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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金百幅裙 一条流金百 ...

  •   这天皇帝回宫以后便直接去崇庆殿找皇后,他去时皇后正与贤贵妃在崇庆殿后的爱晚亭中对弈,苗婕妤和杨美人在旁围观。
      这爱晚亭半隐在一座玛瑙石镂空假山后,四面稀疏着种了几棵枫树,时近夏月,枫叶尚浅,熏风送暖,芳气袭人。
      只见苗婕妤苗兮容穿着水清色花罗衫,胡粉色流水纹褶裙,梳着流云髻,髻上插着一根赤金祥云簪,她生的很安静,一双眼睛大而乖,她坐在栏杆上,倚靠着亭柱,心不在焉地摇着一柄绣芙蓉长柄团扇,望着天空发呆,偶有片叶沾身,也并不在意。杨美人杨爱儿则穿着踯躅色莲花绮衫子,绯色流金百幅裙,梳着百合髻,发间戴着一朵赤金色堆纱宫花并一支金花长流苏步摇,她屈着身子立在贤贵妃旁,手里摇着一柄红赤纱印金团花掌扇,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落子。皇后穿一件银白锦丝绉对襟衫子,上面用极细的泛银色丝线绣着一片片飞旋的羽毛,下面是一条月白山水纹褶裙,裙头上绣着五色菱纹,缓鬓倾髻,斜簪芙蓉,她偏着头作沉思状,左手举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肯落下。贤贵妃穿一件雪青色褙衣,上面绣着肉粉色的滕花,一条若竹素色流水缎褶裙,头上梳着堕马髻,髻上簪着一对珍珠水晶钿子,她一只手放在棋罐里,微笑着望着皇后。
      诸妃见到皇帝忙起身行礼,唯有皇后不动,她缓缓地将举着棋子的左手放下,正待起身,却被皇帝扶住了。
      “都免礼吧,别扰了你二人的雅兴。”皇帝望着皇后温柔道。他坐下来一看,只见这棋局已成了“黄莺扑蝶”的局面了,暗暗一笑。
      贤贵妃笑道:“娘娘,快将这子落了吧,臣妾认输便是。”说着她又望向皇帝,打趣道:“要不,皇上替臣妾来下吧。”
      “罢了罢了,贵妃,咱们改日再下。”皇后摇摇头笑着将那枚白子放回罐中,又在棋盘上胡乱一抹,将那棋局打乱了。
      看着皇后与贤贵妃相处如此融洽,皇帝很是高兴,笑道:“朕也有许久没有同皇后下过棋了。”说着,又看向皇后。
      杨美人凑到皇帝身旁,靠着皇帝的肩膀亲昵道:“皇上,臣妾看着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下得有趣,也想学下棋,你教臣妾好不好?”
      皇后瞥了杨美人一眼,侧过脸去随意摆弄着棋子。贤贵妃也伸出右手随意地落了几个子,二人目光相遇,相视一笑。
      皇帝没有看她,冷淡道:“你若想学,自去寻些棋谱来看便是了,围棋的规则最是简单,妙得是其中的变化,这便需要自己领会了。”
      杨美人碰了个无趣,一时有些尴尬,但她仍旧强笑道,说道:“臣妾愚笨,便连那棋谱也不一定看的会,不如皇上教臣妾看,好不好?”
