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有我陪你 ...
-
易倾城按原路返回,从客栈二楼窗户跳了进去,将薛静笙放回床上用被子裹好后又从正门离开。
夏川见易倾城从楼梯下来,连忙迎了上去,道:“易大人和少爷可是要启程了?小的这就去把马车牵来。”
他还没来及转头,就被易倾城叫住。
“不必了,薛兄身体不适,不宜走动。”
“什么!?少爷生病了!?”许是太过吃惊,夏川不禁叫出声来,引来周围人奇怪的目光。
他察觉到后悻悻地缩了缩脑袋,靠近易倾城小声道:“不知是否严重?”
“小病而已,夏兄无需担心。”易倾城轻笑,拍了拍夏川的肩膀,“只是要劳烦夏兄独自去长安客栈跑一趟,替我和薛兄拿下药材了。”
“不敢不敢!易大人真是抬举小的了!小的不敢与易大人称兄道弟,替主子办事更是小的的职责所在,还请易大人莫要如此!”夏川边说边忙着躬腰作揖,暗道这易公子不差别对待下人,当真是个大好人啊!
易倾城将夏川扶起,佯作苦恼叹息,“是我思虑不周。我若是还要执意这般叫你,你怕是要被主子数落的。”
夏川见易倾城这般为自己着想,内心不禁狂飙感动的泪水,连忙应道:“正是,正是!”
“那……”易倾城思索少顷,“我也唤你夏川可好?”
“极好!极好!”
夏川自出生以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原来听起来还可以这般悦耳!感动之余,他又不免在心中长长叹息了一声——少爷啊!你何时才能像易大人这般温柔体贴啊!
易倾城看着眼前人不断变化、甚是滑稽的表情,努力忍住笑意道:“那就有劳夏川了。你到那长安药铺便说是我叫你去的,掌故的自然会把包好的药材给你。”
夏川仍旧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之中,也没想着去问易倾城何时与药铺掌柜通好气的,便喜滋滋地应了吩咐买药去了。
见夏川出客栈门走远,易倾城敛下眼眸,停顿片刻便上了楼。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进了薛静笙的屋内。
屋中景象与他方才走前一模一样,但易倾城来回扫了几眼后却冷冷笑出声,道:“踩脏人家的窗槛也不知擦擦,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脑袋不灵光了?”
听到与薛静笙如出一辙的嘲讽,肃福清再次气笑。
他紧随易倾城从长安药铺回来后便躲在窗外,等此人出门才敢跳进屋。因过于急切地想要查看自家主子的伤势,一时间竟忘了善后。
他自知是自己失策,却不想轻易认栽,逞强反驳道:“这好像不是易大人的房间。”
见突然闪现在自己眼前的黑衣人,易倾城表现得不能再淡然。
他走近那人,将他罩面的黑布扯掉,欣赏良久后称赞道:“肃总管年轻时一定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得很啊!想必,也是得了不少妙人的倾心吧?”
肃福清不知此人又在算计着什么,不为所动,嗤笑道:“往事流年、容颜尽褪,又怎比得过易大人岁月流转、倾城几世呢。”
“咦?这一世都还未到,肃总管你又是如何知晓的?”易倾城眨眼,不禁问道。
肃福清回道:“像易大人这般倾城之貌、身怀绝世武功,又通晓歌赋医术,流传千古也是早晚的事情。”
易倾城不明所以地笑笑,“肃总管真是抬举我了,我并不想名流千古。”他眼眸深邃,似在回想些什么,“就算倾城几世,我也早已不在这世上,要这虚名又有何用?我此生唯有两愿,若能实现这两愿便已满足。”
“不知是哪两愿?”
易倾城对上肃福清好奇的目光,嘴角翘得邪魅:“不如总管猜上一猜?”
肃福清发觉自己被人戏耍了,立刻黑了脸恼怒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易倾城轻叹,“薛家府上的人一个两个的,为何都要与我过不去呢?”说着说着竟掩面若泣,“倾城不过是被薛将军请来为薛小姐诊病的,却要被薛公子和肃总管这般猜忌,实在令人心寒。”
肃福清脸色更黑了,“你莫要装腔作势!你和沈君意究竟什么关系!?我寻他也有段时日了,他竟然肯主动见你?”
