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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晴雨湖一舞天人 紫薇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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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朝,群臣奏毕,皇帝又将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一一看过。他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抬起头来,望着群臣说道:“引进使陈君良将加官资政殿大学士,对于引进使一职,诸卿可有什么奏议?”
引进使乃是负责外交的官员,既得皇帝的信任,又有很丰厚的油水,朝中无人不关心,听到皇帝提及此事,众人的心思皆有动。
观文殿学士吕夷简和枢密副使曹玘,二人低着头对望了一眼,吕夷简便拿起谏板,奏道:“臣以为,枢密直学士刘言湛刘大人可添此缺。”
刘言湛在军务上很得力,但于言语上确不甚机智,皇帝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哦,那其余爱卿呢?”皇帝又问道。
曹玘面露诧异,低低地望了吕夷简一眼,吕夷简将谏板放下,并没有看他。
“臣以为,礼部侍郎舒昙舒大人可补此缺。”说话的是秘书阁校理范仲淹。
舒昙倒是礼仪周备之人,但文官出身的他于军事上一窍不通,皇帝摇了摇头,依旧不满意。
“臣以为,左武卫上将军郭翊臣郭大人可补此缺。”说话的是御史富弼。
皇帝心想,这郭翊臣是皇后的长兄,骁勇善战,随濮安懿王赵允让戍守宋辽边境已经数年。他虽对辽国风物较为熟悉,也算得文武双全,但天性骄傲,不懂周旋,也不是上佳人选。
皇帝摇摇头,说道:“现下百官各司其职,调动了谁都要另外找人来补缺。朕倒有一个人选,不知诸卿以为如何?”
皇帝此言一出,百官皆是讶异,不知皇帝到底是何用意。
看到百官不解的神色,皇帝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朕属意的人选,是个举子,叫赵旭,不知道今春负责科考的官员,对他可还有映像”
参知政事庞藉乃是此届春闱的主考官,他已年逾半百,历官两朝,秉公廉洁,在朝中有很高的声望。他举起谏板,语气沉稳地说道:“皇上所说的,可是那个本来名列三甲,却因一字之误,被皇上您亲笔黜落的那个狂生,赵旭。”
“正是他。此人既有才学,又有气度,耿介正直,风骨凛凛,是朕最属意的人选。”皇帝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笃定地说道。
群臣皆不明白皇帝为何会突然对这个落第的举子青眼有加,甚至一入朝就委任他以正三品的要职。一时间,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之声不断。唯有庞藉,他深知赵旭之才,始终沉着泰然,一言不发。
“好了,朕知道,诸卿心里多有异议。两个月后,我国便要派遣使臣出使辽国,到时候,诸卿便会明白朕的用心了。”皇帝的语气很是肯定,他的神情也十分自信。
群臣知道圣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庞藉在下面望着少年天子筹谋决断,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禁感到欣慰,暗暗地点了点头。
散朝后,曹玘一直跟在吕夷简不远处,趁人不注意,悄悄地走到了他旁边,低声问道:“你今日怎么会举荐刘言湛?”