      皇帝有些不耐烦,转头看向她,正待说话,却看到她今日的装束,忽怒道:“放肆,你怎么装扮得这般冶艳奢华。”
      杨美人忙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好了,你退下吧,别在这儿惹朕生气!还有,这身衣裳,以后不能再穿了。”皇帝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是,臣妾告退。”杨美人颤抖着爬起来,慌慌张张地走了。
      “这尚衣局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皇帝余怒未消地说道。
      “这恐怕不干尚衣局的事。”皇后似是无心地说道。
      “哦”皇帝不解道。
      “宫里的妃嫔们每月在衣饰上的花销都是有一定的定例的。陈尚衣是母后一手提拔的,她最能领会母后的心意,母后一向反对奢侈和浪费,况且杨美人只是一个美人,这百幅裙费时又费工,尚衣局是断断不会给她做的。”皇后解释道。
      “是啊皇上,这宫中妃嫔只要有钱,尽管拿了钱让宫女去宫外寻能工巧匠制衣,或是嫔妃间相互馈赠,或是娘家给的,也是有的。”贤贵妃解释道。
      “那这便奇了,杨美人位份不高,又不得宠,哪来的这许多银子,况她又没有显赫的娘家,至于嫔妃间相互馈赠,这。”皇帝说着便摇了摇头。
      “嫔妃间相互馈赠,那更不可能。尚衣局只给太后,皇后,还有臣妾做过百幅裙。”贤贵妃补充道。
      “这。”皇帝眼睛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来尚美人得宠时曾穿过一条百幅裙,不过她只穿过一次,还被太后撞见并训骂了,她从此不敢再穿,所以宫中的其他人也就不知道了,此事不知道是不是和尚美人有关。
      “贵妃,此事虽小,但也关乎宫中风气,你便代朕好好查一查吧。”皇帝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可以,可以去尚美人那里查一查。”
      “是,臣妾知道了。”贤贵妃应道。
      苗婕妤依旧是坐在栏杆上,遥望天际,落叶沾衣,浑然不理他们在说什么。
      “那臣妾先告退了,时候不早了,幼忻和幼怡该嚷着要找臣妾了。”过了一会儿,贤贵妃辞道。
      “嗯,你去吧。”皇帝看着贤贵妃温和地说道:“朕明日得空了便去看幼怡和幼忻,几日没见她们,朕也很挂念。”
      “嗯。”贤贵妃笑着点了点头,神情中透着欣喜和期许。
      “贵妃姐姐。”苗婕妤听说贤贵妃要走,忙唤道。
      “怎么了?妹妹有什么事么?”贤贵妃客气地问道。
      “我有些女红上的问题,想向贵妃姐姐请教。”苗婕妤张着那双乖巧的眼睛,怯怯地说道。
      “好呀,那妹妹便与我同去吧。”贤贵妃微笑着应道。
      “那,臣妾也告退了。”苗婕妤向帝后辞道,依旧是一副惶恐而羞怯的样子。
      这爱晚亭中,终于只剩下他二人了。皇帝望着皇后,满腹的心事,却不知怎么开口。
      “皇上,你看这棋局奇不奇,看似是赢了,也许下一刻就输了,又或者是落子的人,根本无心。”皇后望着他眉宇结愁的样子,轻轻地倚到他肩膀上,意味深长地说道,不知是安慰,还是开导。
      “你都知道了?”皇帝说着,不知是在发问,还是在感叹。
      “我一直都知道啊,只是皇姐不明说,你也不说,我便当作不知道。”皇后说道。
      “朕只是替皇姐可惜,她还这样年轻,就这样将自己的心锁起来了。她连试也不试,就放手了。”皇帝遗憾地说道。
      “我倒是很能体谅她的心情,毕竟以她那样克己执守的心性,对于这样一份感情,又怎会轻易开口呢。她看似柔弱,却最是坚持。”皇后悠悠地说道:“就像这棋局,一个人也可以摆一局,这棋子黑白分明,人的感情却没有那么分明了。进一步,退一步,都是自己在与自己为难,到了终局,哪还有什么输赢呢?”
