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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由来情深,未恨缘浅 升国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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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翊臣与合欢,二人分坐在马车的两边,郭翊臣一直微皱着眉头望向窗外,合欢则一直低着头偷偷看他,二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郭翊臣望向合欢,温和地问道:“你是叫合欢么?”
“是,我叫合欢。”合欢低着头小声答道。
“合欢花的合欢?”他又问道,那语气十分耐心。
“嗯。”她点了点头,还是没敢看他。
“我姓郭,叫翊臣,冯翊的翊,臣子的臣。”看她这样拘束害羞,他浅浅一笑,侧过脸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来望着她,说道:“从今以后,你便不要叫合欢了罢?你可知,合欢虽美,却枝条纤弱,经风一吹,便零落成泥了。”
“嗯。”她抬起头来,迎上他坚毅笃定的目光,展颜一笑,点了点头。
见她这一笑,他心里轻松了许多,但当即愁上心来,便又微皱着眉头望向了窗外。原来两个个月前,濮安懿王在一次扫荡边境流寇中负了箭伤,那弓箭上喂有剧毒,濮王妃任氏为了救濮王不顾自己安危尽数将毒液吸了出来,濮王在病榻上缠绵了半月有余终于得以康复,而任王妃却香消玉殒了。濮王悲痛不已,后来在军医的提醒下才发觉那弓箭上的毒药,是汉地才有的三花三叶毒,一惊之下他怀疑此事与朝中有关,待得雁门关一带的流寇暂时压制下来以后,方才派他的心腹爱将且是知交好友的郭翊臣悄悄回京暗访此事。郭翊臣来京已半月多,此事已查明了七八了,他去良月斋只是想确定一些事情,昨夜他本不欲轻易出手的,只是见合欢实在可怜,他生性又仗义,这才忍不住管了一管,但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的行迹恐怕已经暴露了,为今之计,只有快马加鞭地赶回边关,否则,叫人举报一个擅离职守之罪可非同小可,到时候濮王一定不忍叫他蒙屈,必会挺身说明,可那样一来,打草惊蛇,再想彻查事情的真像就难上加难了,他们在边关的处境也会更加险象环生。郭翊臣想到濮王命悬一线的凶险,任王妃年纪轻轻就撒手而去,濮王扶棺痛哭时的悲怆,越想越愧,越想越气,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合欢望着他的样子,她虽还有些害羞,但已不似方才那般拘束不安了,她轻轻地移到他身边,拿出木梳小心翼翼地帮他梳理着垂发。他慢慢地转过头,望着她笑了笑,也不说话,任由她继续帮他梳头,她静静地梳着,手法极软极轻,他转回头去,望着汴京城清晨的市井,来来往往的人群,争相叫卖的小食摊子,心里渐渐安定了下来。
“公子,到了龙津桥了,您饿不饿?要不下来吃点东西?”过了一会儿,马车行到了一处极热闹的地方,越走越慢,那蓝衣小童坐在马上,大声问道。
“隐墨,你去多买些吃的来,然后咱们就启程,尽快赶回幽州去。”郭翊臣应道。
“是。”隐墨正准备解鞍下马,却见迎面走来了三个劲装打扮的青年男子,三人身上皆佩着兵刃,为首的一个向隐墨一抱拳,和颜悦色的问道:“请问,这可是郭公子的车架。”
隐墨心知这京中人事复杂,他扬了扬眉毛,冷冷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对方见隐墨面色不善,笑道:“这位小哥莫要误会了,郭公子何等少年英雄,难道凭我们三人便能找他的麻烦了么,只是在下的主人有要是与郭公子相商,特地派遣在下来请郭公子。”
隐墨心里依旧是提防的,他用方才的语气问道:“你家主人又是谁?”
