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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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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天边挂着最后一丝昏红的余晖,习习微风刮过,带着一丝丝晚春的凉意。街道上路人行色匆匆,远方时不时飘来电车的铃声。
章霖独自走在昏暗幽深的青石小巷中,他下学后去到书店看书,结果一时沉迷忘了时间,等从书中抬起头时,才发现时间已不早。他住在城西,但他还要拐去城东的一家铺子买卤肉。
此时,巷子里没有行人,青石块铺成的地面凹凸不平,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曾经,章霖在这条小路上跌倒过无数次,但现在,他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即使是蒙着眼,他也能如履平地。
七拐八拐,章霖终于停下脚步。他面前的,是隐藏在小巷深处的一户人家。
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家主人是卖卤肉的,据说是有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在家中卖,因没有正式的铺子,知道的大都是金陵城中的老住户,或者是对吃食特别挑剔的大户人家。
大门是敞开的,章霖刚一走进去,就听见老板娘温和柔软的嗓音:“呦,霖哥,怎的今天这么晚才来?”
老板娘是典型的南方女子,四十上下,细细皱纹盘踞的脸上秀丽不再,但周身的温婉的气度确是令人感到舒服。
章霖常年来这里买卤肉,也就熟识了。他也不敷衍,直说道:“在书店里看书,忘了时间。”
“要我说,霖哥儿以后一定有大出息!”一个身材高大粗壮的男人插话,他是老板娘的儿子,不同于老板娘娇小秀丽的姿态,男人肖像老板,老板是北方汉子,稳重老实,沉默寡言。
“这还用得着你说。”老板娘此时正在洗刷碗盆,闻言嗔怒的撇了儿子一眼,继而稍稍抬高音量,朝里面喊着:“老王,霖哥儿来了。”
这时,老板才从里面出来,手里掂着纸包着的卤肉,看到章霖,面容和缓的点点头,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
“担心你有事来晚,一早给你留着呢。”老板娘接过章霖递过来的票子,放进口袋里,边笑道。
“谢谢王姨。”章霖心中一暖。每每来到这里,他总不由得心生安然,就像风雨飘摇中的避风塘,透着温暖明亮的光芒。
“说什么谢,这么说太见外了。”王姨佯装不悦。
“那我就先回去了。”章霖讨饶的笑笑,正欲转身离开,视线无意中掠过已经收起的一块牌子,他顿了顿:“这……涨价了?”
王姨见状,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王家小子没看见母亲的反应,直爽的说:“是啊,这肉价是一直再涨,咱们再不涨价就赔本儿了。”
王姨皱皱眉头,不悦的看了自家小子一眼,只得点点头:“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章霖有些窘迫,他倒是有带多一点,只是还是不够。多的钱是他平日里为报纸写稿件挣得,家里给的月钱除了每日买卤肉的,剩下的还不够去馆子里吃一顿,平日里和同学交际往来,都是他私底下攒的。
章霖抿抿嘴,脸上热热的,但他只能出言道:“王姨,我带的钱不够,想先赊着,明日来买时再还了。”
“还什么!”王姨不由有些伤心,章霖的见外有些伤人,“若非我们也是小本经营,就算每日白给你卤肉,又算得了什么。”
“你若非要还,明日便不必来了。”
王姨说完,扭头进了屋子。
“我……”章霖怔怔的看着女人的背影,想要辩解却无从说起。
王家小子看看回屋的母亲,又看看章霖,无措的挠挠头。倒是老板停下手中的活计,冲章霖摇摇头:“没事。”
“那我就先走了,王叔。”沉默的站了一会,章霖出生告辞。
“天色黑了,路上小心些。”老板嘱咐道。
“恩。”
屋内,女人透过窗户,看着青年渐渐离去的背影,恍惚间想起了他们初见时的情形。
那也是一个黄昏,来买卤肉的人已经渐渐散去,一家人正准备收工,一个穿着青色棉布褂子的小孩儿一瘸一拐的走近,约莫七八岁,手肘膝盖处可以看出有些擦伤。
小孩儿红着眼眶,大抵是疼得很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他掏啊掏,从怀中掏出几张票子,冲着老板娘软糯道:“老板,我要买半斤卤肉。”
他抬起手,准备把票子递过去,却一不小心碰到伤口,眼泪登时流了下来,但不似一般小孩儿的哇哇大哭,而是绷着嘴默默地流泪。这可把一旁的老板娘心疼坏了,看惯了家里摸鸡斗狗的小子,猛地看见这么一个跟瓷娃娃一样安静清秀的小娃,那可稀罕极了。
