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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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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案是,日本将获有胶州租借地和中德两国条约中规定的全部权利,然后再由日本把租借地归还中国,但归还后仍享有全部经济权利,包括胶州铁路。”
威尔逊念完,合上文件,严肃的脸上有些紧绷,他接着说道:“我知道,这可能并不符合中国的愿望。但是,最高会议所能寻求的最佳效果也只能如此了。”
言下之意,这是各国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威尔逊不可否认的感到愧疚和无奈,可再如何愧疚,他也无法做出损害自己国家的利益。
陆征祥沉吟半晌,摩挲着手中的拐杖。
“这个方案会令中国人民大失所望。”
刚说一句,就被一旁的顾维钧打断:“不仅如此,这会在亚洲种下祸根。对中国不利,对世界和平也不利。”
当初威尔逊曾宣扬公正公理,但在权衡了美国在东亚的利益后,却将重要一票投给了日本人。如今,他们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这番话。
果然,一旁的乔治开口。
“请问中国代表,你们究竟喜欢你们政府和日本签订的解决方案,包括二十一条,还是喜欢刚才美国总统提出的方案?”
“这两种方案我们都不能接受。”顾维钧坚定的回答。
“这点,中国备忘录已经讲得很明白。”陆征祥补充道。
“我理解你的意思,我愿向你们保证和会结束以后,国际联盟将调整中国的要求,维护国际间的公平。”威尔逊表现的有些无奈,但还是真诚的做出保证。
“当然,国联的创建虽是一件好事。但到那时,是否比现在好,还很难说。”顾维钧轻笑一声,似嘲似讽。
“请中国代表相信,历史是在朝前买迈进的。”乔治一边托着烟嘴吸烟,一边不紧不慢的插话,一派英国绅士的优雅。
“我要提醒各位注意,日本的野心是整个亚洲。”眼见这些人并不将四万万中国人放在心上,顾维钧只得搬出他们在亚洲的利益。
然而,在座的几人敷衍的点点头,显然不放在心上。他们并不觉得小小的日本会给他们造成威胁。
“日本占领富有战略意义的中国沿海省份后,并将得寸进尺。诸位所说的最佳方案,只能为日本实现建立东亚帝国,排斥西方国家利益打开方便之门。到那时候,你们后悔也晚了。”
“顾公使,不要危言耸听了吧。”身为会议首席的克里孟梭不耐烦的打断。
“这只有让历史来证实了。”顾维钧真的无奈了,他看着面前这些衣冠堂堂的政客,从心底里感到绝望。
寥远厚重的钟声自学院西侧的钟楼传来,湛蓝的天边被落日晕染出丝丝昏红的晚霞,拂面而来的微风轻轻吹起湖边的杨柳,拨动水面缓缓散开涟漪。
安静的学院因着这晚钟,陡然生动起来,书楼前也有了稀稀散散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正讲解着西方近代史的女先生听到钟声,迅速的将还未讲完的内容做个小结,嘱咐着学生放学后自行学习。
乔娅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册,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蓝色碎花棉布书袋中,性急的李禾苑早已等在一旁,和乔娅聊着从别处听来的小道消息。
“颐竹,你听说了吗?”
李禾苑环顾左右,见没人注意,方才凑到乔娅身侧,神秘兮兮的挑动着她的好奇心。
“什么?”乔娅挑挑眉毛,瞟了一眼李禾苑,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能让好友如此激动,却又能探听到的,大抵不是什么正事,多是些南京大户的流言。
“我听人说,蒲家大小姐抄了她丈夫的别院,命人打了养在别院的戏子,轰出了门外。结果那戏子捂着肚子倒在门口,下身流了好大的一滩血,正好那丈夫闻讯赶到,叫了大夫来,一番诊治才知道那戏子竟是有了身子。这下可不得了,一尸两命。”
“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丈夫那个别院位置好,门口正对着街市,那日乒乒乓乓鸡飞狗跳恁热闹,门口一堆看热闹的。”蒲家二公子蒲穗言在金陵也是有名的青年才俊,清隽文雅,不少未出嫁的女子对其颇为仰慕,李禾苑也是其中之一,对于意中人的家事自然格外关心,专程打探了一番。
“你说的可是江南银行的蒲家?”
蒲家门风严谨,从次子蒲穗言的作风教养便可以看出,蒲家子女风评都还不错,如今看来,这蒲家大小姐怎的行事却如此莽撞粗鄙?
李禾苑点点头:“就是那个蒲家。”
还欲再说,却见一袭黛青色长衫的女先生向她们走来,李禾苑连忙闭上嘴。
“许先生。”
“许先生。”
许幼玲笑了笑,又抿抿嘴,温和的脸上有些疲惫。
她看向刚站起身的乔娅,带着些歉意:“颐竹,我家里有些事,你能帮我把明日需要用到的材料整理一下吗?”
