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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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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清晨的南京,街道上不似往日般喧闹熙攘,原应早早开张的店家商户均大门紧闭,往来行色匆匆的大都是头戴白帽的学生。
其中一户商店门前张贴着一联语“学生含冤,定卜三年不雨;同胞受辱,可兆六月飞霜”,另有一联“罢课救亡,罢市救亡,我两届挺身先起;民国不死,民心不死,望大家努力进行”。“罢市罢课,足见民心未死;保家保国,才是热血男儿”。
不远处,有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人正指使着几个工人更换牌匾,只见他们将原本的“日兴大广贸店”的牌子从半空中扔下,转而小心翼翼的挂上新的牌匾“中兴大广贸店”。
“快着些,我们还要赶着去别家呢,刚刚有人回报说,昨晚加紧赶制的‘华强大药房’牌匾还要送到原来的日强大药房呢!”管事皱着眉头催促着,想起刚刚来人通知说好几家店的牌匾都做好了,心里不由着急。
“好嘞!”工人们忙应声,看着眼前纷纷改头换面的牌匾,心中也不由生出激情万份。
此时的乔府里,乔娅刚刚打理好下了楼,便见父亲穿着一身随性的青色马褂,往日里锃光瓦亮的头发此时稍显凌乱的三七分向两边。
“父亲,您这是不打算出门了?”
“你这鬼丫头,明知故问!这全南京的商铺都关了门,我出门要上哪里去?”乔老爷抬抬鼻子上架着的一副银边眼镜,用余光瞥了乔娅一眼,见她坐在餐桌旁,左手拿着叉子,右手端着牛奶,喝了一口又一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乔老爷也不开口,悠哉游哉的翻了翻报纸,不时喝两口淡茶。不一会儿,乔娅放下牛奶,吃起盘子里的煎蛋。她状似随意的提起:“爸,咱们家的店面都关门了?”
“关门没关门,你还不清楚?”
要知道,这月5号,也就是前天,上海商界才通电全国,宣告罢市,昨日早上,便有一大群学生在街头巷尾大声宣布上海罢市的消息,劝告商户关门停业。各商家店主也均无异说,随机关门停业。市内两千余商店在昨日上午全部停业。
当然,这并不是说乔老爷不支持罢市,相反,在消息传开的第一时间,他就让名下的所有店铺都关了门,积极响应号召。
“这个……嘿嘿,我就想问问,咱家的店关了门,这店里的伙计月钱怎么办?”乔娅闻言有些尴尬,她龇牙咧嘴的笑了笑,舔着脸皮有继续问道。
乔老爷放下报纸,他定定的看了一眼乔娅,没有说话,又拿起报纸接着翻阅。
“早发了一个月的月钱。”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乔娅从心底里涌起对父亲的敬佩,眼前这个儒雅深沉的中年男人总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他的胸襟。
乔娅抿抿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乔老爷剑她不再说话,斜眼瞅了瞅她,注意到乔娅穿着标志性的青衫黑裙,头戴白帽,心下了然。他顿了顿,端起矮桌上的青瓷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他轻咳一声:“你这是要出门?”
乔娅闻言,停下吃饭的动作,抬头看着坐在一旁的父亲,泛着点点油光的嘴唇紧抿在一起,搭在白色餐桌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起拳头。
“恩。我要去……”
乔父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了几个字:“小心点。”
吓死人人!乔娅微微侧过身,背对着乔老爷,偷偷舒了一口气:“知道了,我一定会注意的。”
南京学生们的演讲请愿活动遍布大街小巷,尤其以夫子庙,下关和花牌楼最为集中,虽然没有明确的分配,乔娅和吴心怡跟着大部分金陵大学的学生们在下关游|行示|威,而李禾苑则在夫子庙附近活动。
下关附近的热闹街道上,成百的学生们身着整齐的校服,声音洪亮,气势雄壮的在街道上游|行,他们有的挥舞着旗子,有的高举着横幅,上面无一不写着“还我青岛”、“宣誓主权”、“取消二十一条”等内容。
乔娅跟在队伍的前方,她一手紧紧攥着吴心怡,一手握成拳头,随着高呼举起。
人群摩肩接踵,推推搡搡间,乔娅隐约看到了排在她后面,和她有些距离的章霖。
“还我青岛!还我山东!还我青岛!还我山东……”
不少市民深受鼓动,纷纷加入,跟在队尾,和学生们一同高呼,学生们见状,深受鼓舞,气势更加澎湃,热汗从每个人的脸上成串流下,脖子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不少人沙哑着喉咙依旧扯着嗓子演讲。