      皇帝望着皇后,眼中生出一种难言的惆怅,说道:“皇姐也说了好多,你们说的这些,又好像不懂。”
      皇后抚着他的眉宇,温柔道:“因为,我们都是女子啊,女子为了心里最珍贵的人,最珍贵的情,总是能像蒲柳一般,可柔韧百转,而至死不渝的。”
      “是所有的女子都这样么?”皇帝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痴痴地问道。
      皇后摇摇头,婉转一笑,呆呆地望着他,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的心。”
      微风乍起,树枝曳动,落叶飘得更慢更远了,纷纷扬扬地落在了那残局上。皇帝握紧了她的手,深深地望住她的眼睛,眉宇缓缓舒开,温存地笑了。
      贤贵妃带着苗婕妤一起回了玉宸宫,原来苗婕妤正在绣一个荷包牡丹的香囊,那垂瓣弯折处却怎么也绣不好,贤贵妃的女红在宫中是出了名的,故而苗婕妤特特地去向她请教。用过午膳后,贤贵妃哄着幼忻幼怡睡着了,苗婕妤的贴身宫女芳绣也将那绣了一半的香囊取来了,二人便研究起了绣活。
      贤贵妃将那绣棚托在掌中,一面打量着,一面问道:“妹妹平日里,不是最爱绣球花了么?怎得绣起了荷苞牡丹了?”
      果然苗婕妤水青色的衫子上便绣着那团团如月,层叠玲珑的白绣球。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上次去太后宫中请安,我有些不舒服,坐着的时候只觉头昏得难受,却没在意到头上的一根珍珠步摇就要滑落下来了,太后的宫女灵玉离我离得很近,她偷偷地帮我扶了一下,那步摇才又重新插好,我才未在太后面前失仪。后来,我得知她喜欢荷包牡丹,便欲亲绣一个香囊赠与她,算是一番谢意。”
      “原来是这样,妹妹只怕是这宫中最平易近人的娘娘了,若换做别人,赏过些银子也便罢了,哪里会费这个心。”贤贵妃笑道。
      “我,不过是聊表谢意罢了,娘娘又如何,宫女又如何,她真心帮我,我也便真心谢她。”苗婕妤说道,语气中有淡淡的愁绪和失落。
      贤贵妃平日里与苗婕妤接触不多,只是偶有照拂。从前她只觉得苗婕妤柔弱安静,不想今日,她竟会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她又敬又怜地望着苗婕妤,点点头道:“嗯,妹妹说的很是在理。”她还想再宽慰苗婕妤几句,想了想,却没有出口。她剪下一根玫红色的丝线,劈做十六股,捻出其中一股穿在针上,便在那垂瓣转折处绣了起来,绣了一会儿,又换了粉白色的丝线,再一会儿,便绣完了一片花瓣。
      “妹妹。你看?”贤贵妃说着,将绣棚递还给了苗婕妤。
      苗婕妤接过来一看,只见那花瓣屈折生动,触目欲动,浅色的丝线千丝万缕地嵌在深色的线里,晕染剔透,如露湿红颜。苗婕妤小心翼翼地抚过那片花瓣,笑道:“姐姐,正是这样的,我却总也绣不好。”
      “其实,这也不难,来,我做给你看。”贤贵妃将绣棚拿过去,重又拈起针,绣了起来。“你看啊,这里应该这样。将下一层绣到前一层约四分之一的地方。”她一面绣,一面向苗婕妤解说着。
      两人绣了一会儿,贤贵妃望着苗婕妤绣到仔细,额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便说道:“妹妹可是热了?小厨房有新熬的甘草薄荷汤,妹妹用一些吧。”
      苗婕妤抬起头来看着贤贵妃,只觉她温柔可亲,竟有些像自己的姐姐,她双颊绯红,许是热的,或者是有些害羞,她笑着点了点头,那双小鹿般安静的眼睛里闪着孩童般的天真目光。