说着,她从有些破旧的麻布书袋中掏出一叠旧报纸,捏在手上。
乔娅想也没想地点点头,从许幼玲手中接过那叠报纸,整理这些资料也废不了多大的功夫,左右不过顺手之劳罢了。
她看着许幼玲眼下的青黑,犹豫了片刻,说道:“不论发生何事,还望先生珍重身体。”
“是啊,先生。”一旁的李禾苑看着许幼玲难掩消瘦的身体,忍不住搭腔。
看着满含担忧望着她的学生们,许幼玲柔和的笑了笑,心间升腾起一股股温热。
“我听人说,好像是许先生的孩子染了风寒,一直高烧不退。”看着许幼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李禾苑有些心酸。
“那先生的丈夫呢?”乔娅向来是不关注这些的,她虽然很喜欢这个博学和善的先生,碍于教养她也不好去打探先生的私事。再者,先生很少想今日这般失态,她自然也从没留意。
“据说是已经去世了。”李禾苑有些心下不由泛起同情,一个女子孤身带着一个孩子,那其间诸多辛酸又岂是她们这些未长大的小姑娘可以知晓?
“许先生的长辈呢?”
李禾苑想了想,她曾经去过一次许幼玲家。很小的一间屋子,桌椅床柜挤在一起,却也收拾的干干净净。
“许先生是和她的孩子住在一起的,没听说过她有什么长辈,估摸着都不在了罢。”
乔娅皱皱眉,却也没再说话。她低头翻翻手中的报纸,发现其中有些内容乔娅记得不是很清楚,于是抬头对李禾苑说:“这里有些资料不是很完整,我还要去图书馆找找。”
“我和你一起去吧。”左右下了学没什么事,李禾苑也不想早早回家看那个女人的嘴脸。
捏了捏报纸的厚度,乔娅还是拒绝了:“不用了,你先回去吧。顺便差人到我家,就说我会晚点回家,让他们先吃饭,不用等我。”
“那好吧。”李禾苑噘着嘴,歪着头颇为不甘。不过这样也好,要是回家完了,说不准那个女人会怎么在父亲面前造谣。
夜色渐深,古朴的藏书阁中,白日里探讨辩论学子,现在大都安静的垂手翻阅书籍,零星几个交谈的也都压低嗓音。
乔娅穿行在一排排书架间,认真从这如海般多的书籍中找寻需要的那一本。
“放在哪里了呢?”
学校藏书阁里的书籍大都是印制品,手抄的孤本都会被珍而重之的束之高阁。即便如此,翻找时也要小心翼翼,以免损坏。
为免夜晚读书的学子使用烛火不慎,引燃木质的书籍和阁楼,早在建校之初就在藏书阁安放了电灯。
突然,在书海中逡巡的眼睛停下来,乔娅舒了一口气,唇角上扬。她轻轻地抽出一本书,是魏源先生的《海国图志》:“找到了。”
许幼玲递给乔娅的报纸上圈出了很多文人关于失败外交、学生运动和国外政治的文章,其中一些不全面的论点,还需要她去查找论据。
翻开书籍,乔娅翻到了她记得不太清楚的地方。
“这里。”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轻轻的点了点,举着书走到散乱着各种资料报刊的书桌前坐下,握住钢笔摘抄。
“有用之物,即奇技而非淫巧……塞其害,师其长……善师四夷者,能制四夷。”
当乔娅走出藏书阁的时候,天色已然全黑。乌压压的夜幕上,一轮圆月孤零零的挂着,柔和的月光透过层叠繁茂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出斑驳的阴影。
方才一直忙着整理资料,现在忙完了,饥饿感开始从腹腔中升腾。街边店面前已经排满了各种小吃的夜市摊子,繁杂的香味引诱着腹里蠢蠢欲动的馋虫。
顾忌街边的摊子不干净,又恰好走到了安居馆附近,乔娅也没多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安居馆开在学校附近,价格实惠分量也很足,家境一般的学生大都喜欢在这里用餐聚会,久而久之,这馆子就成了学生们的聚集地。
若是其他饭馆,出入的食客三教九流的都有,乔娅是绝对不会在夜晚独自吃饭的。
要了两碟小菜,就着米饭吃完,又喝了几口清茶解腻,乔娅方才掏出手帕轻拭唇角,准备结账离开。
“小二,结账。”
“好嘞。”柜台前的店小二忙应声,甩了甩搭在臂弯的白巾,往肩膀上一甩,轻便的疾步走过来,“客官,一共五十文。”
她打开书袋,翻了翻,却没看见钱袋。
乔娅顿时有些慌乱,心脏猛地一缩,她皱起眉头,大力的在书袋里翻找,甚至最后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掏出来,却还是一无所获。
怎么办?从来不曾经历过的窘况让她面红耳赤。大庭广众之下吃霸王餐,她还要不要脸面了!
正准备和店家商量,与她一同到乔家取钱,面前的桌上突然多了几枚铜钱。
乔娅一怔,连忙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