老板娘擦擦手解下围裙,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小娃的脑袋。正委屈流泪的小娃顿时停住了,他眨眨眼,大而明亮的眼睛里透着不解和怯意,像是刚出壳的小鸡,怯而警惕地打量着壳外的世界。
感受到老板娘释放的善意,小娃原本干涸的眼眶更加汹涌澎湃,雾蒙蒙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
老板娘轻声哄着:“娃娃乖,不哭了。”
这时,老板走过来,对老板娘说道:“给他弄弄伤口。”
老板娘一听,点点头,也不去取东西,轻轻握着小娃的小手,牵着走进屋里,抱起小娃放在凳子上,这才转身去取药。
处理伤口的时候,小娃也不哭,愣愣的看着鲜红被一点点擦拭干净,等包上一层干净的棉布之后,才松开被自己咬的红肿的嘴唇。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少年清亮高昂的嗓音穿透墙壁,传到屋中,是老板娘的儿子回家了。
“这一天跑到哪里疯去了?”老板娘见自家疯小子回来,颇为恼怒的教训。
“没去哪儿。”少年讪讪地低着头,小麦色的皮肤上还挂着点点汗珠。
老板娘不吃这一套,冷冷一笑:“还说没去哪儿,看看你这衣服,脏成这样是刚从煤窝里打滚出来的不成。”
被人臊着,少年也不生气,没皮没脸的腆笑着。见家里多出个水灵水灵的小娃娃,惊奇道:“这小孩儿是哪里来的?”
还没等人答话,有些狐疑地看着老板娘:“不会是你们偷偷给我生了个弟弟吧?”
老板娘被气笑了:“你见谁家能生出这么大一个娃,你做梦呢吧。”
“这小娃是来买卤肉的,不小心摔了,刚刚给上了药。”老板娘解释着,出了屋。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拎着一个纸包回来了,她递给少年,同时嘱咐道:“天色不早了,你去送送,再晚些天就黑透了,路上不安全。”
少年接过纸包,从凳子上抱起小娃笑呵呵地问着:“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小娃不回话,他也不在意,只一个劲儿的逗弄。送到巷子口,少年将小娃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野枣,塞进小娃的怀里:“这是我今天在山上摘的小枣,清甜清甜的,给你尝尝。”
小娃愣愣的看着少年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抿了抿嘴,小孩儿甜腻软糯的说道:“谢谢小哥哥。”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叫章霖,七岁了。”
尔后转头离开了。路上,他掏出少年塞给他的野枣,嗅了嗅。他家里虽然不贫困,但偶尔采买的果子一般都到不了他的口。他塞了一颗到嘴里,甜滋滋的。他的小嘴鼓囊囊的,时不时吐出一个小核儿,像只觅食的松鼠。
从那时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老板娘看着当初委屈哭泣的小娃一天一天长大,长成了现在这个俊秀稳重的章霖。
天色还未黑透,在最后一丝光明被黑暗侵吞之前,章霖匆匆赶回了家。甫一进门,看见坐在大堂的叔叔婶婶,章霖微微弯腰颔首,恭敬疏离。
“叔叔婶婶,我回来了。”
婶婶彼时正在埋头绣花,闻言也不抬头。叔叔放下茶杯,冲他点点头。
将手中的纸包递给下人,章霖转身回屋里换衣服。
刚换完衣服走进大堂,就听见堂弟章熙高昂的叫喊声:“爹,娘,我回来了。”
只见婶婶赶紧放下手中的针线,迎了上去,边走边说:“今儿个怎的回的这般晚,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没事。”章熙有些不耐烦母亲的絮叨,敷衍着:“和朋友玩的晚了些。”
一直默默品茶的章父放下茶杯,不满的瞪视着章熙:“你这臭小子,整天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若下次在这么晚,你就干脆别会回来了。”
“咱儿子不就回来的晚了一会儿嘛,有你怎么说的吗?”章母闻言有些不满,又把矛头指向在一旁默默无语的章霖:“这不今儿霖哥回来的也不早吗。”
“就是就是。”有章母撑腰,章熙也直起了腰板,附和着。
“你还有脸说博中,博中那是踏踏实实的上学堂学学问去了,你再看看你,整日逃学胡混,怎么跟博中比!”看着儿子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章父勃然大怒。
章母不依了:“儿子怎么了?我看儿子就挺好。你要是稀罕章霖,那你把章霖过继成你儿子,我们娘儿俩自己过!”
章父敌不过章母的胡搅蛮缠,撒泼打滚,只得怒喝着儿子:“还不赶紧去换衣服。”
又朝下人吩咐道:“林嫂,开饭。”
一旁的章霖只默默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左右也没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