      贤贵妃望着她的样子,心底怜惜疼爱之心大起,她忙令她的贴身宫女结香去小厨房取甘草薄荷汤来,又把着苗婕妤的手,教她绣了一会儿。
      结香将甘草薄荷汤端了来,二人也觉得眼晕了,便都将针线放到了一旁。
      贤贵妃端着盛汤的龙泉青瓷碗,一小勺一小勺地喝着,忽地瞥见苗婕妤腰间挂着的香囊,那香囊上绣着一棵粉色的绣球花,她笑着问道:“妹妹怎得那般喜欢绣球花,你看,连你香囊上绣的也是绣球花呢。”
      苗婕妤想了想,旋动着汤勺的手停了下来,说道:“我的故乡在江城,每年仲春时节沙湖边都会开满绣球花,我家的园子就建在沙湖边,入宫以前,每年绣球花开的时候,家中女眷都会去湖边踏青。那黄的,粉的,紫的,蓝的,白的,浅绿的花球就这样铺满了一地,接天烂漫映着湖光晴明,真是好看极了。”说着说着,苗婕妤的声音沉了下来,眼中有了飘忽的伤感。
      看着苗婕妤伤感的样子,贤贵妃不知应当如何安慰,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妹妹。”
      “姐姐,无妨,平日里,这些话我都不知道要对谁去说呢。”苗婕妤似愁似笑地开释道,她低下头去,继续缓缓旋动着汤勺。
      “妹妹。”贤贵妃望着她,说道:“那绣球花确实很美,妹妹也绣得好,就连幼忻幼怡还时常向我说妹妹的衣服好看呢。妹妹若是得空,便常来玉宸宫走走,也教我绣一绣这绣球花吧。想来这绣谱画卷中画得再美,也是不及妹妹亲眼所见之美的万一的。”
      “嗯。”苗婕妤笑着点了点头,又露出了那孩童般天真的目光。
      苗婕妤又坐了一会儿,便回流风阁去了,临走前,贤贵妃还将小厨房做的梨汁杏脯和桂花山楂膏用紫檀食盒盛了一些让苗婕妤带回去消暑开胃。贤贵妃想起皇帝托了她去查杨美人和百幅裙的事情,忙传了陈尚衣来玉宸宫。
      陈尚衣曾经是刘太后的侍女,因为女红出众,做事又严谨周全,便被太后提拔做了尚衣。她四十许的年纪,因为是贤贵妃私下召见,所以并未穿女官官服。她穿一件墨绿缎绣竹叶对襟衫子,一条杭罗素色褶裙,外披一件浅杏色斜纹绫褙衣。头梳元宝髻,髻上扎着一根练色绸带。她虽容颜渐老,但那秀鼻凤眼,可见得年轻时候亦有几分颜色。她这一身打扮,设色协调,深浅相宜,既简单又大方。贤贵妃暗暗感叹,难怪太后要她做尚衣女官。
      “奴婢参见贤贵妃娘娘。”陈尚衣向贤贵妃恭恭敬敬地行过了礼。
      “陈大人轻起,结香,赐座。”贤贵妃客气道。
      “不知娘娘传奴婢前来,所谓何事?”陈尚衣问道。
      “哦,是这样的,陈大人。今日杨美人穿了一条绯色流金百幅裙,惹得皇上很不高兴。皇上便让本宫查一查,她那条裙子哪里来的。哦,陈大人不必担心,皇上,皇后娘娘还有本宫都丝毫没有怀疑到尚衣局,只是,本宫有些问题,想向陈大人请教。”贤贵妃说道。
      听到“绯色流金百幅裙”,陈尚衣好似想到了什么,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依旧静静地听着贤贵妃问话。
      贤贵妃向陈尚衣询问了有关绯色流金绡这种布料的一些问题,结果倒是令贤贵妃一惊。原来这流金绡虽不是十分贵重的布料,但因为流金工艺繁复,绡又是极轻薄的布料,故而多年来一直只有官中的织造局出产这种布料供应皇室,民间偶有尝试,不是流金图案太粗糙,便是底布损伤过大,渐渐地,也就无人尝试了。且因为这流金绡太过招摇华丽,所以即使是在宫中,也只有婕妤以上的妃嫔才能使用。这样一来,杨美人的那条裙子定是出自尚衣局了,且她还犯了僭越之罪。陈尚衣虽然也吃惊,但她泰然自若,对答冷静,贤贵妃也自知此事应当与她无关。
