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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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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乔娅就起了身，昨夜辗转难眠，今早醒来却神采奕奕，颇有些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意味。
乔家的早餐因乔夫人偏好惯是西式的，多是吐司、煎蛋和牛奶，长长的白色瓷质餐桌上点缀着几朵肆意绽放的紫色鸢尾，盛放在透明的高颈玻璃瓶中，花是从乔夫人的玻璃暖房中摘取的。
乔老爷子读着今早送来的报纸，坐在餐桌旁，面前沏这一壶碧螺春，老神自在地品着，看见乔娅下楼，有些惊讶：“今儿个不是休学，颐竹怎的这么早就起了？”
“今儿有事出门。”眼珠子一转，乔娅半是撒娇，半是担忧地埋怨道：“爹爹，都劝过您多次了，早起饮茶伤肠胃，您就是不听。”
“好好好，爹爹下回改。”乔老爷子讨饶般笑了笑，语气颇为无奈。他转头看看坐在身旁的太太林氏：“看你把这小丫头给惯得，连长辈都敢管。”
“哎呦，老爷你可莫要冤枉我。你把颐竹这丫头宠的无法无天，怎的又成了我的不是？”彼时林夫人正摆着碗筷，听到这话顿时不依了，她偏过头，似喜似嗔。
“夫人莫气，”乔老爷子被林夫人那么一噎，只得服个软，“都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
林夫人和乔娅默契地相视一笑，乔老爷子见罢，也跟着弯了弯唇角，餐桌上气氛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早饭过后，乔娅换了一身蓝衫黑裙的女子校服，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前，正准备出门，便被乔老爷子叫住了。
“等一下，颐竹。你穿着这一身衣服，是要做什么去？”
背对着乔老爷子，乔娅看着近在眼前的大门，僵在了原地。闭着眼睛吐了吐舌头，乔娅暗叫倒霉。
“爹爹，是这样的，今天不是休息嘛，同学办了个读书会，邀我前去参加。”乔娅面不改色佯装镇定地扯着幌子。
“喔，是吗？”乔老爷子眯眯眼，颇为玩味，尔后语气一转，道：“罢了，你去吧。”
得了赦令的乔娅立马撒丫子跑了出去，乔老爷子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日的鸡鸣寺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当地三教九流有些名头的人物云集在此。乔娅早早地暗守在不远处，怀里揣着一张昨日费心仿造的请柬，耐心地等待着时机。实在好奇这种集会会是哪般模样，昨日又恰巧碰到受邀的学生代表，乔娅脑筋一转，这坏主意就出来了。
不一会儿，进寺的人多了起来，门口守着的小厮来不及细细核对名单，只粗粗一扫请柬。乔娅慢慢悠悠的夹在人群中，浑水摸鱼地被放了进去。
甫一进去，迎面便撞上熟人。章霖几人正闲谈着，看见她均惊讶不已。昨日舞会上曾调侃过章霖的那人不禁出声：“咦，你怎的也来了？”
不怪乎他们有那样惊讶，首要的众人中只有学生代表有半数女性，其余皆男士，而众学生代表们之前也都见过。
乔娅挑挑眉：“你是？”
那人哑然一笑，道：“在下黄曝寰。”
“黄同学，你这话问的，莫不是你们来得，我来不得？”乔娅佯装不解。
“乔小姐误会了，在下不是这个意思。”黄曝寰连忙否认，顿了顿，实在忍不住，道：“能否容我好奇的问一句，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还不好说。”乔娅得意极了，眉脚上扬，从怀中掏出请柬，递给对面的黄曝寰。
“哎！”乔娅皱皱眉，有些疑惑：“你怎知道我姓乔？”
“问了博中。”昨天可是问了好久，好友被缠的实在不耐烦了，才松的口。当然这些话他是不能够说得，黄曝寰之朝章霖看去。
以前的时候，女子的闺名是不能告诉外男的，不过现在早就破除封建糟粕，提倡开放了，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更有甚者，未婚女子广泛的交友才俊，被视为进步的新女性，是值得鼓励的。
“这……”黄曝寰细看了看请柬，方有些哭笑不得，“你是如何伪造的请柬？”
“昨日舞会上，我借他的请柬看了看，照着做了这个假的。”乔娅指指走站在一旁默然无声的章霖，一副无辜的样子。
“这真是……”黄曝寰摇摇头，一旁的章霖神色自若，心中却有些恼怒乔娅的欺骗和利用。
黄曝寰几人有些无语，都同情的看了看沉默在一旁的章霖。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集会就开始了。
温世珍先生整整衣衫，走到台子上，面容严肃，声音嘶哑：“同胞们，作为这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我们的席位，是用14万中国贫苦劳工们在战场上充当人肉盾牌换来的。一直以来，我们对西方列强抱有幻想，认为，一旦战事结束，他们就会仗义出手，主持公道。可是现在，我们被那些在凡尔赛宫高谈阔论的政客出卖了，被那些在欧洲瓜分战利品的列强们出卖了。这就是威尔逊之流的正义，他们出卖了我们，出卖了四万万中国人，出卖了公理和正义。我们提出的合理主张被驳回，日本甚至明目张胆的公然抢夺山东青岛，我们的外交在那些道貌岸然的政客面前寸步难行。日本想要长久的接收德国在青岛的权益，想要破坏中国的领土完整，我们绝对不答应！我们要誓死捍卫中国主权！”
说到这儿，温世珍先生眼含热泪，握拳高喊，愤怒，在全场每个人的心间发酵。
席上，黄曝寰再也忍不住，起身高喊：“誓死捍卫中国主权！”
顿时，群情激奋，共同高呼：“誓死捍卫中国主权！誓死捍卫中国主权！”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像是有了个出口般倾泻而出，又像是薪火越燃越旺！
