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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清照月,良人相顾 良月斋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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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辚辚,玉壶光转,观文殿大学士吕夷简乘着一架马车穿行在汴京城的夜色中。巷陌繁华,人影憧憧,一弯疏月挂在天际,隔着帘子望着他,如影随形般,静默无声。马车照例停在了红袖里良月斋的后门,吕夷简下得车来,抬头望见二楼一间屋子的窗台上放了一盆团簇如白雪的小花,便知梨娘已经点好新茶在候着他了。
“大人,你来了。”依旧是那个绿衫少女,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衫裙,还是梳着一对双环,见到吕夷简,忙屈身道了个万福,为他把门打开。
“大人今日来的倒早。”梨娘也迎了出来。只见她穿一件浅苏芳工笔梅枝花罗衫,浅紫素纱抹胸,玉白色织花挑线裙软软的垂在地上。她青丝未理,一头秀发顺着一边肩膀垂到腰际,倚在花架旁懒懒地笑着,似是新浴才出。
“梨娘,我今日有些乏了,来你这里歇歇。”说着吕夷简就走了进去,坐到了软榻上。
榻上的小桌上放了一柄白玉甜瓜壶并两个薄如冰片的梅花玉杯,因那甜瓜玉壶质地轻薄,微微透明,隐隐可见其中蜜色的茶汤。梨娘走到他身边,轻轻执起甜瓜玉壶,在那梅花玉杯中斟满一杯茶汤推到吕夷简面前。
吕夷简缓缓地端起玉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问道:“这又是什么什么茶?闻着倒香甜得很?”
梨娘盈盈一笑,露出那对梨涡,说道:“这茶出自云南,是大理国皇宫中御用的上品,大理国的皇帝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月光金枝’,这茶色若琼浆,下口清甘甜润,饮久还能隐隐品出红枣的的味道。”
蒙蒙的雾气从白玉杯中飘出,笼在那琥珀色的液体上,望得人心也沉静安定了许多。吕夷简饮了一口,淡淡地赞道:“月光金枝,倒也配得上这么个别致的名。”只再饮了两口,他便将玉杯放回了桌上,站起身来走了几步。
“梨娘,今年的六月雪怎么开得这样早。”他低头一瞥,正看到云母屏风旁的花架上是一盆团簇如白雪的小白花,同他在楼下看到的一样。
“是啊,我也奇呢,今年这花是开得早了些,许是今年五月较往年更热一些的缘故吧。”梨娘走到他身边,一手扶着屏风,轻声答道。
“是么?我竟不觉得呢?”说着,吕夷简转过神来,眼角低垂,有淡淡的神伤。
“大人许是太疲惫了些,我已经为大人备好了沐浴的香汤了,大人,这边宽衣吧。”梨娘笑着将手一摆,眼眸中流转着无尽的温柔。
“好。”吕夷简闭上眼点了点头,便随梨娘去了。有时,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女子的笑容对他像是有某种奇异的魅惑力一般,只要她对他那样一笑,露出那对梨涡,那么无论他真心所想的是什么,他对她都不会有半分的抗拒。要知道,一路宦途得意的吕夷简是何等清高傲物的人。
泡在浮满了木香花的浴汤中,清甜的香气扑鼻袭来,周遭是迷雾般的水气,绛纱帘拂在水面上,帘后的泥金妆台,镂花铜床,贝雕螺钿,朱漆木梳都隐在一片薄薄的银朱色中。吕夷简在这温热的水中渐渐失去了体力,但他神智心思依旧是清醒的,或许是太过清醒了,才会有那么多的放不开。他闭上眼睛假寐着,听得浴池旁有衣带希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暖暖的温香贴上他的肩膀,正是梨娘脂玉般的肌肤,他睁开眼,才发现,梨娘已经下到水中在他身旁了。她脱去外衫,只穿着浅紫色的素纱抹胸,和一条贴身的浴裙,她靠着他,伸出削葱般的十指轻轻按压着他的肩膀。他长吁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曹玘有来过良月斋么?”过了一会儿,吕夷简问道,他仍然闭着眼睛,语气淡淡的。
“有,前天来过吧,不过一向都是辛夷妹妹陪他。”梨娘一边帮他按摩着,一边柔声答道。
吕夷简神色不动,接着问道:“哦,他可有来找过你?”
