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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有所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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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踪易倾城的这段时日里,可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
“回宫主,属下得知那易倾城竟是落月教的人。”
深夜,一间未点灯的屋里,两个身影在轻声交谈着。一个负手而立;一个躬身作揖。
被唤宫主的那个皱了下眉,听完身旁人的回话冷笑一声,“那日我假装醉酒试探,便知此人身份没那么简单。看来让静笙随去分散他的注意力还是有些成效的,此人果然露出了马脚。”他沉默少顷忽而又出声问道:“ 你可知他在落月教是什么身份?”
身旁人回道:“属下本以为那人是落月教的教主,但他否认了。”
“你说什么!?”负手而立的那人低头怒瞪,“你被他发现了!?”
躬身作揖之人身体又往下沉了些许,连忙接道:“请宫主责罚!”
屋里顿时被一种凝重的氛围笼罩。
请罪那人虽面无表情,但却是在惴惴不安地等待宫主的发落。在易倾城告诉他前来埋伏袭击的那行人是来自九重教之前,他还仍旧坚信着宫主是信任自己的,突然改变计划去长安药铺买药,只是因为事出过急而没能来及告知他罢了。可是……他现在没了底,他不知道从何时起宫主开始不信任自己的,他也不知道这份不信任的原因又是什么。
最终,还是由薛岳春打破了寂静。他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我刚开始也差点被他蒙混过去,想来要跟踪他也是件不易之事。”
听到自己被无罪释放,肃福清稍稍松了口气。
“他可知道你真实身份了?”薛岳春找了张椅子坐下,捏了捏眉心,看起来甚是发愁的样子。
肃福清刚想回答没有,脑海里却突然回荡起易倾城那调笑的妩媚声。
——“肃总管年轻时一定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得很啊!想必,也是得了不少妙人的倾心吧?”
他越是回想着这句话越是感觉哪里不对。难道那人早已发现自己易了容!?还是……只是在试探自己?
肃福清心中一惊却没有表露出来,他摇了摇头,“不确定他知不知道我易了容,但他应该不知道我是九重教的人。”
薛岳春点点头继而冷声说道:“他若是识破了你的真实身份了……你就想办法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肃福清抱拳行礼,“属下明白!”他毫不犹豫地应下宫主的吩咐,觉得早日将易倾城这等危险人物除去才是明智之举。
经过方才一番对话,肃福清觉得宫主还是信任自己的,所以犹豫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疑惑问出,“属下有一些事情不明......还请宫主能够为属下解惑。”
薛岳春望向肃福清,用眼神示意他直说无妨。
肃福清见得到宫主应允,顿了顿,缓缓开口道:“去长安药铺一事......宫主为何不提前与属下说明呢?”
那日事出紧急,薛静笙又催着他重新备车,他虽连忙去请示了薛岳春,接下暗中跟踪易倾城查清此人底细的任务,却也没能再细问些什么。这件事情,一直是他心中未能解开的结。
薛岳春皱了下眉头,“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无耐,“芙蕖那日经脉尽断的伤势突变严重,我忙命人请易倾城来,看过后虽是稳住了,但那人断言要立即前去长安药铺,寻那龙血竭方可有助日后恢复......情急之下我便只能应了他的要求。”
肃福清听了宫主的解释,心里顿时轻松许多。但他还是有些许的不确定,于是又问道:“那今日的行刺之事......”
不等眼前人将话说完,薛岳春便面露诧异,惊道:“今日你们又遭人行刺了?”
肃福清也是一惊,“宫主不知?”
薛岳春甚是怪异地看着眼前人,“我如何得知不是派你去盯着易倾城他们的吗?”
肃福清一愣。
易倾城骗了他!
见宫主神情不似在说谎,他才猛然察觉到自己又被那人给耍了!
“是属下办事不利!没能早点发现林中埋伏........”肃福清连忙抱拳请罪,还不忘在心中狠狠责备自己竟轻易相信了那人。
薛岳春眼中阴沉,他暗暗握了下拳头又悄然松开,“可又是那肖桓老儿下的手!?”
肃福清惭愧地低下头,回道:“是属下无能,放跑了几个,没有留下问话之人......所以未能查明。”
他虽是这么说着,但心里不禁又有几分别的猜疑......
这不会是易倾城自己安排的一出“好戏”吧?
但回忆起那人的伤势,他又有些不确定了......演戏便演戏吧,有谁会将自己弄成那般狼狈不堪的模样吗?
肃福清脑中不觉浮出易倾城今日对自己说要让薛静笙为他忧心时,那种死皮赖脸的笑容......他不禁狠狠地默默点头——绝对有!他相信易倾城绝对做得出此等事情!