吕夷简淡淡地说道“我知道,就算我说了安恪宁(注:兵部侍郎)皇上也不会答应。”他照旧向前走着,没有看曹玘。
“这。你怎么会知道?”曹玘又小声问道。
“皇上那么有主意的人,他这番语气来问我们,肯定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了,安恪宁是你旧属,才干又突出,我若说了他,皇上不要疑心咱们结党么?”吕夷简依旧是淡淡地说着。
“这,那。”曹玘还想问什么,吕夷简早加快了步伐,走出去几步了。
原来吕夷简心中自有一番打算,他若谁都不举荐,太不合他平时“好事”的作风,皇帝虽然不会怀疑他什么,但总会觉得奇怪,他若举荐一个没什么可能的人,也可试探试探皇帝的态度。
尚美人自那日在崇庆殿与皇后大闹了一番以后,心中甚是烦闷,如今已过去了五六日,皇帝却看都没来看她一眼,皇后呢,不仅没有受到一点责罚,还似与皇帝化解了心结一般,比从前得宠了许多。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好几夜都睡不安稳,这天早晨起来就一直伏在榻椅上哭。
尚美人的贴身宫女粹心在一旁侍立着,她见尚美人啼哭不止,心里很是担忧,小心翼翼地唤道:“美人,美人。”
“皇上,皇上,我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他都不来看我一眼,哼,哼。”尚美人一面哭,一面凄然地冷笑着。
“美人,皇上政务繁忙,他总会来的。”粹心安慰道。
“不,不。我派人去问过敬事房的林公公了,他说,皇上这几天都是在崇庆殿陪皇后的。皇后,皇后,怎么会,怎么会。”尚美人越哭越厉害。
“美人,美人。”粹心无计,只得在旁边陪她一同着急。
“对了,美人,要不,奴婢就说您病了,奴婢亲自去给您请皇上好不好。”过了一会儿,粹心突然提起精神说道。
“好,好,你去吧。”尚美人依旧在呜呜咽咽地哭着。
“美人,我去是可以。那您也别再哭了,一会儿皇上若是来了,您就让他看您这番模样么?”粹心又劝道。
“好,你只管去就是了,若能把皇上请到昙星阁,我重重有赏。”尚美人侧着脸说道。
“好,奴婢去了。菱若,照顾好美人。”粹心一面往外去,一面招呼一个叫菱若的宫女来伺候尚美人。
散朝后,皇帝从紫宸殿出来便要去御书房,走到一半,却被一个宫女跪拦了下来,那宫女便是粹心。
“皇上,尚美人病了,病的很要紧,她很思念皇上,又不敢来打扰皇上,奴婢不忍心见主子这样受罪,便自作主张,前来请皇上。”粹心跪在地上,低着头情辞恳切地说道。
“大胆,竟敢拦住皇上的去路。”陈公公在一旁喝道。
“奴婢自知有罪,奴婢甘愿受罚,但,请皇上去看看我家主子吧。”粹心说着说着就垂下了泪。
“好了,不要在这里哭哭啼啼的。”皇帝冷冷地说道:“这会儿朕有事情,尚美人身体不适你先去请太医就是了。”说着便要走。
“皇上。”粹心哭得更厉害了:“您还是去看看吧,主子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就盼着见皇上一面呢。”
听到尚美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皇帝就略有些过意不去了,但吏部的几个官员已经在御书房候着了,他望着粹心说道:“朕现在有事,一会儿去看尚美人,你先回去吧。”语气已是比刚才温和了些。
皇帝去见过了吏部的官员,安排他们好生去请赵旭,又叮嘱了一些和人员调动有关的细节问题,便去昙星阁了。
到了昙星阁,尚美人也不出来接驾,只躲在绛纱帘后,轻举檀板拨着一把红木琵琶。
“不是说生病了么,怎么不好好歇着?”皇帝看她好生生的,并不像生病的样子,有些不高兴。
尚美人从绛纱帘后走了出来,随手将琵琶递到了菱若的手里。只见她穿着玫红衫子,曳地金锦百褶裙,头上梳了芙蓉髻,发髻上插了一朵橘粉色堆纱宫花,面上涂了一层艳艳的脂粉,格外地风情招展。
