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
-
这日,天气晴朗,乔娅睡到快到晌午才起。午后,乔娅有些无所事事。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方才看到的情景。
那是在刚吃完午饭之后,乔娅像往常一样,准备上楼小憩。或许是昨晚睡得多了,躺在床上折腾了很久,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躁,索性就坐起身,倚靠在窗棂上。
乔娅的窗子下正对着乔家的后院,一年四季,各有风姿。
很意外的,乔娅看到了乔老爷子和乔夫人正牵着手,在法兰西玫瑰从间漫步,很惬意,也很舒适。
在乔娅的记忆中,父亲和母亲很少争吵,他们之间,没有你侬我侬的眉目柔情,亦不曾相敬如宾般刻板守据,只是很平凡的一对夫妻,就像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对夫妻一般。
然而现在,乔娅觉得父母之间是有爱情的,他们的爱情就像温开水,无色无味,不易察觉,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刻骨铭心,只是牵着对方的手直到白头。
突然地,乔娅很想知道父母亲的故事。父亲吃过饭出门了,此时,母亲正坐在庭院中悠闲地享受着下午茶,翻着一本老相册。
乔娅没有换衣服,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裙,安静的走过去,在另外的白色高脚椅上坐下,长长的黑发随意的垂在身侧。
“怎么了?”乔夫人看见乔娅,有些惊讶。
“阿娘……”乔娅有些犹豫,“我想看看那本老相册。”
“颐竹,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吗?”
乔夫人有些讶异,乔娅性子活泼,向来是没有耐心听她讲那些古老而神秘的异国故事,更不用说那些枯燥无趣的往事。是的,枯燥无趣——至少对于这个年纪的乔娅来说。
“阿娘。”乔娅撒娇道,“我就是突然想看看。”
“好,你坐过来。”
得到允许,乔娅立马将椅子挪到乔夫人身侧坐下。乔娅接过那本有些陈旧的老相册,甫一翻开,就被第一张照片惊艳到了。
背景依稀是法国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一个穿着一身洋装的女子笑的鲜妍明朗,满满的异国风情扑面而来。
“这是……”仔细看看,乔娅不禁有些惊讶,“阿娘,这是你吗?”
“嗯。”乔夫人点点头,脸上不禁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乔娅心下一动:“阿娘,你能给我讲讲,你和父亲的故事吗?”
乔夫人笑了笑,神情温柔,像讲故事般娓娓道来:“我和你父亲,是在法国巴黎遇见的。当时,你父亲是少有的留法学生,相貌堂堂,才华洋溢。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家境殷实的大都让子女留洋,回来之后身价倍涨。只有思想特别先进开明的家庭才会送孩子出国。你父亲开朗大方,体贴有礼,在法国结识了不少好友,我兄长就是其中之一。”
“阿娘也留过学?”
乔夫人摇摇头,解释道:“我是在杭州出生的,六岁的时候随家人移居法国巴黎。小时候的事,我大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我家庭院中有一棵柳树,一到春天,院子中就会飘满白色的飞絮,漂亮极了。我们一家到了法国之后,买下了一座农场,我童年的全部记忆,就是和兄长在遍野中纵马飞驰,和仆人们的孩子在仓库里探险,或是和女仆人一起挤牛奶,在父亲的书房中弹钢琴,读书。我还记得,那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我正躺在树下偷偷翻读一位英格兰作家的爱情小说,女仆找到我,跟我说兄长回来了,还带着他的客人,一个来自神秘东方的美男子。看着女仆红扑扑的脸,我不由得好奇。到了晚餐时候,我终于见到了他,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那一段时间,他就住在我家,每次花园里,或是在走廊上遇到他,我都会一阵紧张,但又忍不住期待。整整半年,我很少和他交谈,见面大都只有颔首微笑,然后不知所措的羞涩跑掉。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找到我,跟我说他要回国了,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他并一同回国,如果愿意,他马上向我父亲提亲,如果不愿意,就当他从没有提过。”
“阿娘同意了?”
“嗯。我想了整整三天。最后,我收拾了东西,告别父母跟着你父亲回到了国内,跟他成了亲,他也一直坚守着对我的承诺,只守着我一个人。”
说到这儿,乔夫人的脸上若有若无的浮现出一丝苦涩,顿了顿,又接着说道:“然后,我生了你大姐,又生了你和你哥。”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却在短暂的沉默后,乔娅不受控制的出声问道:“跟着父亲回国,阿娘后悔吗?”刚问完,乔娅自己也是一愣。
“后悔吗……”乔夫人喃喃自问,她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回想着在法国农场里自由慵懒的田园生活,正直宽容的父亲和优雅博学的兄长,她的眉间不自知的萦绕着一抹哀愁,“后悔过。”
不着怎的,那三个字像是有魔法一般,狠狠的压在乔娅的心上,不疼,但很沉重,却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沉重。
良久的沉默过后,乔娅忍不住又问道:“我大姐……”
刚说了三个字,就见乔夫人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手帕沾沾嘴角,显然是不想多说地起身温婉一笑,道:“你父亲快要回来了,我去吩咐杨嫂准备饭菜。”
说完,就径直回屋了。怔怔地看着母亲的背影,乔娅有一刻的心酸。她突然一点也不想长大了。
在她家里,她大姐是禁止谈论的,并不是说真的明令禁止,而是一种隐晦的、未曾明说当大家都自觉回避的常规。
而她的记忆中,是不曾有过关于阿姐的记忆。知道她还有另一个血亲的事实,还是在一次午后。
那时候乔娅才十二三岁,到了如花似玉的年纪,在西方列强的炮火还没有打进京城之前,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开始有父母相看人家了,而现今,她正准备去金陵女中上学,激动地无法入睡,就起身下楼,想要吩咐厨房做些茶点送到房里,刚走近,就听见厨房里一群丫头婆子在背后扯主人家的闲话。
“要我说,小姐现在长开了,那脸是越来越俊了。”说话的是负责打扫房间的丫头小玲,“以前看着,像观世音菩萨坐下的小仙童,现在水灵灵的跟个小仙女似的。”
“哎,你别说,这乔家的风水是真好。”常年在乔家帮厨的婆子羡慕的感叹,“娅姐儿也就是一般的美人儿,那先头出生的大小姐,才是真的跟画里的仙人儿似的,可惜……”
“这乔家不就一个小姐吗?这哪里来的大小姐!”另一个丫头有些疑惑。
“原是有个乔家大小姐的,只是……”婆子摇摇头,似是有些不齿,又有些唏嘘。
“只是什么?”丫头小玲追问道。
婆子却不愿多说,只道:“记住,这事儿可不能到处乱说,管好自己的嘴,当初因为这件事嘴碎的丫头婆子最后都被赶了出去。”婆子板板脸,既是提点也是警告着厨房里的丫头婆子。
有个丫头实在好奇,忍不住又问了问:“这乔家大小姐真的有那么美?”
