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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安药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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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长安客栈的时候,正值人们用午饭之时,客栈内座无虚席。
薛静笙向掌柜的要了两间相隔甚远的上房,又向车夫简单吩咐了几句便上楼去了。
自方才一席谈话之后,他便没有对易倾城多说一言。他先行下车,自顾自地订房,毫不回头地上楼……连房间位置都是差夏川告知那人的。
薛静笙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将对易倾城的误会解开本是一件好事情……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解脱。一想到自己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要听从那人的差遣,他便有些头疼,但令他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竟然还有些许的期待!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父亲刚刚脱离自己的怀疑,自己现下却要沦陷不成!?
荒唐!他薛静笙!绝对不会承认的!
易倾城看着刚刚还一脸淡定的人儿匆匆忙忙地下车,竟有一种落荒而逃之感,不觉好笑。他缓缓从车内迈出脚,无奈地摇摇头轻叹:“怎么办,好像欺负人还挺有趣的,有些停不下来了。”
进到客栈内,易倾城便直接找到掌柜的不知询问了些什么。问完后转身,正好撞上正要告知他房间位置的夏川,便简单交待道:“你让薛兄用了午饭后便先行休息,他若问起我来就说我出去办事,回来便与他一同去长安药铺。”说完便扬袖离去。
易倾城刚走,车夫就上楼将他交待的事情一字不露地告知于自己主子。
薛静笙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吩咐道:“你去把饭菜端上来吧,我要在这里吃。”
夏川应了吩咐后便马上下楼去了,所以他并没有看到屋内突然闪现在薛静笙身后的黑影。
“少爷可要我去跟踪那人?”黑影见夏川走远,贴近问道。
薛静笙没有回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后道:“不用。”
“难道少爷这是相信了那人所说的话?”
“他没有说谎。”
黑影有些不认同地皱紧眉头。
自打老爷有意请易倾城来为大小姐医病的时候,他便是不认同的。
易倾城此人来历不明,又毫不掩饰自己身怀的绝世武功,明明身处众人云集之地,其底细却是鲜有人知,这些都不免让他心生忌惮。
只可惜......神医世家的沈君意如今下落不明,大小姐的病情又日趋严重,这易倾城的医术在清欲城也算是小有名气,此种情况下唯有一试。
“但是有所隐瞒。”不等黑影出声,薛静笙又继续说道。
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黑影对于自家主子身陷其中,还能留有如此高的警觉和观察力很是佩服,不禁问道:“不知少爷从何得知?”
薛静笙顿了顿,道:“直觉。”
“……”
“少爷!饭菜端来了!”门外夏川的声音突然传来。
只见薛静笙向身后摆了摆手,黑影就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进来。”
夏川听到主子的应允,用右手推开门笑眯眯道:“少爷,我要了您最爱吃的青椒肉丝。”
薛静笙面色一怔,愣愣地盯着贴身小厮放在桌上的菜盘。
“少爷,快趁热吃吧。”夏川见主子良久都不动筷,不禁开口催促道。
青椒肉丝……
也许旁人若是知道薛静笙身为当朝第一大将军薛岳春之子,不喜山珍海味,竟独爱这随处便可吃到的青椒肉丝,都会觉得甚是滑稽。可只有薛静笙自己才明白,青椒肉丝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盘菜那样简单……还承载他唯一一段值得回忆的温暖过往。
薛静笙动筷,将盘中菜肴夹了少许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开来。夏川在一旁看着,内心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果然如他所担心的那般,薛静笙将第一口咽下后便放筷不动了。
“少爷……您不再多吃点?”
薛静笙擦了擦嘴,慢悠悠道:“去换菜吧。”
夏川一脸苍白,“这青椒肉丝……”
薛静笙毫不犹豫地回道:“太辣。”
“怎么可能!”夏川突然提高嗓音,“我明明叫那人少放辣了!”
薛静笙不语,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
“是!小的这就去!”夏川欲哭无泪,认命地端起菜盘默默下楼去了。途中,他还用手从菜盘中捏了少许尝了尝,不服气地低吼,“明明就不辣嘛!”
屋内,薛静笙从桌旁站起,拿着茶杯走到窗前看景。之前消失的黑影不知从何处再次闪现在他的身后。
“我记得少爷并不忌辣。”那人语气中带着丝丝嘲笑。
薛静笙并没有很快反驳,而是举起茶杯小酌一口后才缓缓道:“那要看是谁做的菜了。”
“……”黑影听了不觉身体顿了顿,轻叹一声,“少爷还是早日走出伤痛的好。”
薛静笙不置可否,转身望向黑影道:“你方才去了哪里?”