易倾城不哭了,理了理衣袖,脸色也毫无泪痕。他盯着肃福清,眼神略带冰冷道:“看来近日总鬼鬼祟祟跟踪我的,便是你了。肃——总——管。”
肃福清皱眉,不置一词。
易倾城权当他默认了,继续说道:“那方才在长安药铺,肃总管也听得差不多了吧。想必已是知道我真实身份了。”
肃福清冷哼,“想来落月教只用一年便独居魔道一方,教主定是个厉害角色,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易倾城无耐,“世间能者多如星辰,肃总管怎就知我是教主了?”
肃福清心里一沉,想此人武功已是如今世上少有的了,眼下如若不是教主,那落月教教主岂不是无人能敌了!?
见眼前人沉默,易倾城追问道:“不会连肃总管也觉得我长相妖媚,极符合那话本中所言,所以就认定我是教主了吧?”
“……”
他就是这么认为的!肃福清第一次如此认同易倾城的话。
听不到反驳,易倾城脸色不悦,“真不知是哪个没见过世面的,擅自臆想就罢了,还自不量力地写成书来招惹是非!长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
肃福清一脸无语,趁着眼前人的自恋病症还没有向严重趋势发展,连忙打断道:“易大人好像还没回答在下的疑问。”
“哦?什么疑问?”易倾城装傻。
“……”
肃福清握紧拳头想,若是自己打得过眼前这人,他发誓现在一定要亲手掐死他!
“哦!莫非是沈兄的事情?我与沈君意……”易倾城故意将语速放缓,见那人果不其然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身上,得逞一笑,“我与沈兄一见如故,应当算作朋友。”
“少糊弄人了!”肃福清实在因为易倾城多次恶意的戏耍而深感疲惫,已没了与其周旋的耐心,“朋友?你与他说话的语气倒像是仇人!”
易倾城脸上毫无显露出被别人拆穿的慌张,不紧不慢地回道:“说是仇人也并不为过。”
“……”
肃福清傻了眼,面对眼前人突然的坦诚与直截了当,他竟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竟然承认了!?”
易倾城嗔笑出声,“我为何不承认呢?”
肃福清气结,“可你明明刚刚还说与沈君意是朋友!”
“朋友就不可以是仇人吗?”
“这!……”肃福清竟无言以对。
他不禁在心中感慨,怪不得自家少爷说不过此人。薛静笙的伶牙俐齿皆是正派之言,字字有理,不觉叫人心服口服;而此人却是胡搅蛮缠、歪理横行,让人气得不想与之浪费口舌。
易倾城望了望窗外天空,太阳已下山,夜幕将临。他打了个哈欠,向肃福清摆了摆手道:“若肃总管没什么事情,还请快快离开吧。奔波一天,明日还要早些启程,我要歇息了。”
肃福清挑眉,再次确认道:“这里好像不是易大人的房间。”
易倾城淡然,“确实不是。”
肃福清又愣了一下。
“这确实不是我的房间,而是我和薛兄的房间。肃总管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
肃福清觉得自己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了,但他认定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将别人房间硬说成是自己的就算了,竟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要留下来保护少爷。”他沉声道。
易倾城嗤笑,“难道肃总管是觉得在下武功不及肃总管你吗?”
仿佛是被戳中痛点,肃福清一脸阴沉,“不敢,只不过小的信不过易大人。”
“啧啧啧。”易倾城耍起赖来,“若是我真要害你家少爷,你又如何能挡得住呢?”
肃福清无言。
他好像……还真的挡不住。
见眼前人即便是无话可说,也依旧雷打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不愿离开。易倾城无耐,不甘愿地服了软,“肃总管,今日你在长安药铺也听到了,薛兄现在极需静养。我要留下来照看他。”
肃福清仍不为所动。
于是易倾城又道:“以我对薛兄近日的了解,他定是不想让薛将军知道的。所以我们必须帮他隐瞒……”
“就算你和少爷隐瞒下来,老爷还是会知道的。”肃福清终于开口,只不过这一开口便是泼易倾城冷水去的。
易倾城皱眉,“薛将军知道薛兄经脉尽断之事?”