距离这里不远处的北区警察署,气氛远不如这边热烈。只见大厅走廊里悄无声息,静谧的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但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头戴警帽腰别警棍,平日里流里流气,欺行霸市的警|察们此刻正鹌鹑一样安安静静的缩在各自座位上,听着紧闭着的署长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大声呵斥。
办公室里,署长王固磐正站在办公桌后,一手气急败坏地拍打着桌子,“砰砰砰”的作响。
在他对面,一排手下垂着头,默不作声的站着。其中一个明显是心腹的手下接着吐苦水。
“长官,不是我们不管,是我们真的管不住呀。全南京的商户们都关门停业,我们也不可能挨家挨户的威胁他们开业啊。”
他顿了顿,脸上表情也是苦哈哈的。
“更何况,商户停业牺牲的是个人利益,是什么‘自由’……哦,是‘个人自由’。”
他也是完完全全被迁怒了,要想平息昨日兴起的“罢市”风潮,得先威胁说服南京商会的会董们,那些商界的大佬,才能影响整个南京的商户。这些道理大家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动、动不动得了那些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这件事暂且不提,学生运动日益猖狂,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署长王固磐说罢,拍案而起。
心腹手下忙两三步上前,一边举着双手,一边弓腰,口中说道:“息怒、息怒。”
“长官,这文人的一支笔,胜过刀枪剑雨,黑的也能写成白的,白的也能写成黑的,轻易得罪了恐怕得遗臭万年。对着那群胆大包天的学生们,我们也不敢下重手不是?”
王固磐听罢,鼻头重重喷出一股气:“怎么就不敢了?那些个学生崽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见天的捣乱,心比天高也不怕命比纸薄!”
说罢,王固磐又冷冷一笑,从桌上摆放的一叠文件中抽出其中一份,拿在手上。
“看见我手上这份文件了吗?上月25号,大总统就下令‘严格取缔排日风潮,令京外文武长官严密稽查,依法逮办。’”
王固磐转身,慢步走到窗子前,眯着眼看着学生运动的方向,语含阴郁的下令:“即刻派所有人驱散学生运动,若有不服制止者,依法逮办!”
“是!”所有人整齐低头,执行命令。
……
另一边,乔娅和众人正在街道上游|行,一大批手持警棍,背上挎着枪的警|察骑着马从对面疾驰而来,堵在队伍前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游|行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为首的警|察大声喝道:“警|察署下令驱散学生。我在此命令你们,马上撤散,否则我们将依法逮办。”
话音刚落,队伍前方的一个男学生便高呼:“誓死捍卫主权!”
原本有些惊疑的学生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乔娅和一众同学们一起,斗志昂扬地附和高喊道:“誓死捍卫主权!”
“誓死捍卫主权!”
“还我青岛!拒绝签字!”
“……”
为首那人身下的马匹被对面陡然奋起的学生逼得后退,头上的帽子都险些掉了。他气急败坏的扶正帽子:“敬酒不吃吃法酒!”
冷冷一笑后,牵着马后退一步,摆摆手,示意手下。
站在队伍中央的乔娅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前面的队伍挤得向后栽倒。
“嘶——”她跌坐在了地上,前面的同学被推挤着向后退,一不小心踩在了她的脚上。
一旁幸运的没有跌倒的吴心怡见状,忙将她扶起来:“颐竹,你没事吧?”
乔娅站稳身子,看了看队伍前面的情况后,又冲吴心怡摇摇头:“我没事。”
原来,一队警察骑着马在前面横冲直撞,企图冲散队伍。前面的学生见状手挽着手,堆成一重重的肉墙,阻止了马队的企图。
“誓死捍卫主权!誓死捍卫主权!誓死——”
乔娅看着眼前的一幕,怒从心起,高声应和着不知是由谁起头的悲愤宣誓。
为首的那人见状,眉头紧皱,他眯着眼,表情狰狞:“开枪!”
一声令下,在游|行队伍前一字排开的,端着枪地警|察们迟疑了,久久没有动作,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
“我说,开枪!”为首的那人见状,语气阴冷的又重复了一遍,他迅速从腰间抽出手枪,抬手朝探空开了一枪。
“砰——”
其他人见状也不再犹豫,齐齐的朝学生队伍开枪。听到枪声,所有的人立刻像惊弓之鸟般,尖叫着四散开来。
推推搡搡之间,乔娅被撤散的人流到处推挤。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她抬起头正准备寻找刚刚被人群冲散了的吴心怡,却见前方一个枪口正直直的对着她扣发扳机。
她恐惧的难以动弹,视线死死的盯着那人的手,扣动扳机的画面像是慢镜头一样在她的眼前展开。
她用最后的力气闭上双眼,以为她就要命丧于此时,一个人从背后把她扑倒。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