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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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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幼玲想到了还躺在床上高烧的儿子,她的小轩,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幼子痛苦却无动于衷呢?
尊严、骄傲,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她曾经为了能够继续上学已经舍弃过一次,为何现在不能为了小轩再次放下一切?
许幼玲心里自嘲,伸出苍白消瘦的手,颤抖的接过钱袋。怔怔的看着手心的钱袋,她不由攥紧了一些,片刻后松开掌心,将钱递给站在一旁的吴心怡。
“心怡,小轩还需要照顾,我走不开。你能帮我去仁心堂请个大夫过来吗?”
“当然。”吴心怡点点头,有些害羞的意味,从许幼玲手中接过钱袋,看上去乖巧极了。
“心怡,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李禾苑见状,忙说道。自从颐竹提出接济许先生后,屋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凝滞,令生性懦弱胆小的李禾苑不自在极了。听到许先生托吴心怡出门找大夫,自然想跟着一起去。
待两人出门后,屋内有片刻的沉默。
看着许幼玲沉默地专心照顾病卧在床上的幼子,乔娅有些无言的尴尬,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终于,乔娅舔舔嘴唇,不自在的挠挠头,她眼珠子一转,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小孩。
“我刚刚听心怡说,他是叫小轩,是吗?”
“对。”许幼玲顿了顿,不可置否的点点头。
“小轩看上去很乖巧可爱,他应该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吧。”
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偷瞄着许幼玲,待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和缓了些,乔娅心中不觉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很乖。”许幼玲看着床上小小软软的孩子,脸上露出了些微的微笑,顿了顿,她又说:“他懂事的令人心疼,他从来不问我他爸爸在哪,也从来没有主动向我要过玩具,他甚至还会在我哭的时候安慰我……”
“小轩的爸爸……”
乔娅听到许幼玲提起小轩的爸爸,心中不由好奇。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语气有些迟疑。
听到乔娅提到那个人,许幼玲的神情变得有些淡漠。她眨眨眼,眼底一片冰寒,乔娅却奇异的没有在其中找到怨恨。
“他……或许死了吧。”
“您和他……”
看着眼前懵懂骄傲的乔娅,不知怎的,许幼玲突然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想要倾诉的欲望。
“我们,算是私奔吧。他是家里给我找的男人,我不依,就离家出走到了北平。”
许幼玲回忆着曾经的过往,在那段黑暗岁月中发生的一切挣扎、堕落、妥协和痛苦,仿佛都消散在了平静贫乏的生活里了。
再浓烈的情感,都经不起生活的打磨,更何况她从来都没有爱上过他,只是在曾经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她将他当做依靠。
“然后呢?”
见许幼玲见到中途就停住了,乔娅追问。
“然后,他也离家来北平找我,我们在一起了。”
“您爱他吗?”
“不。我不爱他,他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乔娅很奇怪,却只是点了点头。
“再然后,你们就生了小轩?”
“恩。在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我们已经欠了旅店老板600块大洋的房钱。”
人渣!乔娅心中一瞬间升腾起怒火,抛弃妻子还算是男人吗?随即,又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旅店老板……”
“那人走后不就,旅店老板就将我轰到堆放杂物的阁楼上,锁了门,不准我出去,每日就只给些又干又硬的面包度日。”
听着许幼玲轻描淡写的讲述着过去的遭遇,乔娅的喉咙有些干涩,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举目无亲的年轻女学生,怀着身孕在陌生的城市里挣扎求生,是怎样一种绝望。
那种孤独无助,那种茫然恐惧。
乔娅无法感同身受,却在听着许幼玲讲述时,突然明白了一些。
“在我怀有身孕六个月的时候,哈尔滨发了洪水,很多铺子都遭了秧,旅店老板早早地收拾东西走了,我一个人被围困在了洪水之中。幸而后来,政府组织搜救,我坐着搜救队的船,离开了那里。”