“有是有的,不过,我懒待搭理他,除非是与大人有关的事情,否则我便托病,或是托不在。”梨娘软语道。
吕夷简知道梨娘说的是实话,她这名动京城的美人,平日里达官贵人,公子王孙千金轻掷也难得一会,曹玘是个行伍出身的莽夫,仗着军功有了今日的地位,相貌粗鲁,人品又不高,也没有半点风雅之趣,梨娘自然是没有兴趣同他周旋的。
“曹玘这个家伙,真粗笨得跟头熊一样,他上次托你转交给我的那封信里,竟要我保举他的一个亲信做引进使,有如明目张胆地告诉整个朝廷他同我私下有往来。岂不知当今天子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吕夷简微睁着眼睛,冷冷地讽刺道。
梨娘一面静静地听着,一面为他按摩着周身的穴位,她自知身份,也知道吕夷简清孤的心性,这种时候她只需要听就可以了,并不需要说话。吕夷简也知道梨娘虽温柔和顺,又身在这风尘堆里,但骨子里自有一种气性,她既爱慕他,他便能完全信任她。
“还要,他竟然告诉我,他想在后宫里安插人手,哼,宫里面的事情,非同小可,若有任何差池,他也休想拉我作陪。”吕夷简越说越气:“原本我看他在军中颇有声望,一个武官能有今日也确实不易,想他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他来向叔叔投谒时才未对他冷眼相向,没想到这个莽夫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没有,还想拉我做同盟,真看不出来他打得什么算盘。”
待到吕夷简发泄完了,梨娘也按摩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走出浴池,他只觉她幽幽的体香铺天盖地地袭来,酥软了他身上的每一寸关节。因是着了水的缘故,那轻纱薄缦的衣服紧紧地贴着她的身子,描出她成熟曼妙的身陷,她将一杯玫瑰酿盛在剔透的琉璃杯里,双手奉到他嘴边,向他一笑,露出那对梨涡来。“大人,你累了,喝了这个,早些歇息吧。”她款款劝道。
吕夷简接过琉璃杯来,将那杯中酿一饮而尽,她又是一笑,轻轻转过身去,浸过花香的披帛拂过他的面庞。他只觉身若游丝,浮于云端,想来,是真的醉了。
半夜醒来,梨娘伸手一摸,只觉枕边空空,掀起床帘来一望,才发现,吕夷简正立在窗边,对月沉思呢。天井内尚有些酒色之徒还在夜游嬉闹,那推杯换盏之声,猥亵调笑之语仿佛都被这夜色镇压了,沉在楼下,怎么也不会上来。银白的月光洒在吕夷简的脸上,宽大的睡袍松松地披在他的身上,更显出他的瘦削,梨娘静静地望着他,迎着月光,她这才发觉,他的脸上竟也有了松弛的皮肤,细细的纹路。
“大人,夜里风凉,当心着凉。”说着,梨娘将一件松绿织锦袍子披在他的身上,一双玉手轻软温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梨娘。”他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轻身道:“这世间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人何止千百,为何,你偏偏选了我呢?我已老朽,不复当时少年翩翩了。”
“大人老么?梨娘心里,大人一点都不老。”梨娘笑道。
“人生非金石,寿命非松乔。这道理,我岂能不懂呢?”他有些灰心地说道。
梨娘一只手轻抚着他的肩膀,柔声道:“梨花开时似雪,落时似雪,如堕尘埃,又有何人怜惜,大人视我若知己,我亦视大人,为知己。”
就在二人相依相偎之际,忽听得近处一声巨响,似是门被撞破了,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哭声,间杂着一阵阵的打骂声,回荡在走廊里,十分的凄厉可怜。
“合欢妹妹。”梨娘惊道,说着就要穿衣出去看。
“等等。”吕夷简按着她的手拦住她,他拉着她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大了一些,微微探着身子去看。
只见一个醉酒的男子正拉扯着一个女子的头发,在走廊里大打出手,那女子十六七岁,眉目清秀,肤色白皙,她身上衣衫不整,长发散乱,她一脸的惊惶,眼神既可怜,又绝望,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那男子的手,护着头发,那便是合欢了。那醉汉衣着华贵浮夸,醉的面目通红,东倒西歪的,面目狰狞,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贱人,婊子。”