“皇上,臣妾受了好大的委屈,你也不给臣妾做主。”尚美人轻摇着细腰靠到皇帝身上,娇声道。
“哦,还有人敢给你委屈受?”皇帝冷冷道。
“皇上。”尚美人扯着皇帝的衣服委屈道:“那日皇后那样凶,事后皇上也不来安慰安慰臣妾,臣妾心里自然委屈了。”
“你跑到崇庆殿无事生非,皇后心里也委屈的很。她是国母,六宫之主,朕还没问你个目无尊上之罪呢。”皇帝将她的手从身上拂下去,威言道。
尚美人没料到皇帝对自己会是这样的态度,更没料到皇帝会对皇后如此维护,她一时无计,只得越发撒娇道:“皇上,皇上,臣妾心里总是委屈。”
“好了好了,别闹,那你要怎样?”皇帝不耐烦地说道。
“臣妾想,想,皇上不是答应了臣妾给臣妾的舅舅加官宣徽副使的么?君无戏言,皇上何时兑现啊?”尚美人旋即漾开了笑脸柔声道。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朕当日允诺的是,若你的舅舅得以进士及第,便为他加官宣徽副使,可他呢?这宣徽副使是朝廷要职,岂能草草安置。”皇帝正色道。
“皇上。”尚美人有些急了。
“好了,朕还有很多政务没有处理,朕先回御书房了。”说罢皇帝起身走了出去,任凭尚美人嗔怒呼唤也不理。
皇帝走了以后,尚美人越发地懊恼了。她将头上簪的堆纱宫花抓下来狠狠地仍在地上,又砸了几件瓷器,仍是不平,扑倒在榻椅上大声地哭了起来。
“美人,美人。”粹心苦着脸在一旁唤着。
“你说,你说,皇上他怎么会那么对我,皇后究竟给他施了什么法,怎么会这样。”尚美人一边哭喊着,一边用力摇着粹心的身子。
“主子,恕奴婢直言,皇上对皇后,本来就,本来就。”粹心闪烁着眼睛,吞吞吐吐道。
“本来就怎样?”尚美人哭花了妆容,瞪着眼狠狠地问道。
“本来就,不像主子想的那样。主子您没发现么?皇上对皇后,与其说是疏远,不如说是怕。从前您仗着自己得宠,时不时地数落皇后几句,皇上可都是不大高兴的啊,还有,您没有发现么?从前皇上看皇后的眼神,那样的失落,皇上他可是天子啊。”粹心大着胆子说了几句。
“是么,是么。哼,哼,我不信,我不信。”尚美人冷笑了几声,说道,将手从粹心身上松了下来,她的眼神直直的。
“奴婢是天圣六年进宫的,很多事情也不是很清楚,主子,您若想一探究竟,不如问问冬青姑姑,她可是宫里的老人了。”粹心低着头抬着眼说道。
“嗯。”尚美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奴婢还有一句话要劝,美人不如趁此机会,将冬青姑姑好好拉拢拉拢,她是先朝过来的旧人,太后自会另眼相待,太后可一直不喜欢您啊。”粹心又说道。
冬青是昙星阁的掌事宫女,入宫已经十多年了,她不喜尚美人,对她只是做好份内之事,并无别的情分,尚美人待她也并不亲近,许多私密的话只和粹心和菱若交代。因此,冬青较宫里的其他掌事姑姑都清贫的多。
“奴婢参见美人,不知美人传唤所为何事?”尚美人将冬青唤了过来,冬青如平时一般向她行礼,语气不卑亦不亢。
“姑姑,免礼,请坐吧。”尚美人笑着摆摆手,请冬青坐下。
“美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奴婢站着说话就好。”看到尚美人的态度不同往昔,冬青不禁生疑,但面上依旧是淡淡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我进宫的日子短,对宫里的很多事情不是很清楚,想同姑姑请教请教。”尚美人一面和悦地说着,一面将一个雕工精致的花梨木贝雕盒子递到冬青手上,那盒子里装了一串上好的粉碧玺珠子。
“服侍美人是奴婢的本分。美人有什么想知道的,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冬青将那盒子双手奉回去,并未接受。
见她如此冷淡高傲,尚美人心里又气又恨的,但她并未发作,只是叫过粹心来,将那盒子赏了她。她压抑着脾气问道:“姑姑进宫有十多年了吧?”