“这个就不方便透露了,郭公子去了便知。”那人笑道。
“你不说清楚,凭什么要我家公子同去?你可知我家公子。”隐墨与那人争执道。
“好了,隐墨,别说了。”隐墨还未说完,便被郭翊臣打断了,对方既能探明他的行踪,定非等闲之辈,他情知是躲不过了,不如去见见,随机应变吧。他掀开帘子,从车里探出身子来,泰然道:“我同你们去就是了。”说着便跳下车来。
“公子。”隐墨皱着眉头唤道,他又是焦急,又是不解。
“公子”,这时候合欢也爬到了车门口,她痴痴地望着郭翊臣,轻颦双黛,眉眼若愁。
郭翊臣望着合欢,心中一痛,他神色不变,转向隐墨交代道:“我去去就来,你驾车到南薰们等我,照顾好小姐,车中有些银两,你去置办一些吃的还有女子的簪粉衣服之类。”
“公子。”隐墨望着他,含着泪点了点头,眼中尽是关切与担忧。
“好了,十八岁的人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兴这样哭哭啼啼的。”郭翊臣拍了拍隐墨的肩膀,安慰道。
他从颈上取下一根金锁链放到合欢的手心里,握紧了,望着她温柔地说道:“从此,你便唤作月樨吧,月桂叶厚而硬,凌寒不凋,开时繁花压枝,香漫十里。”
“公子,我等你。”她亦望着他,眸清似水,一往而深。
“郭公子,请吧,车架就在前面候着呢。”那人客气地摆摆手道。
郭翊臣舒展眉目,望着月樨笑了笑,便随那人去了。这一笑,在月樨的眼中,便是明如昭日,暖若三春的。
隐墨已驾着车缓缓地向南薰们去了,月樨靠在车窗边,迎着日光,将手掌一张。只见那金链子上垂下一枚小小的金锁,那金锁是祥云状的,下方挂着四个小小的金铃铛,一面是福禄寿喜团花纹,一面是“长命百岁”四个字,日光之下,隐隐地浮现出孩童的齿痕。她将掌心合上,紧紧握住了放到胸前。
再说郭翊臣随那三人去了,对方对他倒是十分地恭敬客气,他跟着他们走了一会儿,转过一条街,便看到道旁停了一架十分齐整的马车并三匹马,一个年约十五六的锦衣小童走过来,服侍着郭翊臣上了车,然后那三人一人跨上一匹马,将马车护卫在中间。
郭翊臣看了这副架势,料定对方不会轻易加害于他。他思量到,若是一会儿动起手来,体力好些也是好的,于是便索性靠在这马车的软壁上,呼呼大睡了过去。
那马车绕过金水河,朝着山野偏僻处走去,走了不大一会儿,只见山腰处隐隐地现出一座堂皇的府邸,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上行,又走了一会儿,方才停在了那座府邸前。驾车的锦衣小童爬上车来,轻轻地拍了拍郭翊臣,唤道:“郭公子,到了,快下车吧。”
郭翊臣睡得有些沉,那小童唤了他三遍,他方才有所知觉,他睁开眼睛,将车窗打开,只见面前是一扇富丽的朱漆大门,大门正中的匾额上赫然写着六个大字“升国长公主府”。
“是她?”郭翊臣低下头寻思道。这时又一个锦衣小童抬了梳子和清水上车来,替郭翊臣洁面梳头,整理衣服,郭翊臣也不理,任由他盘弄着。原来这升国长公主赵翾珺是仁宗皇帝的姐姐,与皇帝一日所生,自幼养在刘太后身旁,同皇帝十分亲厚。只是郭翊臣自觉与她并不熟悉,仅数面之缘,为何会请他到此,还如此神神秘秘的,郭翊臣十分不解。不过这升国长公主与郭皇后私交甚好,郭皇后的书信中对她也屡有提及,想到这里,郭翊臣心里轻松了许多。
驾车的小童将郭翊臣扶下车来,一个内臣忙迎过来,恭敬道:“郭大人来了,快请吧,长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郭翊臣随那内臣走进去,只见这府内楼阁起伏,山水绝佳,布置安排的颇具匠心。那内臣领着郭翊臣从一座小瀑布旁边转过,又走过一条长廊,长廊的一边是一片池塘,池塘中央有一座小巧的青田冻石假山,山形逶迤舒缓,宛若蓬莱,水中藻荇交横,鱼游嬉戏,锦鲤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水面波纹辚辚,水边拂柳青青。又走了一会儿,穿过一座石桥,那内臣便引着郭翊臣走进了一座水榭。这水榭位于湖心,微风徐徐,清凉惬意,四边各有一架水晶屏风,玲珑精巧,清透生凉,中央处是一座圆桌,桌上白瓷盆里养着一株宝珠茉莉,重瓣胜雪,香盈满室。郭翊臣望见那坐在桌边的人,不觉一惊。