      “陈大人,从前在宫中可还发生过低阶嫔妃在衣饰上僭越的事情?”贤贵妃又问道。
      “有是有的,不过这妃嫔在宫中的地位,位份只是一部分,除此以外,还有恩宠,娘家地位等种种因素。所以,在这方面,虽有些明令的规矩,但一向还是就事论事,灵活处理的时候多。就像太宗皇帝雍熙年间,宫中曾明令禁止过修媛以下裙长不得曳地,但屡屡有人僭越,其中不乏当时受宠的梁才人,唐美人等,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陈尚衣答道。
      是了,贤贵妃思忖道,这僭越的人必是抱有这样的侥幸心思,才如此明目张胆的,可是杨美人,她在这宫中,才貌既不出色,又不得宠,她从前只是周容华的侍女,更遑论身世了。看来其中确是与尚美人有关的了。此事可大可小,但尚美人并非善类,太后又不喜欢她,且此事陈尚衣已经知道了,若不严肃彻查,日后恐惹得太后不快。但事关宫规,到底还是要皇后来定夺才是。
      看着贤贵妃沉思不语的样子,陈尚衣又说道:“奴婢说这些,绝不是想替奴婢,替尚衣局开脱,娘娘若要彻查,奴婢必全力配合。事后,奴婢也会承担督察不严之罪。”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贤贵妃笑了一声,开解她道:“陈大人,本宫的意思,此事当彻查,但事关宫中秩序,本宫不敢僭越,必得禀明了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请她们定夺才是。”
      “是。”陈尚衣低下头应道。贤贵妃又交待了陈尚衣不要打草惊蛇以后便让她回去了,第二天一早,她忙去崇庆殿回明了帝后,又与皇后一同去延佑宫向太后阐明此事。
      太后听了,只是不语,半晌,才说道:“这倒是叫哀家想起一件旧事来。”旋即她又摇摇头,说道:“罢了,此事当彻查。”她望向贵妃,赞许道:“这件事情贤贵妃办得很周到。”她又望向皇后,说道:“皇后,此事你来查,哀家只在一旁看着就好。”
      “是。”皇后点了点头,她又看向贤贵妃,那眼神中有感激,更有一种知交间的信赖,贤贵妃亦看着她,二人默契在心,相视一笑。
      不大一会儿,杨美人和尚美人便被带到延佑宫来了。
      “跪下!”还未等二人说话,太后身旁的云舒便喝道。
      杨美人不明所以,低着头跪了下来,身子颤做了一团。尚美人也不知其中原因,她虽也害怕,却还直着身子问道:“臣妾不知所犯何事?还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示下。”语气颇为不满。
      “哼,所为何事?”皇后冷笑道:“呈上来。”
      说着,就有两个宫女一人捧一个木托盘走了近来,那托盘中装的便是尚美人穿过的那条宝蓝流金绡百幅裙和杨美人昨日穿的绯红流金绡百幅裙。原来,太后派去昙星阁和疏月馆的宫人,在两个美人走后便顺便将这两件证物给带来了。
      杨美人看见这两条裙子,更是一头雾水,虽然她的行为有失妥当,但如何就到了被问罪的地步了。尚美人当即便明白了,只是,太后从前没有深究,此时却要彻查,在她看来,必是皇后和贤贵妃唆使的。她低着头,阴狠狠地瞥了二人一眼,皇后既然害她,那必然还是忌惮她的,想到这里,她又不免有些得意。
      皇后问道:“杨美人,这条绯色流金百幅裙是尚美人赠与你的,对么?”她的语气其实不愠亦不怒,更不严厉,但却隐隐地有一种威仪在其中。