“十三年。”冬青答道。
“那皇后,是哪一年进宫的呢?”尚美人又问道。
“皇后是十年前,天圣元年进宫的。”听尚美人问及皇后,冬青似乎对她今日的用意明了了许多,她答道:“皇后娘娘是十年前,天圣元年进宫的。”
问到这里,尚美人竟不知应该如何问下去了,她对皇后是一腔的嫉恨不满,但这些,她又怎能在人前表露出来呢,她踌躇着,不知应该如何发问。
冬青见尚美人面有难色,又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对她的用意已是了然于心了。她不动声色地说道:“皇后娘娘大婚时才十二岁。娘娘她美貌高贵,秉性纯真,深得太后娘娘喜欢,与皇上两小无猜,这些,宫中的人都是知道的。”
“这。”尚美人面露惊异,但她犹自努力压制着。
冬青看出了尚美人的变化,她接着说道:“天圣二年的时候,皇后因为用一千颗珍珠串了一件长衫而被言官指为奢华,太后为了安抚人心,罚皇后抄写《女则》十遍,皇后两日内便抄写完交给了太后,太后仔细查看过才发现,其中八篇都是皇上抄的。皇上要帮皇后抄书,又要兼顾自己的政务功课,两天只睡了三个时辰。太后问皇上,皇上亦供认不讳,称帝后乃一体,皇后之过,便是天子之过,他不忍心见皇后独自受罚。太后本就对皇后疼爱,见二人恩爱,备感欣慰,便也没有再追究此事。”
尚美人听后,又是惊诧,又是失落,就在她最得宠的时候,因为穿了一件百蝶穿花的大袖衫子,和一条宝蓝流金绡百幅裙,被太后斥为僭越,她向皇帝哭诉,皇帝不仅没有安慰她,还勒令她从此不得再穿那身衣服。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酸,面色难堪极了。
看着尚美人的样子,冬青心里暗喜,接着说道:“天圣六年的时候,皇上曾因为皇后的缘故,将一个才人贬为宫女,发配去守陵。”
听到这里,尚美人心里又惊又怕,她一只手拄着妆台,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冬青依旧是抱手低头一副恭恭敬敬回话的样子,她今日所说的话只是直陈事实,句句属实。
冬青退出来以后,唤过一个心腹的小丫头秀珠,叫她拿着一个水色绣黄莺穿柳的香囊去延佑宫找刘太后的贴身侍女云舒。
从昙星阁出来以后,皇帝并未去御书房,他随意地闲逛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紫薇台。紫薇的花期虽是在六月,但时值五月,枝头已零零星星地可见那红紫的花朵了,还有数值白色的银薇间杂其中,风来水面,荡起一阵阵清波,亭台楼阁,琉璃朱碧,远远望着,正是一幅留白有致的重彩工笔。
皇帝望得痴了,他叫陈公公候着,一个人走了过去。他越走越近,隐隐地听到有箫声从水面传来,那声音极清极淡,如月里姮娥飘忽的羽衣轻帛,一时间只觉花露沾衣,水风澹澹。皇帝凝神去听,不觉间手扶上了树枝,那紫薇又名“怕痒树”,经手一扶,无风自动。皇帝正自入神,这一下心头一惊,这才发现那箫声已近在咫尺,吹箫的人也已停舟上岸,他仔细一看,竟是皇后。只见她穿着牙白色的广袖对襟纱衫,青瓷色云雾绡长裙,头上斜垂着一对环髻,上面簪了一对白玉骨簪,怀中抱着一支翠□□箫,风吹仙袂,柔情绰态,见到皇帝在岸上,她嫣然一笑,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牙齿。
“绾绾!”皇帝惊道,他忙向前跨了一步,将皇后扶稳。原来皇后自幼生长于江宁,水性极佳,还未出阁前就时常荡舟出游,进宫以后,也不是第一次在这晴雨湖上泛舟。
“皇上,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昙星阁了么?”皇后问道,那语气不知是喜还是忧。她将洞箫放到邻近的一处光滑的石台上,又向晴柔点了点头,晴柔会意,便走开了。
“她的宫女说她病得很严重,所以,朕才去看看,哪知道,唉,不说她了。”皇帝转过头来望着皇后,深情道:“绾绾,你刚刚吹的曲子真好听,朕从前没有听过,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啊?”
