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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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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乔娅就被窗外的布谷鸟吵醒了,她用手肘撑着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换好衣服,挎着书袋下了楼。
餐桌旁,乔老爷正一如既往的一边品茗,一边看报,乔夫人正打理着花瓶里刚换上的鸢尾。
乔娅走过去,轻轻的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欲端起盛放牛奶的玻璃杯,却在指尖刚刚触及到温热的杯壁时颤了一下,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嘶——”
摆弄花的乔夫人听到后,连忙扭头问道:“颐竹,怎么了?”
“阿娘,我没事,就是觉得牛奶还有些热。”乔娅缩缩手,面不改色地遮掩,并不欲让父母心疼。
乔夫人听罢,点点头,准备回头继续手上的活计。乔娅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正欲再次端起牛奶,却听见乔夫人惊讶的声音。
“颐竹,你的手怎么了?”
乔娅抬头,看见阿娘几步走过来,捏起她的手,伸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乔娅的指头上零星分布着数量各异的小红点,一看就知道是尖锐的东西扎破的。
“我没事。”乔娅不自在的抽回手。
乔老爷倒不像乔夫人那般紧张,他抬头瞅了一眼,看见没什么大碍,便也没有再关注。他翻翻报纸,眼睛却定格在一处,只见报纸上醒目的大标题:南京学联通电北平,重申五项请愿。
乔老爷自然是知道,前段时间北平派了两个学生来南京,帮助南京的学生组建了南京学生联合会。南京学联成立以后,就一直动作不断,先是刊印发行了《南京学生联合会日刊》,传递消息指导请愿活动,有组织学生在各个街道发表爱国演讲,甚至是联合南京商人抵制日本货,声势浩大,前所未有。
他仔细地读完了报纸,顿了顿,复又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口里轻声诵读:“告北平政|府、国|务|院、生督军府及省政|府,吾等数月以来,中夜彷徨,焦思达旦,窃恐覆亡无日,国将不国,热血填膺,忧痛并集。盖我国外交地位,无可讳言欧战将终,我祸方始,乃今补救,尚恐后时。……在此,吾等提出五项要求,愿诸君慎思之:其一,力争收回青岛;其二,宣布废除二十一条密约;其三,尊重我国专使在巴黎和会上的地位和尊严;其四,释放被捕学生;其五,敦促南北和会速行解决各项重大问题……决意于5月28日全体罢课。”
乔老爷顿了顿,心中五味杂陈,缓慢而郑重的念出落款:“南京中等以上二十一学校全体学生三千四百一十三人。”
在乔老爷读第一个字时,乔娅就愣住了,她攥了攥手心,心里涌起一股有一股强烈到令她难以呼吸的情绪,眼眶也不自觉的湿润了。她眨眨眼,微微地仰起头,神情庄重而坚毅,让一旁的乔夫人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女儿这边模样,不同于平日里的撒娇卖痴,狡黠温顺,那是一种一往无前的坚定神态,心中眼里闪烁着骄傲的信仰,那是根植于灵魂的对国家的信仰。
“你的手是……”乔夫人心中突然开了一窍,眉间一动问道。
“在学校里赶制白帽时扎到了。”乔娅搓搓手指,又从一旁矮桌上的书袋里掏出一顶白帽,递给乔夫人。
所谓缟素,自是白事才会用到。如今学生们头戴白帽,意在“为国志哀”,犹如国丧,可见其哀,这些乔夫人自然也明白。
她看着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女儿,心里涌上说不出的骄傲和酸涩,女儿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已经长大了。
而站在一旁手执报纸看着她们的乔老爷心中也不免感叹,连自家养的天真娇气的女儿也能为此默默忍下,不由感叹道:“汝辈大善,国之有幸啊!”