薛岳春却完全没在意身旁人的感情变化,只是冲他摆了摆手,安抚道:“罢了,想必又是那肖桓老儿找人来刺杀我的,却是又将静笙坐的那辆马车认成了我的......”说了几句,他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肖桓现今如此张狂横行......看来皇上那边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效忠当朝皇上崇文帝顾远眼看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了。从崇文帝还是帝储之时,他便跟随其左右。
当时顾远与其他几个兄弟争夺皇位,一时失算步入别的皇子设下的圈套,失了兵权。是薛岳春急中生智,在江湖上广揽武林高手,创下这九重教,一路护着顾远走上如今这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对崇文帝忠心耿耿,崇文帝也尽数看在眼里。所以当顾远得知薛岳春的爱妻突然离世,不久爱女又身陷顽疾,他不禁动容,便准了薛岳春暂离职守的请求,让他的左副将楚峰暂代大将军一职。
副相肖桓一直心怀不轨,皇帝自是看得透彻,但奈何肖桓身后势力庞大,不易大动干戈,顾远便只能一忍再忍。而深受崇文帝信任的大将军薛岳春和正相廖宗正,却不断受着肖桓的百般打压。现在那肖桓老儿竟还派出江湖刺客暗杀他,薛岳春不禁更加担心起自己左副将楚峰的处境。
他望了望窗外,今日没有皎月升天,一切总是显得阴沉沉的。这让他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与兄弟们在战场上与敌人们奋力厮杀的那晚。那一役,寡不敌众、死伤无数,他之所以能在血泊中险象迭生,靠得全是身旁这人的父亲——他最好的兄弟。
“你父亲他……最近如何了?”他突然放缓了语气,望向肃福清的目光中竟多了几分慈爱。
肃福清见宫主突然话锋一转,有些不知所措,“父亲他……他还是不愿见我。”
薛岳春突然觉得心中一痛,握紧了拳头,“是吗…….”他苦涩地笑道:“楚峰他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我。”
肃福清见宫主面露苦色也不免心伤起来,“父亲迟早有一天会理解宫主的苦心的。”他虽这么说着,内心却也难受得很。
薛岳春摆摆手,叹了声气,道:“你父亲一身正气,定是无法接受这些江湖魔道上的事情的。”他顿了顿,盯着肃福清良久,觉得这孩子将自己易容变老倒真有几分他父亲的影子。“清箫啊……待静笙进京赴考你便跟着去吧……到了长安城见到你父亲,你跟他认个错,然后……别再回来了。”
肃福清听了身体一怔,连忙抬眸惊慌道:“宫主你这是!……”他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薛岳春那“我意已决,多说无用”的神色,却只能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薛岳春这般讲,其实经过深思熟虑的。
其一,他是想让眼前人回去保护好自己的父亲,以防肖桓小人的行刺。
其二,是因为易倾城原先就说要离开清欲城前往长安。那人本想要以此理由推辞他的邀请,但最后还是被他硬请了过来。昨夜,那人从长安传信,说此次从长安药铺回来,便可将恢复经脉尽断的方法交给他。若真是如此,那么他便没了继续留他的必要,也是时候放那人离去了。本想让那人就此单独离去,今日却突然得知他竟是落月教教徒,这让薛岳春又不禁心生忌惮,便想让清箫替自己盯着些,让那人在离开途中别生出什么事端。
其三,便是薛静笙不久便要去长安会试,他也可以顺便保护一下自己儿子的安全。
薛岳春不再看他,却没有将原因尽数告诉给肃福清。他目无所指,只是淡淡说道:“静笙一年受了不少行刺,多亏有你他才能一直安然无恙。此次进京,还要麻烦你保他路上一切平安,在城中也多担待一些。”
肃福清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应了下来,然后默默离去。
他前脚刚走,一个身影便突然闪现在薛岳春屋内。
“叔父。”那人行礼,轻轻开口。
薛岳春却好像早知道有人会来似的,毫无吃惊之状。他只是点点头,将那人扶起,道:“查得如何了?”
“长安分舵发来消息,说是沈君意近日在京城一带出没。”
“好!”薛岳春笑得张狂,“你叫人继续查,找到他所在的具体位置后抓来见我!”
“是!”那人刚应下,便在茫茫黑暗中消失了踪影。
薛岳春面对大门,重新负手而立,“哈哈哈哈,沈君意!可让我寻到你了!”