“小的就在这屋中。”
听了眼前人的回答,薛静笙眼眸中顿时寒光凛冽。
“肃福清!你少蒙我!”
肃福清见主子发了怒竟也不慌,泰然自若道:“小的不敢。”
“哼。”薛静笙掠过肃福清身旁,猛地将手中茶杯放置桌上,发出强烈的碰撞声,“你去跟踪易倾城了吧。”
肃福清沉默。
“我记得我说过不用了!”
“小的答应老爷要护少爷周全的。”
薛静笙狠狠皱了下眉,“他没有想要害我!”
“不代表以后不会。”
“……”
薛静笙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甚是怪异地看着黑衣人道:“父亲他也是这般想的?”
肃福清面色一变,头立刻低得很沉,“这只是小的自己的想法,老爷吩咐过让小的自己看着办。”
“呵。”薛静笙意味深长地看着肃福清,“父亲倒真是信得过你,想必今早之事,也不过是父亲一时忘记告诉肃总管你了吧。”
肃福清绷紧了脸,不置一词。
见眼前人不回答,薛静笙继续讽刺道:“看你这么快回来,应是跟丢了吧。”
“……”
“易倾城此人武功高强,像他这般的在如今世上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存在,岂是让你能轻易跟踪的!?”
“今日只是意外……”
薛静笙听肃福清还不知自省更加恼火,直接打断那人的辩解,“你既已跟丢,便说明他已有所察觉。易倾城不是傻的,待他回来问起你要我如何应答!?”
肃福清被主子训得哑口无言,但也深感委屈。
他武功虽不及易倾城,但自认为在轻功上也可与其平分秋色。一开始他是很顺利地尾随在易倾城身后的,谁知半路突然跑出了个程咬金,更令人郁闷的是,这程咬金还是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唐钰!
唐钰这人从小便被老爷收留为义子,后逐渐成为其得力帮手,深得薛岳春的信赖。
方才在他跟踪易倾城的途中,此人突然出现,拦住去路,使他失去目标。就在他愤怒质问唐钰为何要这般如此时,此人竟回答他说他主要的任务是保护少爷,而不是跟踪易倾城!
听了解释,肃福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老爷交给他的任务其实就只有查清易倾城的底细,完全就没有交待要去保护少爷什么的,刚刚对薛静笙扬言说什么答应老爷护他周全,也不过是自己为了辩解跟踪之事的借口罢了......
薛静笙见肃福清一直保持沉默,疲惫地抚上额角。
“罢了,你先下去吧。”
仿佛是等待这句话已久,肃福清一下子便起身藏了起来。他本以为这事算是揭过去了,毕竟自己直属薛岳春管辖,并没有服从薛静笙的义务。谁知那人又缓缓道:“肃总管上了年纪,头脑不灵活了。回头我便替肃总管向父亲谨言,让您早日告老还乡才好。”
肃福清在暗中气笑,心道这人现在对自己这般伶牙俐齿,今早怎么就对易倾城毫无反抗之力了呢?还白白让人占去了便宜。想起易倾城手足间流露出的妖媚阴冷之气,他便不禁感到全身发冷。
不久后,夏川从楼下端来了新菜,对自家少爷抱怨道:“正午一过,这长安客栈便不再准备新菜了。小的多给了些银两才重新炒了这么一盘,少爷你可莫要再换菜了!”
薛静笙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些菜尝了尝,在身旁人哀怨的目光中就着米饭慢慢吃了起来。
见主子没有再任性地叫自己换菜,夏川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叹道:少爷这挑食的坏毛病何时才能改掉啊!
吃完午饭,薛静笙扬言要休息便直接躺上了床。
夏川收起碗筷,放轻脚步走到门前。
“夏川。”
谁知他刚迈出一只脚,便莫名其妙地被主子叫住。
夏川无耐转身,“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人是向床内睡的,所以看不见表情。只听他淡淡回道:“我们不缺银两。”
“……”
夏川内心哀鸣,悲痛地迈出另一只脚关上了门。
易倾城回来时,薛静笙已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时辰,期间一直保持着侧卧的姿势。
易倾城轻敲几下房门见无人回应,便擅自进门走到床前道:“薛兄可歇息好了?我们这便起身去长安药铺吧?”