      “是,是。”杨美人颤抖着应道,她侧过脸偷偷看了看尚美人,却被尚美人狠狠地瞪了一眼,被吓得立刻又低下了头。原来昙星阁就在疏月馆的旁边,二人比邻而居,尚美人又得宠过,故而杨美人便时常去昙星阁巴结笼络尚美人,尚美人最是喜欢别人捧着她,故而二人往来颇多。那天尚美人和冬青说过话以后便一个人坐在妆台旁生气,这时杨美人却来了,杨美人见她生着气不大说话,便自己四下里随意看看,她看到尚美人衣架上挂着的这两条流金绡百幅裙后,一面艳羡地看着,一面不绝地称赞着。尚美人心里烦闷,存心想戏弄她一番,便假意好心地将这条绯红流金绡百幅裙送给了她。没想到,竟被撞到了贤贵妃和皇后的手上,惹出了这一番事端。尚美人心里叫苦不迭,想起那天冬青说的话,她身子一软,险些就要倒下去。
      “尚美人,本宫只问你,尚衣局里,是谁与你私下勾结啊,竟担着这么大的风险替你做这裙子。”皇后又问道。
      尚美人正自踌躇着说还是不说,皇后又接着道:“此事不管你招是不招,查起来都容易得很,只要拿这两条裙子上的针迹,去尚衣局比对一下,再问问管理这流金绡的人,顺藤摸瓜地便能查出来了。”望着皇后沉着从容的神情,又看了看面容端肃,一言不发的太后,尚美人心里凛然一寒,但她犹待挣扎一番,只见她一咬嘴唇,说道:“是尚衣局的卫司彩,是时臣妾正得宠,卫司彩巴结臣妾,故而给臣妾送了这两条裙子。”
      “是么?”皇后缓缓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说道:“尚衣局的女官们很快就到了,一会儿你们不妨当面对质对质。”
      “是。”尚美人已是打定了主意,一会儿总是死咬住不认就是了,不管卫司彩怎样分辨,她只说她是诬陷。
      皇后眉头一沉,她亦想到了这一层,若是尚美人抵死不认怎么办?不过她当即就想到了应对之法,只见她眉心一展,向太后说道:“母后,请母后速速派人去尚衣局和昙星阁,将那两处的人员都暂时拘管起来,不许外人出入,也不许里面的人随意走动。”
      太后稍作思考便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她点了点头道:“嗯,就照皇后说的去做,还有,将卫司彩看好了,千万别出了什么差池。”
      不一会儿,尚衣局的女官们便到了,只见陈尚衣穿着正二品女官的官服,她身后还跟着正三品的梁司针,卫司彩,秦司簿,以及几个正四品的女史,正五品的良侍。
      “卫司彩,尚美人说,这两条百幅裙,是你为了巴结她,送给她的。可有此事?”皇后问道。
      卫司彩一听皇后的话,大惊失色,忙辩解道:“皇后娘娘,奴婢冤枉,是尚美人找到奴婢,给奴婢银钱,又许了奴婢些好处,奴婢才偷偷地着人为她做了这两条裙子啊。”
      “你胡说,明明是你巴结我,此刻出了事情反倒赖在我身上。”尚美人与卫司彩对咬道。
      “放肆,尚美人,本宫没有让你说话。”皇后喝道,神情十分严肃。
      “是,皇后娘娘。”尚美人阴阳怪气地应道。
      “卫司彩,你说尚美人与你银钱与好处?你可有什么物证么?还有这好处又是什么?”皇后问道,又恢复了从容端和的神情。
      “皇后娘娘,尚美人曾予奴婢二百两银子,这物证,物证。”卫司彩想了片刻,说道:“有了,娘娘,尚美人予奴婢的二百两银子是装在一个粉色的织锦缎四方包里给奴婢的,或可为一证。”
      “哼,一个织锦缎四方包,能说明什么?”尚美人斜吊着嘴角不屑道。
      “尚美人!”皇后又喝了她一声,她方才低下头不说话了。
      “皇后娘娘可以派人去比对那织锦缎四方包的针迹,或是出自尚美人,或是出自昙星阁的宫女,总之决不出自尚衣局任何一人。至于这好处嘛。”说到这里,卫司彩迟疑了下来,吞吞吐吐道:“尚美人说,她若有一日,能,能,能够。”卫司彩神情紧张,一副不敢说的样子。
