见乔娅,忙三两步迎上去。
听李婶一说,乔娅顿时有些后悔,怕父亲母亲担心着急,忙问道:“阿爹阿娘呢?”
“老爷夫人在客厅等小姐呢。”
“用过饭了吗?”虽然托李禾苑差人回来通知了,仍怕阿爹阿娘等自己回来开饭。
“用过了。”
那就好,乔娅心下稍缓。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到。彼时,乔夫人正对着餐桌上的鸢尾画着油画,乔老爷戴着银框眼镜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本牛皮书,不紧不慢的认真翻看着。
听到乔娅的声音,乔夫人轻缓地放下画笔,也未曾起身,扭头看向来人。
“今日怎回来的这么晚?”
乔老爷闻言也抬起头,端起矮桌上的铁观音,轻啜了一口。
“先生让我帮忙整理一些资料,我在图书馆忙的忘了时间……”乔娅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忍不住讨饶:“阿爹阿娘,颐竹下次一定注意时间。”
乔夫人看不得女儿撒娇卖痴的模样,颇为无奈的摆摆手:“罢了,下次记得便是。”
乔娅见母亲不再计较,心中不由升起小得意。她蹭到乔夫人身后,伸手环住她。
看到白色画布上未完成的油画,乔娅颇感意料之中。鸢尾和粉玫瑰,向来是母亲画布上的常客。
好一通磨蹭,乔娅才松开了乔夫人,她走到乔老爷对面的白色沙发前坐下,顺手端起身旁透明茶几上的西洋琉璃杯。
入口带着酸酸甜甜的涩感,杯中泡的是柠檬水。乔娅向来喜爱用柠檬泡水,客厅里自然也常备着。
“对了,我记得你们先生好像是位女士?”乔夫人想来听乔娅以前说起过:“是姓……徐?”
“我们先生确实是个女子,姓许。”
这年头虽然文人整日宣扬西方进步思想,什么民主科学,什么女性独立。事实上,女性文人依旧是凤毛麟角。
“你们先生定是个奇女子。”
乔夫人对于这等优秀女性,向来是不吝于称赞的。
“奇不奇我倒不知道,倒是听说先生过得很苦。”乔娅虽然亦尊敬钦佩许先生,但听着阿娘对她满口称赞,心里免不了吃味。
“苦?”乔夫人有些讶异:“怎么个苦法儿?”
“我们先生气质文雅,但是方才二十五六,鬓间就有了银丝,平日里眉头少有舒展。”
说着,乔娅放下手中的柠檬水,转而拈起一块桂花糕。
“今日,先生更是眼下青黑浓重,面露疲色,消瘦的眼眶凹陷。”
乔娅想起许幼玲今日的神态,心中不免担忧同情。
“许先生家可是出了何事?”乔夫人追问。
“我听小苑说,好像是许先生的孩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估摸着是整日里守着孩子,生生熬的。”慢条斯理的吃下了桂花糕,乔娅砸吧砸吧嘴,有些甜了。
想着,又拿起另一个白瓷碟里堆叠的几块雪梨饼。
“许先生的丈夫呢?”
“没见过许先生的丈夫,听说是早些年就去世了,家里也没有老人,她是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住的。”
“如此看来,到确实是有些苦。”乔夫人听罢,不禁有些悲悯。女子生来就难,世道又总是偏颇,惊才绝艳的女子总身世坎坷,红颜薄命。
乔娅没答话,她从未吃过苦头,只道是苦,却未曾理解体会,又何来深深地触动。
“想来教书也挣不了几个钱,她一个女人,又带着孩子,日子想来也是十分拮据。”
乔夫人看向乔娅。
乔娅想起许先生身上常穿的那件满是补丁的青灰马褂,点点头。
乔夫人接着说:“如今,孩子又得了生病,只怕是雪上加霜。这样罢,你明日取五块大洋,给许先生送去。”
乔娅却是有些苦恼,文人风骨古来刚硬,不受嗟来之食。她挠挠头:“若先生不要呢?”
乔夫人却是个历经风雨的,她微微一笑,颇有些意味深长。
“你总是会让她接受的。”
“我有那么大本事吗?”
乔娅并不懂乔夫人话中的深意,兀自怀疑者自己。左右思考了一番,显然还是颇有自信的。
“好罢,明日我便和小苑去一趟。”
“你自己去便是,为何还要拉上小苑?”乔夫人只是差乔娅走一趟,不想她倒是非要扯上好友。
“我不识得路。”乔娅面红耳赤,吭吭唧唧还是坦诚道。
“对了,我哥快要回来了吧。”
乔娅羞窘的不行,连忙扯开话题。
“也就这一两个月。”乔夫人瞅瞅女儿通红的耳垂,也不揪着调侃戏谑:“书信上说的简单,具体时日我们也不知道。”
“那倒好,也不用风吹日晒的在码头接人。”乔娅一想到兄长归家时可能出现的狼狈模样,就忍不住幸灾乐祸:“让他自己拖着行李回来就是。”
“你这个不省心的,整日想着捉弄兄长,有朝一日他若是想收拾你,你可千万别指望着我和你阿爹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