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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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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章父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像是不经意间问起章熙。
“熙哥儿,我听说你最近和史家老二走得很近?”
“父亲,不过是逢场作戏,酒肉朋友罢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您面前嘴碎。”
章熙先是一愣,面上很是不满,心上却不免心虚。这老爷子岁数也不轻了,怎的耳朵这么敏锐。
这史家二少是南京城里鼎鼎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日流连烟花胡同,鸦片赌博样样都沾,逼良为娼更是没少干,后院里都挤了三十房姨太太,偏偏人家有个在政府里任职的姐夫在后头兜着,金陵城里稍微有些家底儿的人家都知道这位爷,心思正的都远着,但也有些臭味相投,投机钻营的小人扒着。
章父一瞪眼,岁月打磨的气势不怒自威,又岂是区区小儿能抵挡的。
“我从前是怎么和你说的?”
“您说,结交朋友要结交些名声好的,切不可和名声差的纨绔子弟混在一起。”章熙嗫嚅着的低下头,掩住了脸上的不甘。
一旁的章霖也低下头,嘴边挂着冷笑,暗忖,他这叔叔可真是虚伪,面上方方正正的,实则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你平日里每个正形也就罢了,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出门玩乐我看在眼里,也不曾真正严管过,可你是怎么做的?”
章父知道自家儿子扶不起的阿斗,每每也下不了决心往狠里收拾,可这儿子越长大,行事也越没了分寸,再不警告一番,日后怕会惹下大祸。
“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和赵二来往,不能和赵二来往,可你呢?你干的那些好事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
“我干什么事儿了?”章熙纵使有些心虚,这时火儿也蹭的起来了。少年人气性大,经不得人敲打。
“还‘你干什么事儿了’?你给我老实说,你是不是巴结上了赵二,整日跟着赵二欺行霸市,鱼肉百姓?”
说到这里,章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欺行霸市?冷眼看戏的章霖颇为惊讶,他怎的不知他这好弟弟会有如此胆子。在他看来,章熙不过是个被惯坏的软骨头,贪玩懒惰,不思上进,却也没有太坏的心思,不比他父亲的冷硬心肠。
“人赵二是什么来头,你是什么来头!人家背后站着政府高官,就是杀人放火也有人跟着收拾残局,你呢!咱家家底也就几间铺子,虽说堪堪不愁温饱,可也远远比不上人家山珍海味,大鱼大肉。”
章熙没有听进父亲的话,倒是逮着最后一句不放。
“大鱼大肉?怎么没有肉。”章熙举着手上刚咬了一口的卤肉夹馍,冲章父得意的示威。
章家的餐桌上,向来都只有几碟清粥小菜,像是芦蒿炒香干之类的时令野菜,或者是清炒鸡蛋之类的。当然,过年过节也会吃些松鼠鱼、盐水鸭,每日唯一不变的荤菜,就只有章熙爱吃的卤肉。
“你还有脸说?家里就只有王伯和李婶,王伯日日看着大门,李婶除了煮饭还要打扫,腾不出空,若不是你吵着闹着要吃王记卤肉,你霖哥用得着每天跑那么远给你买吗?买回来的我们也舍不得吃,那回不是进了你的嘴?”
听到自己被提起,章霖紧了紧拳头,佯装无措的看了看章父,又看了看章熙。章霖倒是舍得吃,他们不舍得他吃罢了。
“那也是日日有肉。”
章熙无可辩驳,却是嘴硬的跟石头似的,不肯向章父服软。
“有肉怎么了?你跟着赵家老二招惹的人家哪一个不是南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对付不了赵二,可对付你,对付咱们那就跟捏死一直蚂蚁一样简单,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刚得到消息时,章父眼前直发黑,冷汗直冒,又气又吓,几天过去没什么动静,这才刚刚放下心,暗自庆幸人家没正眼瞧他这小喽喽,要是换个心眼小、睚眦必报的,他们此时也就不是这样的光景了。
对面的章霖此时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不同于对这些弯弯绕绕全然无知的章熙,他有几个出身还不错的同窗好友,平日里听得见的多了,自然知道那些大户人家有无数种方法能让人不声不响的消失,且激不起半点水花。
他们小门小户,若是章熙真的招惹上什么不该招惹的人,估计章霖自己也会被连累,甚至若是阴毒之人,他怕是也会有杀身之祸。
章母心知儿子犯了大错,也不敢说什么,低头扒着饭。
“二少……”
章熙刚提起,就被章父打断了。
“二少二少,人哪有可能会护着个小跟班,若真出了事,你就是被推出去顶罪的!”