肃福清摇头,“应当不知。”
易倾城眉头舒展,“那就好办。只要肃总管不说,薛将军便不会知晓。”
肃福清半信半疑,问道:“你敢保证?”
易倾城嘴角微翘,“以性命担保。”
肃福清沉思少顷,不禁又问道:“你怎知我不会说与老爷听?”
易倾城意味深长道:“方才不确定,现在知晓了。”
“……”
肃福清听了他的回答不禁努力回想,自己方才到底做了些什么。
见眼前人还没明白的模样,易倾城无耐解释道:“比起想要将此事告知于薛将军,肃总管更在意的是我能否保证此事不会被薛将军知道,不是吗?”
“……”好吧,他认栽。肃福清不禁开始佩服起易倾城来,但也随之加强了对此人的戒备。“沈君意不是说你总喜欢乱来,还……”
话说一半,易倾城便知肃福清想要表达什么。他冷下脸不悦道:“沈兄不也说了么,当时情况危急,也只有护住心脉这一个法子。若不是我,你现在早已抱着尸体回去交差了。”
肃福清一想也是,自家小姐的病情不也是这个人抑制住的么?
但他还是不死心,“那……今夜你叫我离开又是何意?”
他不禁在心里吐槽,两个人来守门,岂不是更安全?
易倾城听出肃福清话中已同意让自己今夜留在此处,得逞地笑着。
“我诊病,喜欢安静。”
肃福清立刻反驳道:“我很安静”
“如果你不喘气的话,确实如此。”
“……”肃福清觉得,跟此人讲话简直太伤元气了。今日算下来,他都不知道被此人哑口无言多少次。
易倾城趁热打铁,起身去替肃福清将门打开,语气无比恭敬道:“肃总管,请。”
肃福清无法,不情愿地抬脚离去。
谁知他后脚刚一抬离薛静笙房内,就听见易倾城“嘭”地一声将门关上。好像……自己是被屋内主人强行赶出来一样。
肃福清脸色阴沉,在屋外停滞,内心挣扎好一会儿,最终在立刻闯进去与屋内人拼个你死我活和就此罢了中选择了后者,然后落寞地向走廊尽头走去。
原因很简单,结局很明显——“你死我活”中的“你”肯定是自己……而“我”不言而喻……
薛静笙昏迷期间其实一直在做一个梦。
梦中场景自然是将军别府。只不过,不是现在的将军别府,而是他小时候刚被父亲遣送到这里时所初见的将军别府。
初到那年,下着寒雪。他没有穿多少件,只是简单批了身雪袍。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幼小的他紧绷着脸,硬是将不争气的眼泪给憋了回去。
那时府内没有父亲,也没有阿姐。偌大的府中,只有几个年迈的下人,连个管事的都没有。见此,他内心的萧瑟不比这府内的萧瑟来得浅。
孤身一人逛完整个府邸,他在庭院中找了个角落坐下。一眼望去,茫茫大雪将庭院尽数覆盖。薛静笙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这大雪掩埋般,冰冷彻骨。
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将头沉沉地埋在自己的臂弯中,低声啜泣。寒风凛冽,竟将他的哭声也尽数掩盖了去。
为什么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在心里不断地问着。
为什么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问着苍天,问着大地,问着世人,问着自己。
为什么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然而,并没人回应他。
“薛静笙。”
突然,他仿佛听见一个人的声音。
是谁?