“皇上,郭大人来了。”那内臣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禀告道。
“嗯,你先退下吧。”皇帝摆摆手,那内臣便退出去了。
“微臣,参见皇上。”郭翊臣也忙行了君臣之礼。
“平身吧,赐座。”皇帝笑笑,便让郭翊臣坐下了。
只见皇帝穿一身明黄柿蒂绫长袍,腰间悬一条玉带,手边放着那把白玉折扇,翩翩儒雅,神情和悦,并无半分怒色。
皇帝见郭翊臣一脸的疑惑,便说道:“是朕的皇姐发现了你的行踪,三天前,她派出去买办的侍女在大相国寺香市见到了你,这几天,她一直在留意着你的行迹。朕知道你不是玩忽职守的人,如此秘密地回京来,必有原因,所以寻你来问问。”
听皇帝如此说,郭翊臣便将濮王托他的事情说给了皇帝听。
“哦,那你可查出什么来了?”皇帝问道。
“臣,顺藤摸瓜,查到了枢密院。”郭翊臣想了想,答道。
“兵部和枢密院。”皇帝听后,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是。”郭翊臣接着说道:“濮王与微臣对那流寇中的俘虏进行了逼问,可是那群俘虏里,大部分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味求救,只有几个,看起来不大一样,但口风紧得很,怎么都问不出来,过了几天竟都咬舌自尽了。军医将那毒药研究了一番以后,发现那三虫三花风别是一品红,南天竹,爱云黄,青腰虫,刺蛾,天狼蛛。爱云黄本身无毒,只是将它连瓣带茎地捣烂成汁以后与其余五种毒液混合便能大大加强毒性。这爱云黄本是极罕贵的牡丹品种,只有洛阳的花隐居士白羡姝,还有专门向大内提供花木的“天香”孟家方才培植得出来。这微臣与花隐居士有一些私交,深知他爱花如命,断不肯将这仙葩转手他人,至于孟家,微臣托托人去打探过,说是枢密直学士刘言湛曾以重金购得一盆爱云黄去了。”
皇帝一面听,一面微微点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么,翊臣,你是怎么看的呢?”
郭翊臣回道:“皇上,刘言湛一定与此事有关,但此事,绝不仅仅止于他。”语气十分肯定。
“朕的意思同你是一样的。不过,你不宜在京城久留,还是尽快回边关去吧。不然,若是叫其他人拿住了话柄,朕也不便替你开脱。”皇帝望着郭翊臣,温和道。
“是。微臣的车架已经在南薰门外候着了,今日之内,便会离开京城的。”郭翊臣应道。
“嗯。”皇帝点了点头,道:“一会儿朕会派人送你到南薰门,皇姐府上有一匹千里良驹,你便骑它过去吧。”
“谢皇上,也请皇上代我谢谢长公主。”郭翊臣说道,他有些想不通,他一直行踪低调,为何长公主的侍女会在大相国寺的香市里认出他。
“不用谢。”皇帝一笑,将扇子打开,轻摇着说道:“这本就是她的意思,她探得你的行踪,唯恐有人害你,才会来与朕说。”
郭翊臣不知长公主为何要这样待他,也许是因为皇后?也许有别的隐情?他思绪起伏,追索着有关长公主的回忆。一时间竟不知应该如何回话,只得僵僵地应道:“那便,多谢长公主了。”
“你,还有什么想要说,想要问的么?”见他神情恍惚,皇帝问道。
“是了,不知皇后在宫中可好,微臣也已经近半年没有见过她了?”郭翊臣将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
“绾绾啊。”提到皇后,皇帝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晕,他将扇子半合着放在手中笑道:“绾绾她很好,你放心,朕会好好待她的。”