愣愣的听完,乔娅心里有些混乱,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却对许幼玲生出了些许敬佩。
或许阿娘说的没错,许幼玲是个奇女子。
“那您为什么不回家?”想到阿娘,乔娅突然问道。
“回家?我哪里还有家。就算我回去,他们也不会接受我。”
“为什么?”乔娅很震惊,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父母不要自己的孩子?如果是她,她确信父母一定不会舍得让她一个人漂泊在外面吃苦。
“这些,等你长大就会知道的,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得到父母的爱。你很幸运,也很幸福。”
许幼玲看着乔娅,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羡慕。乔娅沉默半晌,又微微一笑:“小轩也很幸运,有您这样的母亲。”
听到乔娅这么说,许幼玲冰冷干涸的心底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一股股热流从里面涌出,她紧绷的神经突然舒缓,微耸的肩膀也慢慢塌下去。
看着许幼玲舒缓的神情,乔娅突然从她的手中夺过了毛巾。
“我来照顾小轩,许先生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许幼玲愣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只脱了鞋子躺到了床内。闭上眼不久,她的呼吸就平缓了,显然是疲惫到了极点。
乔娅看了眼她,脸上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她将毛巾扔到水盆中,搓揉了几下,挤出水,整齐折叠后搭在小轩的额头上。
才照顾了不一会儿,乔娅就听见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她猜到是李禾苑二人回来了,站起身,趁着他们还没走到门口,率先打开了门。
门外,李禾苑轻握拳头举起手,正准备敲门,就见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乔娅出现在门后,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她们安静。
乔娅走出屋子,顺手拉上门,只留下一条缝。她看了看一脸疑惑的李禾苑、吴心怡二人,压低嗓音生生的开口说道:“小声一点,许先生刚刚睡下。”
尔后,又看了看跟在她们身后,一脸严肃正直的男人。男人看上去很年轻,穿着一件白大褂,手上提着一个医药箱。
李禾苑见状,忙上前解释:“小轩的病拖得就了些,我们怕一般的大夫治不好,就去医院请了西洋医生。”
乔娅听罢,冲李禾苑点点头,尔后,冲着医生诚恳的说到:“医生,我们先生的孩子染了风寒,如今拖了三天,现在还在发热,您赶紧跟我进去看看吧。”
乔娅说罢,顿了顿,又接着说:“麻烦您了。”
年轻的医生看了看乔娅,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冲她摇摇头,示意无碍。紧接着,他跟上乔娅的脚步,走进了屋子。
看到床上躺着的面容恬静苍白的女子,他呆了一瞬间,片刻后回过神,才注意到床上另一个红通通的小家伙。
许弋走上前,伸出手背探了探小家伙的额头。真热,他皱了皱眉头。尔后,他又从医药箱中找出一个长长的听诊器,挂在耳上仔细听着小孩的身体内的声响。
片刻后,他摘下听诊器,从医药箱中取出手套,注射器和酒精棉。他看了看一旁的乔娅,轻声说道:“小姐,请你帮我轻轻压住小家伙的身子。”
乔娅点点头,照着医生的话压制住小家伙因为高烧无知觉乱动的身体。
许弋带上白色的皮质医用手套,消了毒,将尖利的针头缓缓扎进小家伙儿的额头。意识模糊的小家伙似是察觉到了疼痛,突然哭起来,哭声吵醒了一旁熟睡的许幼玲。
她迷茫的睁开眼,头一扭,直直的看着扎完针的许弋,神色还带着些许迷糊。
正当许弋准备出声时,只见许幼玲猛地将被子向上一拉,将自己完全遮掩在被子之下。
“噗嗤——”
看到许幼玲有趣直白的举动,许弋不禁轻笑出声。听到许弋的笑声,许幼玲蒙在被子里的脸红了红,意识到自己做了愚蠢的举动。
她压下脸上的热意,面色平静的拉下被子,穿上布鞋,从床上下来。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刚才已经打过一针了,明天和后天还需要再打两针就能退烧。”许弋也有些后悔刚才的轻浮举动,表情认真了些。
“谢谢大夫了。”许幼玲点点头,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乔娅见状,忙对许弋说道:“医生,我送你出去。”说罢,抬手示意请,便率先向外走去。也是她没有考虑周到,以为李禾苑她们会请来以为老大夫,谁知请来了一位年轻医生。
许弋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抚摸孩子的许幼玲,才跟在乔娅身后走出去。
刚走出屋子,李禾苑和吴心怡就围了上来:“小轩怎么样?”
许弋摆摆手,神色认真严谨:“没有大碍。你们谁跟我去医院取药?”
乔娅看了他一眼,然后冲李禾苑说道:“今晚你不是还有事吗?等会儿你先走吧,我去跟大夫取药,回来可能会有点晚,你不用等我了。”
李禾苑想了想,应了声好。乔娅又冲吴心怡点点头,然后跟在许弋身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