此话说的不只是乔娅,更是举国上下万众一心的青年学生们。
敞亮开阔的礼堂里,不若以往的欢乐喧闹,讲台上也没有先生的身影。三三两两的学生凑成一团,围着中间堆叠如小山般的白布和散落各处的白线针尖。
乔娅和李禾苑、吴心怡以及许先生坐在一处靠窗的角落,她左手捏着白布,右手执针线,虽针脚并不整齐紧密,缝制的帽子并不如许先生的规整有美感,但也勉强能戴。
此时她们均头戴白帽,面色沉重严肃,连一贯笑的没心没肺的李禾苑说话也压低了声音,脸上也不见了干净没有阴霾的笑容。
制作白帽本是第一女子师范的女学生提出来的,却不想反响这般大,学生们纷纷头戴白帽为国志殇,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头戴白帽的学生,气氛极其哀痛。
只不过能到女校读书的女学生家里大都是有些背景的,在家里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如何会做这些针线活。因而,不只是乔娅,大多数人手指头都伤痕累累,却没有一个人喊疼喊累,这或许就是信仰,她们是学生,是读书人,她们的肩上担着国家的兴衰。
这也导致做工的成品供不应求,便是从无人抱怨,女校的负责人仍将这件事报给了南京学联。
“据说今日便会从其他处抽调些人过来帮忙。”李禾苑看了看窗外,耀眼炽热光线透过青砖白瓦间的玻璃窗,照射在象征纯洁信仰的白帽上。
“其实也用不着,毕竟各部都在开展活动,据说演讲部、调查部也忙得很。更何况,调些男学生来能有个什么用处。”吴心怡轻轻地皱皱眉头。
“说到演讲部,我听说很多学生整日演讲,喊得嗓子都哑了。”李禾苑说,“虽说不是顶热顶热的时候,但在外面一站就是一天,铁打的也受不了啊。幸而,有不少商户送茶水送毛巾,令人佩服大义。”
“调查部倒是好些,但听我同学说,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吴心怡点点头,又想起了在外忙碌的友人,“我同学她也是跟着到处查收日货,运到学校集中销毁。据她说,那火烧的极大,围观的师生和市民很多都眼含热泪。”
“颐竹你说,这来的会是哪个部门的人?”李禾苑手肘推推乔娅。彼时乔娅正一边听着,一边折叠刚缝好的白帽。
听到李禾苑的问话,她想也不想,随口道:“自然是两个部门的都有。如果猜的不错,应该是学联每个部门都分下名额了。”
李禾苑撅噘嘴,点点头,便低下头小心的摆弄针线,神色认真的缝制起来。
倒是乔娅突然想起来,问着一旁安稳做工的许先生:“先生,如今遭逢国之大事,工资怕是迟迟不会发了,家中可还能维持?”
许幼玲愣了愣,抬眼看了看乔娅,眼神温暖。她点点头:“还好。上次请许大夫诊治,并未花费太多,如今手中还有些余钱,倒也不愁生计。”
乔娅也没再多说什么,她不经意的看了眼窗外,脸上有些意外。一群男学生,大概有二三十人正往这边礼堂走来,不意外便是被调来帮手的。然而,乔娅意外的是,她竟看见了一身黑色校服的章霖。
此时,章霖也突然抬起头,朝着乔娅的方向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一刹那间交汇。
乔娅不觉有些惊慌,忙转过头,她指指窗外,说道:“来帮忙的人来了。”
“是吗?”李禾苑闻言有些兴奋,忙凑到窗边,朝外看了看,“我看见来了好多演讲部的。”吴心怡听罢也凑到李禾苑身边。
乔娅倒是不再注意,她拿着针线站起身,给李禾苑她们腾处地方,找了个稍显安静的角落,平复着自己不知因何而起心跳。
或许是心里的暗示,又或许是这个角落太过静宓安全,她不知不觉就沉了进去,恍惚间连身边的动静都没有注意。
“嘶——”一不小心,有一朵刺眼的小红花绽开在了乔娅的指尖,她习惯性的将手指放进嘴里噙着,吮吸掉指尖的血珠。
“真丑。”
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嘶哑低暗,仿佛在沙漠中行进多日、滴水未沾的旅人。
乔娅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章霖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手中还拿着白布艰难的穿针引线。
她看看手中的白帽,又看看章霖,冷笑一声,趁着章霖怔楞间抢过他手中的作品。
拿着那一团白布,她翻了翻,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头,怎么没看见帽口?又翻了翻,还没有找到,突然一个猜想进入了她的脑海。
她猛地笑起来,指着一旁有些茫然的章霖,语不成调。
“你竟有脸说我缝的丑,我至少缝的也是白帽,你看看你自己缝的,连口的没开,你缝的这哪里是帽子,这分明是空心大沙包呀!”
章霖闻言,从乔娅手中抢回那团白布,他拿在手上看了看,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
章霖不理会一边笑的肚子疼,一边大声宣扬的乔娅,默默地坐下,用剪刀小心的拆开线。
乔娅见状,笑声减小,她抿抿嘴,嬉皮笑脸的试探着问道:“章博中,你生气了?”
章霖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乔娅不禁撇撇嘴,真小气,连说都不能说,还大丈夫呢?
“对了,你怎么会过来这边?”乔娅有些好奇。
“嗓子坏了,曝寰让我过来歇歇。”章霖指指喉咙,费力的开口。
乔娅登时有些沉默。她也不再逗章霖玩儿,安安生生的穿针引线,没有再扎到手。
倒是章霖让她刮目相看,虽然第一个做的不伦不类,但接下来的几个都很标准美观,手法渐渐熟练连手都没有被扎到过。果然,人比人,是要气死人的。
中途,乔娅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她的手上拿了一个药包。她递给坐着的章霖,在他疑惑的表情中说道:“治喉咙的,你们演讲部的都有。”
乔娅确实没说假话,她出去时和手头零用钱多的几个女生商量了一下,凑钱给演讲部人都买了治喉咙的药和给她们女同学买的药膏。
章霖定定的看了她一眼,乔娅不自在的躲避他的视线。章霖抬手接过,嘴上艰难的说:“谢谢。”
乔娅摆摆手。这也不仅仅是为了章霖,毕竟很多次回家时,经过夫子庙都能看见有学生在愤慨激昂的演讲,为了唤起大众的热血,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她很多次停下脚步,听到很晚很晚,忍不住跟着应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