      “能怎样?”皇后冷笑道:“你不妨说出来,话是尚美人说的,就算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要治罪,也先治她的罪,不是么?”说到这里,她瞥了尚美人一眼。
      卫司彩偏着脸,偷偷地望了望尚美人,颤抖着声线,说道:“尚美人说,若有朝一日她能够位及贵妃,甚至,甚至,皇后,她,她便提拔奴婢作尚衣。”
      听到这里,尚美人如五雷轰顶,她紧紧地低着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
      看到尚美人的反应,皇后便知卫司彩所言不虚,她拳心一紧,心中冒出一股怒火和烦躁,贤贵妃察觉到皇后神色有变,冷笑道:“哼,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尚美人已是被吓得不知所措了,她也不辩解,也不求饶,就这样跪在那里,六神无主的。
      皇后缓了一缓,说道:“来人,快去尚衣局找卫司彩说的那个织锦缎四方包,然后找尚衣局和昙星阁的人比对针迹,一个也不要落下。”太后看了皇后一言,暗暗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延佑宫派出去的人便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宫女,紫云姑姑将那织锦缎四方包并一件宫女所穿的夏布短衫一同呈了上来,禀告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奴婢仔细地比对过了,这织锦缎四方包上的针迹同这件夏布短衫是一致的,都出自这个叫黛儿的宫女之手,是昙星阁的人。”
      只见这黛儿十三四岁的年纪,瘦弱矮小,瑟瑟发抖地跟在紫云的身后。
      “黛儿是吧,本宫问你,此事你可知情?”皇后问道,看着她这副可怜的样子,皇后的语气已是温软了下来。
      黛儿摇摇头道:“奴婢不知情,奴婢在昙星阁只是负责缝一些粗使的东西。”她语气微颤,仍旧是不敢抬头。
      皇后和悦道:“好,你不用害怕,本宫再问你,这个织锦缎四方包可是你缝的?”
      “是。”黛儿这个微弱的“是”字还未完全出口,就被尚美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她吓得身子一软,当即就摔倒在了地上。
      皇后看她这样畏惧尚美人,忙说道:“紫云姑姑,请你掀开她的袖子,看看她的手臂。”
      紫云依着皇后说的去做,她一掀开黛儿的袖子,只见她细瘦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各种伤痕。”
      “这。”贤贵妃看了,心下大为不忍,不禁叹了一声,太后十分厌恶地瞪了尚美人一言。
      皇后惊诘道:“尚美人,这都是你打的!你可知虐待宫人是什么罪?”
      “她,她不听话,臣妾便随意教训了几次。怎,怎谈得上虐待!”尚美人强自辩解道。
      皇后不理会她,说道:“此事已经明了,但还有一件事情,本宫须得查清楚。”她看向秦司簿,问道:“秦司簿,你执掌尚衣局的文簿司多年,这尚衣局内所有的东西都是要经由文簿司安排审核后,才能派往各处的,且各宫的用度皆有一定定例,那这唯有婕妤以上的妃嫔方能使用的流金绡怎么会多出一批来,做了这两条裙子。”
      秦司簿镇定地回道:“回皇后娘娘,尚衣局内所有的东西是经文簿司的安排审核后,再由文簿司的女史,良侍,宫人等分发往各处,或是文簿司有人与卫司彩,尚美人勾结,待查清以后,奴婢愿领管治不严之罪."