梨娘看着平日相善的姐妹受此凌辱,急的哭了起来,吕夷简识得那醉汉是旻郡王的小舅子,殿前都虞侯陆乙的独子陆衙内,京中有名的恶少,他看了眼梨娘,正欲穿衣出门干预,这是却见一个人影飞了过来,朝那醉汉胸口狠狠一踢,那醉汉随即向后一跌,倒在地上,他用手揉着胸口,神情颠倒,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谩骂着。
那仗义出手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着一身白色劲装,戴一顶毕月午银冠,长发漆深,鬓若刀裁,生得十分白皙俊美。他缓缓地抬起眼睛来,风清照月般地,微微一笑,一对剑眉深目,如星云摇曳,光华炯炯。吕夷简偏着头仔细看清了他的容貌,不觉一惊,原来那人正是皇后的长兄,宁海侯郭允恭的长子,左武卫上将军郭翊臣,他不是随濮王戍守边关么?半夜三更的怎么出现在这京中的风月场所里,吕夷简心中疑窦渐生。
“这个公子哥怎么在这儿?”吕夷简自语道。
“什么?”梨娘不解道。
吕夷简没有回应梨娘,而是继续观望着眼前的形势。
合欢见有人出手相救,又是这样一个气质高华的年轻公子,不禁一痴,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泪眼盈盈地看着那人。
“好,哪里来的小白脸,你可知道我是谁,你等着,我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陆衙内揉了揉眼睛,左摇右晃地站了起来,指着郭翊臣破口大骂。原来因为郭翊臣容颜太过秀美,他虽已被踢翻在地,仍不将他放在眼中。
“小爷管你是谁,快滚,否则小爷打断你的腿。”郭翊臣将剑眉一横,淡然不屑道,他长身玉立,翩翩自若,更显得对方如猪如狗,狼狈不堪。
“好,好啊。人呢,来人啊。”陆衙内大声叫唤着,只见五个彪形大汉闻声冲上了楼来朝着郭翊臣扑去。
合欢不觉一惊,叫出了声,她既是担忧,又是感激。只见郭翊臣眉头微蹙,“哼”了一声,他身形矫健,向左一闪便避到了一个大汉的身后,旋即举起右掌,狠狠地朝那大汉的背部劈了下去,那大汉当即扑到了栏杆边,摇晃了几下便翻下栏杆落到天井中去了,“花擦”一声巨响,天井内的一个大鱼缸碎做了好几瓣,水草鹅卵石溅了一地,十余条锦鲤在湿地里扑腾着,天井内的男女被惊散了大半。才摆布了这一个,又有一个大汉从他后面袭来,他仍旧是一避,那大汉朝前扑了个空,郭翊臣顺势提起手抓住他的后心,将他抡下栏杆去,这一落,又砸碎了两个花盆。第三个大汉扑跑着过来,被他伸脚一绊就大头朝下地狠狠摔倒在地。眼见着三个大汉都惨败于郭翊臣,陆衙内吓得面如土色,剩下的两个大汉也踌躇着不敢上前。
郭翊臣抱着手,岿然不动地立在那里,他斜眼望着这三个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醉汉愣了一愣,忽地捂着胸口大呼疼痛,他身旁的两个大汉忙扶起他匆匆地下楼去了。郭翊臣也不追,只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禁一笑。
“这,这,这可怎么是好啊。”老鸨哭丧着脸,小跑了过来。“你这个死丫头,小贱人,定是你不好好服侍陆衙内,才惹出这一番事端,你得罪了这样的贵客,说,该受什么罚。”她走到合欢旁边,对她又掐又打,还不住地谩骂着,她脸上厚厚的脂粉随着她皮肉的抽搐不停地晃动抖落着。
“好了,你这老东西,怎么这般糟蹋这姑娘。”郭翊臣将那老鸨拉开,护在合欢面前,怒责道。
“哟,这位公子,今日院中打碎的那口鱼缸,那两盆桔梗海棠,还有惊散的那么些个客人,我都还未寻你算账呢,你倒还干预我管教丫头。”那老鸨挤眉弄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啰嗦。”说着郭翊臣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扔给了那老鸨。
“诶哟。”一见到金子,那老鸨当即转怒为喜,她扭到郭翊臣旁边,满脸堆笑地说道:“这位公子,你今日在我这良月斋又打架又破费的,如此维护这个丫头,不如你便将她赎了去,免得落在这风尘里,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啊。”
郭翊臣回头看了一眼合欢,只见她也正低着头偷偷看自己呢,她身上的衣服被撕的七零八落的,一头秀发也乱如蓬草,白皙的肌肤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殴痕,她轻声抽泣着,泪水挂在乱发上,她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了郭翊臣一眼,眸清似水,楚楚可怜。这一望,郭翊臣心头不禁一动,他望向那老鸨,冷冷地问道:“好吧,你要多少银子?”