“是,那微臣就放心了。”听到皇帝直呼皇后的乳名,想起妹妹的那些娇嗔痴意,帝后二人间的深挚情衷,郭翊臣心中一阵安慰,说着郭翊臣便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道:“时候不早了,微臣就先去了,皇上多多保重。也请皇上代微臣向长公主道谢,请长公主多多保重。”
“嗯,去吧。”皇帝望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已经走远了,脸上还一副言犹未尽的样子。
皇帝独坐在那里,颇觉冷清,他斟过一杯凉茶来,慢慢地饮着。那株宝珠茉莉,花似静莲,吐蕊如珠,亦默默地在一旁开着,连绵不绝地吐着清香。
“这花开得真是精致,皇姐的心思越发灵巧了。”听到身后面脚步声传来,皇帝赞道。
“他走了。”是升国长公主的声音,不知是在询问,还是在感叹。
“走了,皇姐你,还放不下么?”皇帝望着升国长公主问道。
“放不下。”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也斟过一杯凉茶来饮着。但见她面孔白净,眉眼细长,举止婉约,端庄大方。身上穿着千草色宽袖褙衣,蔷薇色杂花绫褶裙,褙衣的后背和袖子处绣着史君子。头上梳着云顶髻,髻上垂下一支珍珠步摇。
饮过一口凉茶后,她悠悠地说道:“自从十二岁,你大婚那天,我见过他后,便再也忘不了了。那日母后叮嘱我拿好那对她封后时戴的丹凤和合玉簪,我将那玉簪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可是那天穿的裙子特别长,一不小心我就踩到了裙摆,我向前一倾,那玉簪便飞出去了,眼看着就要落地,我害怕极了,不知道他是什么过来的,他身手好快,那样反手一接就接住了。他将玉簪交还给我,我低着头连句谢谢也不敢说。他向我笑了笑,就走开了。他的眼睛好亮,他的笑容好明朗。我竟是一生也忘不了了。”说着,她面上浮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皇姐,四年前,他的妻子去世,朕同你商量将你嫁与他,你为何又不肯呢?”皇帝又问道。
“祯儿,爱了却并不一定要拥有。他的妻子走了,他给绾绾的信中说他很难过,也没有再娶之意,我又何必让他去讨厌呢?有些感情,我只要能静静地看着就好了啊。”公主缓缓说道:“每年允让哥哥回京,他都会一起,我站在你和母后的身后,就这样看着,就好了。看着大军之中一身戎装的他,那样神采奕奕,那样英武不凡。”
“可是,姐姐,这样真的值得么?”皇帝心疼道。
“祯儿,世间很多事情呢,都是无需去探求因果的。只要我觉得好,就可以了,没有什么值不值的。就像,我明明很多年前就知道母后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还知道,她曾经对我生母做过什么。可是这又如何呢?她有她的苦衷,从小她就待我很疼爱,我们母子三人这些年来一直都很好,只要我不说,不在意,我们就能一直这样好下去,不是么?事态如此,凡人根本不必做无谓的挣扎和痴念,”说着,她又低下头饮了一口凉茶。
“是,皇姐。”皇帝低下头,晃着手中的茶杯,清澈的茶汤在白瓷杯中旋作一个漩涡,他痴痴地望着,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弟弟静思冥想的样子,长公主笑道:“你看,若不是我一天天地画他,杏儿又怎么可能会在大相国寺的香市里认出他来?我又怎能替他解这个围,我平日里的痴心,想来也不是一点回声也没有的。”她笑的很恬静,很安宁。
“是,皇姐,朕明白了。”皇帝亦望着姐姐笑了。
皇帝走了,她一个人独斟着这凉茶,茶已凉,花尚在。
湖风吹过檐角的风铃,泠泠地,一声又一声,在岁月深处响着。
她莞尔微笑,阳光下,那块“浩然望溪”的玉佩在她的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