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教主是家内》茶尚温

7、往事回忆

　　三年前他在惊恐中醒来，忘记了所有。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自己的师傅。

　　师傅告诉他，他已经家破人亡、无处可去、无所依靠，但是可以留下来与别人一起习武作伴。于是，他便留了下来，师傅赐他‘无名’为名。可是事后他再去如何问及起自己的身世，师傅都只说不知，不愿意再向他透露丝毫。无奈之下，他只得作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已身怀武功。本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可惜师傅偏说这武功不是他教的那种，硬是叫自己忘掉不许使用。还是无奈之下，他只得重新与周围人练习一样的招式。
　　他觉得自己一直活在茫然与无奈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会丢掉记忆，为何会家破人亡。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究竟有何意义。

　　在他精神萎靡，不再对生活抱有任何期望的时候，是那个人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动力。
　　他永远无法忘记当时初见那人的场景——

　　“众下席间皆艳羡，倾城美人抱怀间。杯酒尽饮行及乐，人生不过眼云烟。”

　　“好！”

　　一人刚作诗一首，众人便跟着拍手叫好。

　　自己颓然地坐在清欲坊二楼，冷眼看着楼下所谓的“文人墨客”吟诗赋词、行酒作乐。他不禁嗤笑出声，“呵，真是庸俗不堪。”

　　正当他觉得无趣，想要起身离去，那个人就突然出现了

　　他随雪而来，卷着一丝丝屋外的寒气，蓦然现身于清欲坊的厅堂门口。白雪与他雪色绒袍融在一起，称着他那冷傲的眼眸；称着他那英挺的鼻梁，称着他那硬朗的身躯——简直英气逼人，一望四下里竟无人能敌。那人还未开口，还未有所动作，自己就被深深吸引住了。
　　那人浑身上下充满着生气。

　　众人也一下子便察觉到他的到来，纷纷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文静笙’薛大公子么！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一个看似比那人还要年长许多的人，竟一脸谄媚地这样说道。

　　“薛公子来得甚巧，我们正以‘倾城’为题吟诗赋词呢，不知薛公子可有兴致来上一首？”方才作诗的蓝衣青年也跟着附和，迫切邀请着那人。

　　不知怎的，自己竟也莫名地期待起来。

　　“好，那我就作词一首献丑了。”那人笑得自信，毫不犹豫地便应下了。

　　众人皆面露欣喜，拍手叫好。

　　那人右手轻托着下颚沉思少顷，忽得眼神一亮开口吟道：“天不知君悲何否，地不知君悲何否。此生非所意，独笑亦倾城。”

　　他朗朗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厅堂内，回荡在自己的耳边。他作完的一瞬，厅堂内竟安静得出奇。

　　不是什么“低眉掩面颜如玉，沉眸回首待相思”，不是什么“众人席间皆艳羡，倾城美人抱怀间”……

　　在他脑内不断回荡着的，只是那句“此生非所意，独笑亦倾城”……

　　原来，倾城的可以不是美人，也可以不是什么看得见的美物……

　　倾城的，还可以是那天地都不曾懂得的极悲，天下众人都不曾理解的极苦。承载着此悲此苦的漫漫人生途中，独自一人，无视世人眼光不懈前行的那份潇洒，才是这世间最是倾城之物。

　　直至众人的鼓掌叫好声响彻整个厅堂，自己才从神游中回过神来。

　　他直直地盯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抹雪白，内心顿时波涛汹涌，有万千话语堵在心口想要与那人诉说。

　　谢谢你，我找到了……

　　是你让我找到了自己存于这世上的意义……

　　我要改“易”为姓，变“倾城”为名。我要活得像你，像你一般出众；像你一般潇洒；像你一般倾城；像你一般朝气恒生……

　　总有一天，我要去见你，对你诉说我此时内心的感动与谢意。然后……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不会“天地不知君悲何否”，你不会“此生非所意”，你不用“独笑”便能“倾城”。若是有那么一天，我寻到了你，站在你面前这般对你诉说……你可会愿意？

　　“薛静笙……你可会愿意？”

　　听到有人叫自己，靠在床边打瞌睡的薛静笙猛然清醒，抬头向床上望去，发现那人只不过是在梦呓。

　　他叹了口气，起身为易倾城掖了掖被角。

　　之前这人在马车上突然晕倒，让他吓了一跳。他知道他伤得不轻，却不想如此严重。

　　在易倾城晕倒的瞬间，他是真的慌了，害怕了。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不再记着此人的隐瞒，不再记着自己刚刚下定的决心，只是不断地祈求着上天，让眼前人平安无事。