      陈尚衣接着说道:"皇后娘娘,秦司簿多年来恪尽职守,勤谨不苟,奴婢愿担保,她与此事决无涉。”
      “嗯。”皇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又向卫司彩望了一眼,还未等她说话,卫司彩便慌慌张张地招了。
      卫司彩供认道,是她买通了文簿司的李良侍,将本来在苗婕妤的临风阁目下的流金绡昧了一些过来。又着针线司的文良侍,钱女史二人将其制成百幅裙。皇后派人拿着两条裙子去和文良侍以及钱女史的针迹对比,确认无误后,又将这几人带了来,这几人到了延佑宫后也一一认了罪。。
      “好,很好。”皇后微微一笑道:“免得本宫再费心去查。”
      事情到此,已是水落石出,就等着定罪了,皇后转过头望向太后,太后望着她,赞许似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此事便全权交由皇后定夺吧。”
      皇后望着脚下跪着的一众人等,正声道:“尚美人目无尊上,虐待宫人,贬为才人,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内,非召不得外出。杨美人贪慕虚荣,僭越宫规,虽是无心但情节恶劣亦不能轻恕,贬为才人,罚俸三个月。卫司彩勾结妃嫔,扰乱宫纪,降为十品宫人,李良侍,文良侍,钱女史俱降为八品宫人,秦司簿,陈尚衣管治不严罚俸四个月。宫女黛儿,从此以后便到崇庆殿服侍吧”
      皇后停了一停,略作思索后又接着说道:“至于苗婕妤蒙受的损失,便将崇庆殿目下这个月的月供分一半给流风阁,算是对她略作补偿。”
      陈尚衣带着尚衣局的人退下了,尚美人和杨美人也被几个宫人押着回昙星阁和疏月馆了,临去时,尚美人一直低头盯着皇后和贤贵妃,那目光狠毒之至。
      皇后长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虽已了结,但为什么我心里竟觉得慌得很”
      太后说道:“你断的还是太轻了,昔年先帝的李顺容,孕中猖狂,竟擅自挪用了尚衣局给淑太妃月供,与今日情形如出一辙,当时,哀家还只是德妃,但总领后宫大权,哀家将那个与她串通的司针杖责二十赶出了宫,其余从犯皆降为十品,至于李顺容。”说到这里,太后目光中升起了一种沧桑和怀恋,她苦笑着摇摇头,叹息道:“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今日你这么个断法,也好,也好。”
      皇后温柔道:“母后,若是断的太绝了,一片惨兮兮的,看了也不舒服,便让这些心机深重的东西离咱们远远地,便好了。”
      太后捧过茶来喝了一口,耐心道:“心机与聪明本是一回事,但人若是自私狭隘,将聪明用错了地方,便是害人害己的心机了,绾绾,你要记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若以后你不得不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时,望你不要想不开才好。”热茶温温的水汽薄薄地笼在太后的脸上,她微微一笑,笑得很玄。
      紫云牵着黛儿来到皇后身旁,只见这丫头实在是瘦小,一双眼睛惊惶地睁着,大得像是要掉出来了。皇后摸了摸她的肩膀,只觉骨节突出地吓人,她向晴柔望了望,晴柔便将黛儿接了过去。
      走出延佑宫,皇后与贤贵妃并肩立在宫阶上,看着这宫阙巍巍,花鸟繁华,贤贵妃忽开口,说道:“太后所说的话,也是我一直想和姐姐说的。姐姐的心地,自是一片光风霁月,但,但。”说到此处,贤贵妃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她只得一笑,释然道:“罢了,我惟愿姐姐岁岁佳期,一世无忧。”
      “谢谢你。”皇后望着她,真心道。她指着远处天际,说道:“快看,好大的风筝。”
      贤贵妃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只春燕风筝正凭借好风,翩跹着跃过宫墙,飞入云层,飞得很远,很远,直到她们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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