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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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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八年,南京秦淮河畔张家公馆。
不久前,巴黎和会上中国代表取消列强某些特权的七项希望条件及废除二十一条不平等条约的要求被无理拒绝,并且将原德国在山东攫取的一切利益转交给日本。
消息传回国内,5月4日下午,北大等十几所学校三千余名学生聚集在北京广场举行活动,要求废除”二十一条“,收回青岛并严惩卖国贼曹汝霖、张宗祥和陆宗舆。
随后,军警出面控制事态,逮捕了学生代表32人。
北平学生运动过去两天后,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正在举办着一场宴会。
“颐竹,你说这平白无故的,张家怎的突然举办起舞会来了?”端着一杯蓝色的香槟,李禾苑有些纳闷儿,不动声色的顶顶乔娅的肩膀。
“平白无故?你瞧瞧这张家都请了什么人。”
乔娅一斜眼儿,装模作样的拿乔,面上透出一丝得意。
看到好友这个洋盘的样子,李禾苑勉力绷住脸憋笑,像是不经意的一扭头,粗粗扫了一眼,“青年人?”
“瞧你二糊的,这可都是南京城里有些名头的学生。”乔娅端着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架子,摇头叹气地解释,那老气横秋的做派让人恨不得踹上一脚。
“以张二小姐的名头儿邀了一群学生,难不成——”李禾苑眉头轻蹙,陡然扭头看向乔娅。
“嗯,这其一,想来是为了给张家二小姐造造声势,二来,是为了前天那件事。”乔娅点点头,脸上骄矜一扫,显出孩童般毫不掩饰的怒气,“举办舞会分散学生的注意力,这是个主要原因。毕竟北平的事闹得太大,现在传的沸沸扬扬,这关头上用张二小姐这个金陵第一才女的名头儿大肆宴请青年学生,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乔娅心中厌恶,脸上也不由带出一丝鄙夷。
“不过,这怕是没什么用,虽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但也不可否认书生的固执和傲骨。”
“曹汝霖张宗祥这等卖国贼,就该拉出去枪毙。”想起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李禾苑恨得牙痒痒。“只挨了一顿打,火烧曹宅真是便宜他们了。”
“不过,听说是抓了不少学生。”乔娅低头轻啜一口香槟,抬起头冷冷一笑,“迟早让他们怎么抓进去的,怎么恭恭敬敬请出来。”
李禾苑还欲待说,大厅慢慢安静下来。抬头一看,张二小姐一身浅蓝牡丹暗绣旗袍出现在露台上,优雅端庄,仪态亭亭。
“各位来宾,大家赏脸应邀出席,小女不胜感激……”
“颐竹,你说张二小姐这朵名花,最后会掉落谁家?”看着露台上大方侃侃而谈的女子,李禾苑不免好奇,斜眼小声问道。
“这还不好说吗?如今这南京城里的大户也就那几家,这适龄的也就那么些个人。”乔娅分出一点心思敷衍了几句,就听见露台上的张二小姐继续说道,“今天咱就换些新花样,让在座的小姐们邀请男士们跳舞,男士们可要绅士哦。”
略带俏皮的说完最后一句话,张二小姐风姿骋婷地走下台,率先邀请了一位男士走进舞池。
音乐响起,陆陆续续有女学生走动,不少人明里暗里冲着衣着光鲜、仪表堂堂的大家公子们。
“诶,那个怎么样?”李禾苑略一抬头,用眼神示意乔娅看向站在她们斜前方、面容清俊儒雅带着一丝精明的男子,“南京银行行长家的二公子蒲穗言,南师大鼎鼎有名的才子。”
乔娅扭头看了一眼,冲她肯定地一点头,然后目光在大厅里逡巡,定格在一个角落。
那里,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不知在谈论什么,气氛有些激昂,其中一个侧身而站的男子沉默地听着,不时点一点头。
“那个呢?”她示意李禾苑去看,“那边最高的那个。”
“哦,那人是章霖章博中,也是南师大的才子之一,不过家里面……”李禾苑一迟疑,乔娅当即明白了什么意思。
就是他了。她没有多说什么,穿梭在人群中,径直走过去,笑容戏谑而灵动。她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礼,只看动作,倒是真真像足了风度翩翩的绅士:“这位先生,可否有幸邀您跳一支舞?”
乔娅俏皮的眨眨眼,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此时几人的交谈已经停止,均惊讶的看着乔娅。其中一人大笑,“能得这位美丽的小姐青睐,博中兄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章霖眼皮一动,沉默的伸出手,和乔娅走向舞池,边走边说道:“我没怎么跳过舞……”
明明是很认真的语气,却莫名的令乔娅有些发笑,她扬扬头,像只高傲的孔雀,“无妨,小女子擅长,我带你跳。”
沉默着跳舞有些单调,乔娅挑起话头,大胆而直接地询问:“刚刚我好像听见你们在说什么‘请愿’,是在谈论前天北平的那件事?”
“算是吧。”章霖微微颔首,顿了顿,“我与友人在讨论明日的一些事。”
“明日?”乔娅抬头,目光与章霖对视,嗓音雀跃,“是温世珍先生在鸡鸣寺主持的集会?”