薛静笙想抬眼去确认,可是却感觉眼皮沉得很。
“静笙。薛静笙。”
那温婉的声音再一次呼唤着他。
他努力睁开眼,望见的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张面孔美得如若碧玉;如若皎月;如若春花,闪耀地让薛静笙不觉眯起了眼睛。
易倾城见床上人醒了,轻轻松了口气,笑道:“你刚才梦呓了,我以为你做了噩梦。”
薛静笙有些窘迫,问道:“我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易倾城见那人望向自己的目光灼热,只好改口道:“只是将同一句话反复重复了几次罢了。”
“哪一句?”薛静笙不甘地追问道。
易倾城面露为难,但沉默片刻,还是告诉了他。
“为什么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
薛静笙侧身转向床内,不置一词。
看不见床上人的表情,易倾城也不知那人是窘是悲。但想起方才薛静笙梦中哀伤的沉吟,他不禁动容。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薛静笙身体一怔,没有反应。
易倾城轻叹一声,又道:“我知你不信我,但我并无害你之意。”
薛静笙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又转身,目光掠过易倾城,望了望窗外,朗朗明月挂枝头,问道:“我睡了多久?”
易倾城眼眸深邃,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现在已入子夜。”
已入子夜……
薛静笙内心感叹,自己竟是睡了那么久么……
不对!
薛静笙狐疑地望向易倾城,又开口问道:“我中途可有醒过?”
易倾城不禁被逗笑,“薛兄醒没醒,自己还不知道吗?”
薛静笙不语。
他记得自己睡下后,中途突感浑身炽热不适,脑袋昏昏沉沉,耳畔也有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但因为那时自己意识尚未恢复,所以他也不是很确定。
易倾城本以为薛静笙还会再次开口问他的,却没想到这人还真是倔强得很。就算是自己想破脑袋,也不愿再多说一言。
“唉……你中途确实是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当时你因内伤陷入危险之境,我发现后忙为你医治。后来,你吐了瘫黑血就又睡过去了。”
薛静笙听了将信将疑,说了句“谢过”,便又不作声了。
易倾城有些烦闷,没了与肃福清针锋相对时的轻松愉悦。他不禁叹道,果然像薛静笙这样的闷葫芦,自己是最不擅长对付的了。
见薛静笙不说话,还不闭眼睡觉,易倾城忍不住道:“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日还要早起回府呢。”
薛静笙“嗯”了一声,却还不将眼睛闭上。
易倾城气笑,伸手想去强行帮薛静笙闭眼,却不想一下子就被那人抓住了。
他也不急于把手抽回,而是对上那人望向自己的目光。他看出,那人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那般,薛静笙张了张嘴,犹豫了几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你……都知道了吧。”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其中“知道”何物还没道清,易倾城却明白了薛静笙所指为何。
他缄默少顷,试着将手抽回,那人却顺势加大了手劲儿。
“你都知道了。”
这次不是陈述,而是肯定。
易倾城轻笑,眼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你派肃福清跟踪我和你经脉尽断这两件事,不知薛兄说的是哪个?”
“……”
薛静笙主动松开床边人的手,疲惫地闭上眼睛,避之不答。
他无意与眼前人解释,说肃福清去跟踪他不是自己的本意。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说了,这人也未必会信。
他更无意去告诉眼前人自己经脉尽断的原因,因为......那是他不愿想起的不堪往事。
易倾城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替薛静笙掖了掖被角,柔声道:“睡吧,我就在你身旁,有事叫我。”说完,就趴在那人的床边也闭了眼。
薛静笙听着身旁人平缓的呼气声,又睁开了眼睛。他动了动脑袋,向那人望去。
月光从窗外倾泻,正好照在那人侧脸上。
他不禁回忆起初遇易倾城的那晚,月光也是这般亮堂。被月光笼罩的那人,洗去了白日的妖艳,比起莲更像是不泥于尘世的仙。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耳畔晃荡的是那人方才不知出于何意的话语。
薛静笙抚向那人脸庞的手猛地一颤,立刻又小心地缩回了被子里躺正。因为太过匆忙,他没能发觉到身旁人微翘的嘴角。
他闭上眼睛,在内心疯狂地斥责自己。
你真是疯了!竟然只是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动容了!
你忘了那些千方百计想要置你于死的人了么!?
你忘了那些百般设计想要陷害薛家的人了么!?
也许…….身边的这个人......只不过是他们其中一个而已!
薛静笙这般想着,烦躁不安起来,久久未能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