“当然。当时提亲的人都要把门槛给踏平,这金陵城里有名有姓的青年才俊争相追逐。不仅相貌,才学气度也是一等一的。”说完,那婆子就不想再提乔家大小姐,转而道:“我听说,那看门的老李头昨个儿去了馆子,领了个小狐狸精回来,是吗?”
“可不是!那老李婆差点把她家房子给点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她”。那天晚上,在餐桌上吃饭的小乔娅实在忍不住,就问了出来:“阿爹,我还有个阿姐吗?”
当时,因为兄长邀了好友来家做客,餐桌上原本其乐融融,高谈阔论正精彩,这话一出,气氛陡然凝滞。
原本正和兄长及客人谈的正酣的父亲,笑容顿消,不悦的皱着眉头。
乔夫人见状,心里再怎么不舒服,也还是笑笑打圆场:“你这个小丫头,家里就你一个宝贝疙瘩还头疼不已呢,哪里敢再有一个,那岂不是要翻天?”
“可是……”小乔娅还欲再说,却被乔夫人打断了:“宁哥儿,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整日被娅姐儿欺负,时常来我屋里告状。”
乔家少爷乔宁听罢顿时羞愤的噎了一口,捶胸咳嗽:“这丫头小时候鬼主意多,还整日跟饭桶似的吃的恁多,又胖又壮,跟小牛崽一样,我哪里有她皮实。”
乔宁好友倒是很感兴趣,追问道:“子祺幼时打不过妹妹?”
“恩。宁哥儿是不足月生的,生下来的时候也就七斤四两,孱弱的小小一团,哭都没力气,跟小猫叫似的。他妹妹娅姐只比他小一岁,但是是足月生的,在娘胎里也吃的多,壮实得很,生下来就十斤多,小娃子哭的那叫一个响亮,接生婆子们都说这孩子将来有福。”乔夫人见气氛和缓下来了,也就放松了许多,想到孩子刚出生时的模样,慈爱的微笑。
说到这里,倒是小乔娅不依了:“什么壮实,什么饭桶,哪有你们这样形容小姑娘的。”在外人面前,尤其是风姿俊秀的青年人面前,被亲人这样调侃揭底让小姑娘羞得脸都要红透了。
在座的登时笑了。
“什么小姑娘!明明是只黑心肝的狡猾小狐狸。”乔宁一想到小时候被这丫头各种欺负陷害背黑锅,忍不住瞪了瞪她,要不是长大了不好跟女子一般见识,他早就在有能力的时候就狠狠地收拾她了。
“我怎么黑心肝了?我不就是小时候跟你一起玩耍的时候小小的欺负了你嘛。”被从来不被她视为哥哥的青年说成是黑心肝,小乔娅在心虚之余仍是色厉内荏的还嘴。
“是啊,不就是自己打碎了父亲珍藏的瓷器还说是我弄碎的,害得我被父亲罚了一顿打,还一天不许吃饭;不就是带着我和一群小孩儿去偷隔壁家种的石榴,看情况不对你和那群小孩子都跑了,而我却被主人家抓住了;不就是看见院子里一棵树上安了鸟窝,自己怕高不敢爬非逼着我上去,结果我从树上掉下来,摔折了腿……”乔宁冷冷一笑,用嘲讽的口吻历数乔娅的罪状。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那么就之前的小事儿记到现在,心眼儿真小。”乔娅讪讪一笑,嘟囔着。
“我心眼儿小?明明你才是睚眦必报的主儿,你应该好好感谢我的大人不记小人过,否则你屁股早就开花了!”乔宁甚知乔娅的本性,若说世界上谁最了解她,绝对是乔宁。
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毫无顾忌的说到隐私部位,乔娅羞恼的耳根都红了,她转头狠狠地瞪了乔宁一眼,凶狠的眼神传达着“你给我等着!”的信号,然后遮着脸跑上了楼。
乔夫人对于儿子如此口无遮拦有些不满,在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毕竟哪有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自己妹妹的。
尽管有后面的圆场,使得这顿饭最后客尽主欢,但乔娅依旧敏感的察觉到“大姐”这两个字是家里的禁区,之后偶有提到都被父母亲一语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