良久，温世珍先生摆摆手，示意安静，随后继续说道：“消息传回北平，北平数万学生向政府抗议，示威活动，他们是我中国人民之楷模，是我们四万万中国人的英雄！然而，徐世昌派警察镇压，逮捕了三十二名学生。他们可都是热血爱国的学生啊！现在，不仅我们，全国上上下下皆群情激奋，我们必须唤起民众的共同奋斗，誓死抗议，保卫国土！”
……
会议最终决定与两日后召开国民会议，鼓动全市市民参与抗议活动，向北平北洋政府施压。
散会后，乔娅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心情沉重，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同走出会场的章霖黄曝寰等人：“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章霖状若无闻，一旁的黄曝寰见状忙笑道：“与友人们一同吃个饭。”
“吃饭？去哪里吃？”乔娅好奇道。
“去一品楼。“黄曝寰笑答，又客套道：“乔小姐有空吗？若是有空也一起来？”
“好啊。”乔娅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佯装看不见他们脸上闻言他们闪现的尴尬，“我还从没去过号称金陵第一楼的一品楼，只听说过诸多传闻。今日可是要大开眼界。”一品楼饭菜金贵的很，一米万金。像乔家这样的人家，在金陵城实属中流，也就乔家大老爷邀大人物谈生意时，在这里吃过几次，不过屈指可数。
黄曝寰几人闻言，笑了笑，也便不再僵硬，又听到乔娅有些担忧的问道：“今儿个这饭，有人请客吗？若没有，我可吃不起。”
章霖闻言，面上有些不自然，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自是有人请客的。”黄曝寰有些好笑，暗自感叹乔娅这股子机灵劲。
“谁？”不怪乔娅有些好奇，实在是他们这群人中，有三四个学生都家境殷实，在这金陵城里鼎鼎有名。
“在下。”
既是黄曝寰请客，乔娅也不再顾虑，自来熟地认为他们已是朋友，心安理得地跟着去了。
餐桌上，乔娅一边筷子不停地吃着，一边听着几人关于国事的交谈，时不时插几句，倒也涨了不少见识。
饭后，几人站在一品楼门口，天色已经黑了，黄曝寰见状便对章霖眨眨眼，说：“天色已晚，乔小姐一人回家不安全，博中你去送乔小姐回家吧。”说完，几人便相携而去。
春末夏初的南京，夜晚微凉，秦淮河畔灯火通明，街上的人稀稀散散，时而有辆黑色的老爷车在路中央缓慢前行，刺眼的车灯所到之处，行人皆避让。乔娅看着那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撅噘嘴，一脸傲慢娇俏地抬起下巴，对身旁的莫名其妙被安排护送任务的章霖说道：“我自己会回家，就不用你送了，就此别过吧。”
章霖看看乔娅，心中本就抵触，正好有点事，便点点头：“恩，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办，就不送了。”
乔娅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他就先转身朝着与她家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真是……”乔娅羞恼的跺跺脚，恨不得将他踩进泥土里化成尘。这个书呆子，怎的没有一点绅士风度。
与此同时，巴黎的一座公馆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木质的办公桌上，一盏老式台灯氤氲着昏黄的灯光。
中国代表们正围坐在一张圆桌上连夜处理公事，其中一人翻阅着报纸，看到一则新闻后不由起身，难以置信的说：“他们烧了曹汝霖的房子，还打了张宗祥！”
“民众有点情绪，是属于正常的。”一旁的驻美大使顾维钧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嘴里淡淡的说了一句，“事态都发展成这样了。”
“顾公使，你还不知道吧，在法的留学生已经声称，要以他们的三条性命，换我们每个代表的一条性命！”另一位代表说道。
顾维钧听罢，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茶杯抿了一口：“呵，我不知道卫公使是什么意思。”
“他们应当知道，和日本的那些条约是在什么样的压力下签署的。”翻阅报纸的代表有些愤怒，将手上的报纸扔到桌上，“弱国，还奢谈什么外交。”
“那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撤出巴黎和会？”顾维钧反驳道。
“撤出不撤出，就那么回事了。”一直在一旁不做声的代表突然插话，语气有些颓然。
“就那么回事……山东呢？”顾维钧听后喃喃自语，然后话锋一转，大声质问，“山东送给日本人？”
话音刚落，外交总长陆征祥从办公室走出来，几人立刻起身：“总长！”
陆征祥摆摆手，几人落座。其中一人又起身：“总长，事态这么紧急，请总长给个态度。”
“我们都是政府的仆人，政府怎么说，我们就只能怎么做。大总统刚才来电还是要我们签字。”陆征祥心情沉重沉重，将刚收到的电报递出去。
顾维钧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双手抱头向后梳理头发。
“作为南方政府的代表我坚决反对，我们绝不签字！”适才翻阅报纸的中国代表站起身，固执反对。
顾维钧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出口：“总长，如果不签字，民气将为之一阵；签了字，中国将会自相纷扰。”
“我赞同顾公使的分析，请总长再三考虑！”
众目之下，陆征祥点点头：“我和少川，明天再去找威尔逊做最后的努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