“这曲子,没有,没有名字,不过是我见这湖光园林,有感而发,胡乱吹的罢了。”皇后歪着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有感而发?朕虽不如你精通音律,但朕也不是乐盲,朕方才从这曲调中听出了隐隐的清寒之意,怎么,你有心事么?”皇帝关切道。他又转念一想,一定是她听说自己去了昙星阁见尚美人,心里又徒然伤感了。”
“心事,方才有,现在没有了。”皇后望着皇帝的眼睛,嫣然笑道。
“绾绾,从前朕有许多糊涂的时候,以后,以后不会再有了。”皇帝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的心思,望着她的眼睛,笃定地说道。
“哦,是么?”她定定地望着皇帝,低声婉转道。
“我们从前,赌了那么久的气还不够么?绾绾,韶华易逝,若不守住了最要紧的人,韶华易逝,又如何虚度得起。”皇帝一面说着,一面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一只眼仍望着空荡荡的湖面,不禁生出一股怅然,她将抱着他的双手紧了紧,仰起头来,望着他的眼,无奈地问道:“那,那这宫里有这么多的人,你又能如何呢?她们,她们。”
“绾绾。”还未等她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他柔声道:“绾绾,从今而后,朕总是再不负你了。至于旁的人,朕自有打算,反正,她们在意的,和你也不一样。”
“皇上,可叹这些时间,叫多少人趁虚而入了。”她将头埋在他的肩膀里,叹息道。
“绾绾。”他抚着她的头发,柔声唤道。
“唔。”她轻声应着。
“绾绾,你可还记得,你从前,寻常都是怎样称呼朕的么?”皇帝问道。
“记得,我记得,祯,祯郎。”她紧紧地靠着他,害羞地应道。
“绾绾,你知道么?你方才临水而立,风吹仙袂,就像书里写的神女一般。‘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他仍旧抚弄着她的头发,低下头在她的耳畔低语道:“绾绾,给朕跳支舞,好不好?”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为你跳过舞了。”她抬起头来,轻抚着他的眉毛说道。
“那现在,就给朕跳,好不好?”
“好。”她笑着低下了头。原来皇后在家中时父母十分娇惯,凡她所求无所不应,曾延请名师教习她舞蹈。皇后天资聪颖,体态轻盈,故而于舞蹈上也颇有心得。大婚后的几年,帝后调笑亲昵间,亦曾佐以乐舞之乐,后来二人虽有过一段疏离的时光,皇后也未偏废了此技。
“此地无乐,朕就为你吹奏一曲以助兴吧。”说着,皇帝走到石台边,将那支洞箫拿到手里,随意吹了几个音符。
皇后望着他,只见他执箫立于水边,清癯俊秀,衣带当风,青玉龙冠上垂下的绸带亦随风飘动着,潇洒飘逸,直如天上之人。不觉之间,她已举起了双袂,腰肢软款,偏折直向林中去。她所着衫子的衣袖极宽,轻摇晃动着拂过千树万枝,那树枝也随着她的身形移动而高低摇曳着。清音渐起,皇后留心去听,才发觉,皇帝所奏的正是她刚刚在湖中吹的那段旋律,她暗暗感叹着,广袖长舒,凌空而起,一双玉足似蜻蜓点水般从枝头点过,那春葱十指,时而做凤首饮啄状,时而做蝴蝶翻飞状,时而轻拈花枝,斜映着粉面,春风一笑。腰如细柳,禁步上的水晶珍珠,碰撞在一处,泠泠地想着,身躯也随腰肢的摆动上下俯仰着。她越舞越醉,朱颜酡红,他亦越看越痴,那箫声也越发缠绵旖旎,他的目光紧紧地追着她,生怕一不留神,她就羽化而去了。舞着舞着,她的发髻渐渐松散,散做一捧飞瀑般的乌云,她回眸向他一望,万种情思都从那眼底流出,他又怜又痛,箫声也渐紧。只听得“叮铃”一声,是她方才簪着的玉簪碰在石台上碎作了两半。她盈盈一倒,落在了地上,他忙去接她,二人对望着在这天地间回旋了一番,摇落了枝头春英无数,她方落在他的怀中。秀发从她的眼梢流过,她漆深的眸子望着他,将他望得很深,很深,直深到她的骨髓魂魄里。而他也望着她,目光皎皎,如明日,如星辰,光华如神祗,天地一刻,一眼万年,终究,也只剩下了她一人。
风起,树摇,芳菲绻绻,翠色依依,此情可待成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