是夜,庭院内漆黑一片。
易倾城屋门前突现个黑影。那黑影竟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而入,有条不紊地来到易倾城的床边。
“还睡?”他见躺在床上的那人对他的到来竟然无所表示,不禁冷声问道。
但即便是这么问了,易倾城仍旧闭着眼睛,一副熟睡过去的模样。
黑影不耐烦了,一手将被子掀起拽到了地上。
“唉……”易倾城突然轻叹出声,“我刚睡下没一会儿呢,你怎么对待伤员呢?”
黑影皱眉,“你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易倾城嗔笑,睁开眼睛,望着床前人无耐道:“是是是,我的教主大人,是我自找罪受。”
黑影不屑,嫌弃道:“坐起来好好说话。”
易倾城听话地起身,靠在床头坐好。
“你来得太晚了。”
“有事。”
“去找你家那位了?”
黑影冷冷看了眼易倾城,回避道:“你伤怎么样了。”
易倾城摆出一脸“被我说中了吧!”的模样,吊儿郎当地将手垫在脑后道:“放心吧,死不了。”说罢,他又笑着轻叹一声,“亏我大老远跑去长安告诉你那人的消息,你却连让人八卦一下的机会都不给。”
“......”黑影无声地瞥了他一眼,继而转向了别的话题,“可知道跟踪你的那人是什么身份了?”
易倾城顿了顿,有些苦恼,“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薛家总管,后来却觉得另有其人。”
“怎么?”
易倾城回忆了一下今日遇袭时的场景,道:“跟踪我的那人轻功不行,稍稍细听便能察觉到他的动静。然而那薛家总管出现之前我一直未能察觉,却在树林中听到了别人的脚步声,甚感熟悉。”
黑影点了点头,“今日你这般安排就是为了引那人现身?”
易倾城邪笑:“真不愧是教主。”说完又叹息一声,“可惜了,那人最终都没有现身,倒是把肃福清给逼出来了。
黑影墨色暗眸一闪,语气阴沉道:“能不让你发觉行踪的人,也定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易倾城认同地点点头,“是了,他易了容。今日我用九重教诈了他一下,那人只是略露惊慌,看不出来是在担心自家少爷还是在隐瞒诧异。不过想必待在薛岳春手下的人,多半是九重教的人错不了了。待我再观察一段时间,想必会有些许答案。”
“嗯。”
“嘶……..”易倾城突然捂住胸口,面露苦色。
黑影见了皱了下眉,“不过是为了引出个人,往我剑下跑就算了,还往我掌下跑。若我出了全力,你必死无疑。”
易倾城龇牙笑着,“就是知道你没出全力我才敢往你那里跑啊,我若不受点伤回来不好交代。”
“交代什么?”
易倾城接道:“我为何没能保护好他们家少爷。”
黑影顿了顿,走到离床边稍远的地方,幽幽开口:“你就真不怕我动手叫人把薛静笙给杀了?”
要不是他吩咐过下手之人只能做做样子,不能动真格,想必现在薛静笙或者是他身旁那个小厮早已命丧黄泉,又岂是那薛家总管能救得了的?
听了问话,易倾城却仍旧笑着。他摇了摇头,道:“你不会的。”
黑影眸光一冷,“你怎知我不会?他的存在对你来说就是干扰,要不是为了救他,你又怎会暴露身份?”
易倾城还是摇了摇头,只不过他收起了笑意,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隐忍些什么。
“你不会的……”他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回答,“因为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懂得我的感受。那种求而不得的痛苦叫人夜不能寐……不是吗?”
黑影沉默了。他盯着易倾城那双清冷的眸子,看透了些东西。于是他转身,准备再次正大光明地从正门离去。
“等等。”床上人叫住了他。
黑影应声停住了脚步,却并未转身。
易倾城眼神阴沉,幽幽开口道:“先别动沈君意。”
“......”黑影沉默片刻,回道:“你还是放不下他。”
他语气中带着极度的肯定,而并非疑问。
易倾城听了门前人略带指责意味的言语,不禁皱眉。他不置一词,用无声代替了回答。
“我知道了。”黑影似乎也无意继续追问下去,他重新迈出了脚步,“你可要想好,你是要报仇的人,心软会让你什么也做不了。”说完,黑影便头也不转地推门离去。
易倾城拾起床底的被子静静躺下,久久地望着床顶的纱帐。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发呆。
黑影临走时近似警示的言语,久久徘徊在他的耳边。
......
是啊,他还有着全门的仇要报......何时才能与那人交心交底呢?
“快些让我把这条命还给你吧……”那人收回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语气决然, “由你亲自来拿也行,别再让我混乱了。”
薛静笙临走前的低语让他夜不能寐。他觉得这句话足以叫自己痛得撕心裂肺。
“薛静笙......”
他闭上眼睛,轻轻呼唤着思念已久的人。
“薛静笙……”
“薛静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