　　马车刚一进清欲城门，他便嚷着让夏川驾车赶往清欲药铺。大夫诊断的片刻，他却觉得仿佛过了千年。直至大夫下了几针，开了药方，对他讲这人已脱离险境，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顿感身心疲惫。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将军别府的，只是一心想着要让怀中人好好歇息。所以他无视了父亲的怒目而视，无视了阿姐的急切追问，无视了下人们的紧追不舍，只是赶忙地将怀中人带回自己的房间，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

　　他盯着床上人的面庞，目光柔软。

　　这人的脸为何无论看过多少回都不会觉得腻呢？
　　怪不得父亲会倾心此人……

　　想到这里，薛静笙面色一沉。

　　是了……这人还有事情瞒着自己呢……

　　那他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中可曾有假？

　　此人……是否从头到尾都在欺骗自己？如此费尽心机地亲近自己，只不过是为了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薛静笙越是这样想着，心里越是冰凉。

　　为什么世间这么大，他却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

　　他记得自己曾经作过一首词，词中写道：“此生非所意，独笑亦倾城”。说的是：就算这漫漫人生都不尽自己所意，若是本人可以做到无欲所求、无利所谋，可以做到清正廉明、孑然一身，那么便是在短暂命途中孤独地行走，也最是活得倾城，不枉此生。

　　那时的自己，住进这将军别府已有几年。没了父亲平日三番五次的训斥催促，没了下人们整日围在身边的烦闷，没了与阿姐母亲近而不得见、见而不得多言的痛苦与心寒……他觉得自己解脱了许多。

　　他为了忘掉伤痛一心醉于诗词中，逐渐在清欲城出了名，然后在京城出了名，最后于这世上出了名。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他开始沉迷于这种逃避的快乐，得意地显些忘掉了些什么……

　　在他受万人追捧，最是春分得意之时，京城将军府来了消息——夫人过世，老爷要携重病的小姐前来别府修养。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近于崩溃。

　　什么“此生非所意”，什么“独笑亦倾城”，那些仿佛只不过是笑话一般的存在。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所谓的潇洒，只不过是自己为了逃避痛苦而在人前装出的假象罢了。

　　自己……何时忘记了呢？怎么就忘记了呢？怎么会忘记了呢！？

　　他最怕的，就是孤单了啊……

　　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被别人嫌弃，被别人抛弃啊……

　　最爱自己的娘去了……即将面临的又是他最难以忍受的痛苦场面……他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薛静笙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问着自己。

　　于是他决定再也不要去渴求别人的关怀，也不要再去对别人付出真心。他选择戴上一副冷漠的面具，冷眼看人间。

　　他要进京赶考；他要发财升官；他要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府邸；他要……离开这个不曾温暖对待他的“废墟”。

　　一年之久，他明明做得很好。即便是父亲不断地责骂，他忍过来了；即便是劳心劳苦地照顾阿姐，他忍过来了；即便是要成天面对父亲敌对的那些小人的勾心斗角、那些暗杀，他也忍过来了！可是……自从遇上了眼前这个人，他发现自己忍不住了。

　　他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开始会想笑，想怒，想哭......

　　是因为这个人绝世的容颜吗？
　　是因为这个人轻佻的话语吗？
　　是因为这个人百般的调笑吗？

　　显然都不是……那会是什么？

　　“你内伤太重，已不是敷伤的药可以解决的了。”

　　“薛小姐对你关怀备至，薛公子若不想我将你的现状告知于她，便最好听我的。”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睡吧，我就在你身旁，有事叫我。”

　　“不劳烦，不劳烦。薛兄现下要听从我的安排，便算是我易倾城的人了。挂心自己人，又怎么能叫劳烦呢？”

　　“你若伤着，我可是会心疼的。”

　　……

　　回忆往事种种，这人无论是强势，是正经，或是调笑……好像都处处在关心着自己。

　　不管这些是否都是假装做给他看的，薛静笙不得不承认，他动心了。

　　那颗被他封藏了一年的真心，重新又恢复了跳动。

　　他忍不住抚上眼前人的面庞，细细感受着从手掌之中传来的温软。

　　“易倾城，我可以信你吗？”

　　他轻轻问出声，却没想要得到回应。

　　“易倾城，我能信你吗？”

　　薛静笙再一次的发问，却仿佛已不再需要那人的回答。

　　“快些让我把这条命还给你吧……”他收回手，只是盯着那人，“由你亲自来拿也行，别再让我混乱了。”

　　说完，薛静笙便起身，打开寝室的门离去了。他走得如往常一样潇洒。

　　易倾城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屋门的方向，眼眸中暗流涌动。

　　“我说过的。”他呢喃着，“薛静笙，你逃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