床上之人仍毫无动静。
易倾城挑眉,伸手将薛静笙身子翻正,却见那人眉头紧皱、双眼紧闭,脸上布满豆大的汗珠。他一惊,急忙抓起那人的胳膊切了下脉,眼睛猛地睁开。
“不好!”他抱起薛静笙一下子就从窗户跳了下去,瞬间没了踪影。
一抹黑影紧随其后。
长安药铺内,掌柜的慕长安正悠哉悠哉地整理昨日刚到的药材。本是一个温暖宁静的午后,却突然闯进了这么两个人——一个容貌倾城、阴冷之气缠身;一个面目俊朗,文人之气显露。
只不过……
慕长安怔怔地看着易倾城以及他怀中的人,惊得一时无言。
“慕兄,我找沈君意。”易倾城不等掌柜的反应,便要往药铺里间走。
慕长安连忙回神,挡在易倾城面前,“不可!沈兄他…….”
见有人挡住去路,易倾城面色不悦,冷冷说道:“慕兄,你这是在阻拦我救人性命?”
“这……”看着那怀中之人一脸痛苦,慕长安顿感为难。
“让他们进来吧。”突然,药铺里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解救了他。
那人的话音刚落,易倾城便绕过呆愣在原地的慕长安,急行而去。
里间内,一人正用白色布条小心地缠住胸口的伤。那红色妖艳的血花,刺眼地绽放于白色底布之上。
先一步闯进来的易倾城见得此景,眼眸阴沉,停在门口不语。随后赶来的慕长安倒没这么好的定力,大惊失色,连忙走上前去查看伤势。
“沈兄!你!你方才来的时候还不是这般……”慕长安仿佛又想到什么,苦笑道:“你我好歹也算是同患难过的,何必瞒着我。”
沈君意包扎好伤口后,抬眼看着慕长安摇了摇头,虚弱地笑道:“慕兄你多心了。我……咳咳……只不过是不想让你担心罢了。”说完,他又对上易倾城冰冷的目光,一脸淡然,“将他放到那边的床上去吧。”
易倾城径直走到沈君意所指床前,将薛静笙轻轻放到床上后,让开一席之地望向沈君意。
沈君意在慕长安的搀扶下来到床边,找了把椅子坐下,为薛静笙切脉。
身旁两人都出奇的安静。
易倾城一直盯着沈君意,时刻观察着他的表情。见那人先是眼中掠过一丝的不可置信,后又眉头紧皱,按着自己原先为薛静笙点穴的走位依次将银针扎入。便是如此,薛静笙的脸色仍旧未能好转。
正当易倾城疑心大作,想要开口质问沈君意的时候,那人又从旁边柜中拿出一排银针,在方才扎入处的周围开始试探性地一扎一拔。每一次将银针拔出时,沈君意的眉头就皱得比之前还紧。
试探了不知多少针,就在沈君意将银针扎入某处穴位时,薛静笙突然起身侧头吐出一瘫黑血,随即又晕了过去。
易倾城站在原地虽毫无动作,但看着那一瘫黑血,眼眸中的担忧又不免多了几分。
沈君意将薛静笙的睡姿摆正后,小心地将他身上的银针尽数拔出。经过这一系列的动作,他的表情才随薛静笙的面色好转逐渐平静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问道:“他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易倾城挑眉,“现在才问?”
沈君意哂笑,“比起某人胡乱点穴后连问都不问岂不是好多了?”
易倾城皱眉,“你怎知我没问?”
沈君意这次不笑了,换上了一脸的高深莫测,“你若问了,他若答了,你便不会这般胡乱地点穴。”
易倾城不服气,“他的内伤不轻,点穴护住心脉有什么不对?”
沈君意听了不禁气笑,“你还是老样子,总是喜欢胡来。”
易倾城却冷下了脸,语气不善道:“呵,我不记得和沈神医很熟。”
沈君意身体一怔,不觉露出哀伤痛苦的神色,“亦城……”
“在下易倾城!”不等眼前人把话说完,易倾城便冷声喝道。
“……”
慕长安在旁有些手足无措,硬着头皮解围道:“不知床上的这位公子现下如何了?”
听提及薛静笙,易倾城脸色稍有缓和,盯着沈君意等待他的回答。
沈君意顿了顿,道:“他经脉尽断,活至今日本就是个奇迹。但让我更惊奇的是,他这经脉不像是最近才断掉的。他身体里有股强大的内力保他重要部位正常运作,平时可恍若常人。”
慕长安皆震惊地望向床上之人,易倾城更是心中一惊。他不由得想起昨夜自己为薛家小姐诊断出的脉象也是这般!