那老鸨不说话,坏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在郭翊臣面前晃了晃。
“两千两?”郭翊臣轻扬着眉目,问道。
“正是。”那老鸨点了点头。
“妈妈,你当日买我只花了十两银子,今日,怎得向这公子讨要两千两?”合欢抬起头惶惶然地望着老鸨,悲愤地说道。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说这些年我为了调教你花了多少心思,给你锦衣玉食,教你琴棋书画,这些都不要算么?”那老鸨恨恨地说着,又狠狠地在合欢脑袋上戳了一指头。
“好了,给你两千两就是了。”看她又折磨合欢,郭翊臣忙说道,那语气又怜又气。合欢望向郭翊臣,不敢置信般的,那眼神又是诧异,又是惊喜,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情意。
郭翊臣从腰间解下一块佩玉递给那老鸨,冷冷地说道:“这是块上好的翠玉,雕工出自扬州瑄芳馆沈瑾,少说值三千两。”
那老鸨接过佩玉,迎着光打量了一番,那玉大小二寸余,触手温润,确是一块上好的冰种翠玉,玲珑剔透,没有一点杂质瑕疵,上面雕刻着浩然临溪图,浩然望水兴叹,长袖风流,方寸之间人物神情毕肖,那水波澹澹,夹岸桃花也雕镂的十分精细生动。老鸨心下大喜,将玉收回袖中,望着合欢,不情愿地说道:“姑娘请吧。”又望了望郭翊臣,谄笑道:“公子以后得空,可常常来坐坐,我们这儿,好姑娘多的是。”说罢,又坏笑着瞥了合欢一眼。
合欢因方才从屋里摔出来,腰部有些酸痛,她强撑着站了起来,便举步向屋里走,老鸨突然伸手一拦,道:“姑娘今日是净身离户,这良月斋里一根草也休想带走。”她望着合欢衣衫褴褛的窘态,得意地笑着。
“妹妹。”这时梨娘已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走到合欢身边,扶住了她,温柔道:“妹妹且到我那里,换身衣裳,洗漱一番,再随这公子去吧。”她又向老鸨屈身行了个万福,说道:“妈妈,梨娘平日里可还算替您老人家着想,今日,便让我送合欢妹妹一身整齐衣裳再让她出门,如何?”
“你。”老鸨那冰刀霜刃般的目光逼向了梨娘,梨娘亦不避让,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那目光中自有一份坚持。
老鸨正待发作,却看到吕夷简的身子,已从门后探了出来,她只得长吁一口气,作罢了。
“哟,今儿是怎么了?我们良月斋齐整些的姑娘们合了伙来闹了。”她将梨娘推开,从她旁边大摇大摆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冷言冷语地骂着。郭翊臣一直留心着合欢,便没有注意到吕夷简。
“姐姐。”合欢执着梨娘的手望着她,又是感动,又是不舍。
“好了,别哭了。”梨娘用手帕替她擦去眼泪,又将她的乱发理了理,说道:“今日妹妹得遇良人,离了这火坑,应该高兴才是。”她又向郭翊臣客气地说道:“请公子进来候候吧,我替合欢妹妹收拾收拾。”神情语气皆十分的端庄。
“不必了,我去外面等吧。”他又望向合欢,用寻常语气说道:“我的马车停在前门街对面的那棵槐树下,骊马玄盖,马上有一个清秀的蓝衣小童,我在车中等你。”说罢,他便下楼去了。吕夷简望见他从身旁经过,忙侧过身子躲开了。
折腾了这一夜,郭翊臣回到马车中,很快就睡着了,待到东方既白时,一缕阳光穿过纱窗照到了他脸上,一对黄莺扑着翅膀从他车顶飞过,清灵婉转地调啾着。他睁了睁眼睛,掀开帘子走下车去,只见合欢已换上了一身珊瑚色的衣裙站在良月斋门口,一头如云的秀发垂在发髻下,见到他,浅浅一笑便低下了头去。梨娘站在她身后,挽着她的手向这边走来。
“合欢妹妹,多保重。”梨娘叮咛道。
“是,姐姐,你也是,多多保重。”合欢不舍道。
郭翊臣将车帘掀开,先让合欢坐进车里,自己再上去。
车轮滚滚,树影依依,望着这马车飞驰而去越走越远,良月斋的头牌花魁忽然扬起头颅,迎着这初升的旭日,豁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