温世珍先生要召开国民大会,乔娅是知道的,只是她并非学生代表,没有收到邀请函。
“嗯,我与友人被推举为学生代表,参加明天的集会。”章霖严肃的脸上一片平静,眼神深邃。
“你应该是知道的,会议主要针对巴黎和会关于中国问题的不公处理以及联合各界向北洋政府施压,以期徐世昌等能以强硬态度面对西方列强。”
“我们的确太过软弱。”乔娅点点头,颇有些赞同,“倾举国之力,未必不能将日本人赶出去。”
“小姐倒是直率。”
“我猜,你更想说的是‘鲁莽’。”
直率?她倒是不信他们这群青年学生心中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这种想法太过理想化,没有统治者会愿意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章霖摇摇头,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道:“若真可以鲁莽,或许我们依旧落后,但绝不会有国家再敢这么欺负我们。”
“但我们或许会损失惨重。”
乔娅撇撇嘴,联想一下这样做可能出现的惨状,心下叹息。
“不是可能,是一定。”章霖不得不承认:“一旦我们真的无所顾忌的开战,不吝于用无数人的生命去填堵敌人的大炮轰炸,用无数人的性命去弥补我们武器上的缺失。即使最终胜利了,也一定异常惨烈。”
脑海中不禁勾勒出一幅画面,无数中国人在敌人的飞机大炮里倒下,残尸遍野,血流成河。乔娅不禁颤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她吞了吞口水,无法再往下继续想,生于温室中的懵懂灵魂,尚未经历过风雨的洗礼,那样的残酷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
看着乔娅沉默下来,章霖想了想,出声安抚。
“不过,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那群虚伪而野心勃勃的政客们在不被逼到无路可退之前,绝对不可能牺牲手中的利益。”
“章同学,我听闻温先生邀请了爱国实业家刘嘉和,这是真的吗?”
乔娅听后有些矛盾,不知该愤怒还是该庆幸,于是索性不再去想。她神色自然地话锋一转,语气中满是好奇和急切。
“应当是,据说刘先生已明确表示将出席明天的集会。”
章霖平静地注视着乔娅,点点头,既不殷勤热络,也不冷漠无礼。
“见笑了,久闻刘先生大名,我仰慕已久。”乔娅似是有些羞涩,低头垂眸一笑,阴影中的眼睛古怪精灵的乱转,她恨恨地磨着后槽牙,心里暗念:赶快上钩,她快要疼死了!
章霖听后不明所以,只能沉默的摇摇头,示意无碍。他们看似从容完美地转了一圈,然而章霖的皮鞋又一次压住了她的脚趾。
面前青年显然不开窍,乔娅心中恼羞成怒,却也只能强笑着继续抛出钩子。
“我有个冒昧的请求,望你能应了我。”乔娅睁着一双大眼睛望向章霖,眼神里满是祈求。
章霖没有点头,轻抬眼皮,道:“请说。”
“我能看看明天集会的请柬吗?我想拍照留作珍藏。”
此时的乔娅像个天真的小女孩,渴望着甜滋滋的糖果。
章霖想了想,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了一张请柬,递给乔娅。乔娅大喜过望,忙挥手招来服务生,吩咐他取来和进门时就脱掉的外套放在一起的照相机,咔嚓一声拍了下来。
心愿得以满足,乔娅欢悦之际,不忘感激地冲章霖一笑:“多谢章同学慷慨。”
章霖摇摇头,眼中从刚开始跳舞就一直浮现的歉意消了许多。他迟疑片刻,问道:“还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我姓乔。”乔娅粲然一笑,“乔娅,是金陵女中的学生。”
一曲舞毕,乔娅下了舞池,颇有些蹒跚的走到李禾苑面前,冲她从牙咧嘴的一笑。李禾苑见状,担忧的问道:“颐竹,你脚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章博中,跳了一支舞踩了我三次脚,脚趾都麻了。”有些愤愤不平,但更多的是得意洋洋,“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刚刚好像看到你和一个陌生的先生在跳舞。怎么回事?你不是要邀请蒲穗言吗?”
乔娅有些好奇,那个陌生的男子带着不同于文人学生的尖锐,面容粗犷,浑身上下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明显不是李禾苑仰慕的类型。恰恰相反,李禾苑对这类男子往往避之如蛇蝎,骨子里就存在着惧怕的天性,就像鼠惧狸猫。
提到这儿,李禾苑哭丧着脸,茫然无助极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原本,我是要邀请蒲公子的,走到一半,那位先生就一直盯着我,我后背一凉,控制不住自己,走了过去……”
后边的不用再说,乔娅一看好友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抿抿嘴,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不是我说你,你怎的这般胆小。”
“然,”乔娅皱皱眉头,“我观这人做派,不像是学生呀。你一向消息极广,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我也不是很确定。张家特别邀请了一个人,听说是上海青帮大佬张啸林的侄子,和张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这两天正好来金陵办事。”李禾苑犹疑的答道。
“应该是了。”乔娅听罢有些担忧,总觉得心里不安,“这种人不好惹,你下回远着些。”
“我知道了。”李禾苑乖乖的点头,再遇上这人,她绝对撒腿就跑,要多远躲多远,“对了,你家那个花花公子是不是快要回国了?”
“也就是这几个月了。本来说是要在英国再待几年,谁成想,前几天收到他的来信,说是年前就回来。也不知他是在国外惹了恁大的事,巴巴地结了学业卷着铺盖,迫不及待的就要回国,信里也没提,可把我爹爹急坏了。”
一提到他那个风流成性的哥哥,乔娅就忍不住咬牙切齿,颇有其父之风。
“你且安心,若是捅了难以收拾的大篓子,决计不会想到回书信结学业,一准儿立马就回来了。”李禾苑忍不住宽慰好友,“说不得是在国外玩腻味了。”
“玩腻味了?就怕是玩脱了暗结胎珠,后怕了逃回国。”乔娅冷笑。
“你快得了,你哥那人你不了解?风流是风流了些,但品性还是好的,怎可能做出那般事?”
“那倒也是,谅他也不敢有那个胆子。”乔娅撇撇嘴,心里还是认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