堂堂第一将军后代的薛家两子,竟都经脉尽断!?
这个消息令他匪夷所思,但令他更加奇怪的是,薛芙蕖的脉象她一摸便知,但为何这薛静笙的脉象却这般扑朔迷离,令人难以诊断呢......
易倾城很快反应过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内力。”
沈君意认同地点了点头,“这内力的主人定是个内家功夫极其深厚之人。这内力几乎贯通全身,才可保你带来的这人行动自如。”
易倾城听了沈君意一席话,万千疑惑顿时滋生。
他觉得这内力的主人定不是薛岳春。
因观昨晚之景,薛芙蕖和薛静笙两人若同时经脉尽断,他觉得薛岳春定会将自己的内力传给自己的女儿。
而且......能贯通一个经脉尽断之人身体的内力,是不可小觑的......传输之人定会遭到重大的创伤,也会跟着躺床不起,修养数月才可有所恢复。与薛岳春相处的这几日,他却完全没看出那人有损耗内力的迹象。
那么,这内力的主人又会是谁呢?
慕长安不知易倾城所想,他只是听着有些懵,好奇问道:“那这位公子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呢?”
沈君意转身背对其他两人,沉眸俯视躺在床上的薛静笙良久,缓缓开口:“经脉尽断者本就无法再练内功,况且这位公子看起来也不像是练武之人……”
“内伤!”易倾城周身温度骤降,阴寒之气笼罩。
“对……”沈君意气息突然有一丝的不稳,“内伤损耗元气也损耗内力。他内伤不轻,想必也是损耗了…….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沈君意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松开捂住嘴的手一看,掌心竟有丝丝血迹。
慕长安不忍,忙道:“沈兄!你先把自己的伤治好再说也不迟啊!”
沈君意摇摇头,略有深意地望向易倾城道:“你护住他心脉,便是让他体内剩余的内力聚集于心。这法子急救当是不错,只不过若是放着如此,让他体内其他各处没有内力贯通,他醒来后便只会是废人一个。”
易倾城一听,心头一紧,紧紧握住拳头。
原来……自己差点就害惨了那人么……
沈君意见易倾城脸色凝重,暗暗叹了口气,身形不稳地走向桌旁。
慕长安见了连忙上前搀扶。
“这个药方你拿好。”沈君意用那只颤颤巍巍的手提笔写下几种药材名后虚弱开口,“开水煮上一个时辰后放置温凉才可入口,早晚各一次,服用一个月……”
易倾城接过药方,打开看了几眼便折好收进了衣袖当中。
沈君意又道:“记住……这一月内……切忌为他强行输入内力……他现在受不了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也变得极为紊乱。
易倾城敷衍地点点头,走上前去抓起沈君意的胳膊切起脉来。
在旁搀扶的慕长安下意识以为他要对沈君意动粗,刚要抬手阻止,见此只能极为尴尬地放将手放下。
易倾城朝慕长安瞥了一眼,继而又专注于切脉上。
良久,他收回切脉的手,沉声道:“下得狠手,想要置你于死地。”
沈君意波澜不惊,只是应了一声“嗯”。
易倾城皱了皱眉头,肯定道:“看来不是九重教的人,你又惹上了谁?”
沈君意自嘲地笑了笑,“落月教。”
易倾城身体一怔,半信半疑地看了眼沈君意,若有所思。良久,他才开口道:“不是我,对我来说你还有些用处。”
沈君意惨笑,“我知道。”
易倾城又望向慕长安。
慕长安接收到易倾城怀疑的目光,心中一颤,立刻赔笑道:“易兄当真是看得起我,我只不过是个卖药的。”
沈君意也跟着摇了摇头,道:“不是他。”
易倾城见沈君意一脸的淡然,似是明白了些什么,便不再提及此事。
他缓缓来到床前,将薛静笙抱入怀中,准备回长安客栈。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慕长安,说道:“之前和慕兄提到的龙血竭以及方才的药方中的药材便有劳慕兄准备了,待会儿我会叫人来取。”
路过沈君意面前时,他突然停下来,深深望了眼那人几乎马上要晕厥的神色,幽幽开口:“在你没用之前保重身体。”说完便扬长而去。
易倾城前脚刚离开长安药铺,沈君意便再也撑不住了。他意识逐渐涣散,很快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晕厥前,他耳边隐约传来慕长安惊慌失措的叫喊,但是他却无法听辨出那人在喊些什么。此时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这次他一定要守住亦城心系之人,即便舍掉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守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