“我……儿子知道错了。”
章熙咽了一口吐沫,他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此时方觉悔恨害怕。
“儿子再也不敢了。”
毕竟是自己儿子,见章熙面露悔意,心下方点点头,总是好好敲打了一番。
“以后,你多跟霖哥儿好好学学,别整日让我们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知道了,父亲。”
听到章父提起章霖,一直佯装埋头吃饭的章母这才皱皱眉,抬起头瞥了两眼一边谦逊垂首的章霖,嘴角挂着无声的冷笑。
敲打了一番儿子,章父又看向一边沉默的侄子,面上关心的问道:“近日一切可还好?”
见章父开始将矛头指向自己,章霖心上顿时警惕,面无异色的点点头,态度恭顺濡慕。
“一切安好。”
“那学校呢?”章父接着问。
学校?近来因北平的学生运动,校园里人心浮动,他还别推举为学生代表之一,参加了昨日的大会。章父问的怕是这个了。章霖心下九转千回,不过眨眼时间。
“北平的学生起义,叔父想必早已听说。”
“嗯。”章父点点头,示意章霖接着说。
“侄儿不才,被推举为学生代表,参加了昨日温先生举办的大会。”
章霖笑了笑,看上去有些羞涩,眼中满是骄傲,像是等待长辈表扬的孩子。
章父眯眯眼,似笑非笑的温声说道:“被推举为代表,说明咱家林格儿有本事,为咱们张家争了光。”
章母不知章父意思,还以为章父是单纯的欣赏章霖,顿时急了:“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人缘好些罢了。”
“人缘好、广交良友那也是本事,是大本事。”正在引入话题的章父刚起了一个头儿,就被不明所以的章母给打断了,顿时有些不悦。他瞪了一眼章母,暗自冷哼,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章霖也不恼怒章母的捻酸,看到章父略有些气急败坏,紧绷起来的心情有些舒坦。
“不过,霖哥儿为咱们章家争光虽好,但也要注意分寸,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稳重内敛些好。”
章父谆谆教导着,一番慈爱长辈的模样,说的话也是颇有几分道理,让人听了不自觉心生暖意。
话说的倒是好听,愿意大抵也就是“你掐尖出头,争着反对政府,要是出了什么事连累我们一家可怎么办”。
心里虽是这般想,面上却又是一副感动濡慕的表情,章霖身体微微前倾,捏着筷子的双手激动一般颤抖着,眼眶也微微泛红。
“叔父……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谆谆教诲。”
远在大洋彼岸的另一头,气氛却是不如这般温馨和谐。
美国总统威尔逊在巴黎的会馆门前,大量中国留学生、华人华侨聚集,在肖克俭的组织下正在集会示威,抗议万国会议上中国遭受的种种不公。
公馆里,英法美三国首脑也在悠闲的看着屋外的那场“闹剧”。
“我从没注意过,巴黎有这么多中国人。”
“你数一下,就会发现,在法国的中国人都在这里。”英国首相劳合.乔治噙着烟嘴,白蒙蒙的烟雾从唇齿间溢出,“等我回到英国,我也会发现有多少中国人了。”
“他们回去车站‘迎接’你。”法国总理克里孟梭显然也知道乔治话里的意思,顺着调侃着。
“在我们三个人里,大概只有总统先生——”乔治说着,手上捏着烟嘴指向站在另一个窗前美国总统威尔逊,“会收到中国人的鲜花。”
话语间含着恶意的戏谑嘲讽。
威尔逊默默站在窗前,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神情复杂的注视着楼下慷慨激昂的人群。
乔治二人见威尔逊默不做声,有些行意阑珊,离开窗户走到房间中央,从圆桌上端起酒杯。
“叮——”
清脆的响声从玻璃杯碰撞的地方响起,橙黄的酒液在杯中游曳。“这已经不是一个剪掉辫子的中国人,是一群,一群剪掉辫子的中国人。”克里孟梭肆无忌惮的嘲笑着。
威尔逊转过头,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却是什么也没说的扭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此时,一辆车出现在了会馆门口。
时任外交总长的陆征祥和顾维钧刚刚接到通知,威尔逊、劳合.乔治,克里孟梭三位首脑有重要提案约见中国代表。
二人并没有理会示威的人群,沉默的走进会馆。
“请威尔逊代表讲话。”
法国总理克里孟梭坐在中央的沙发上,脚下是华丽的印花地毯,身后一幅硕大的油画挂在墙上。陆征祥和顾维钧坐在一边,对面是美国总统威尔逊。
“最高委员拟定的解决方案,希望能被中国接受。它也许并不能令中国满意,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已是所能寻求的最佳方案。”
威尔逊语调缓慢,有些歉意,又确实希望中国方面能接受重新拟定的方案。
顿了顿,威尔逊拿起放置在膝上的文件夹。
“这个方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