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谣》任浅浅

8、第六回 初心贯日月（上） “我云家一

　　剑光，鲜血，杀戮……身上的痛楚犹如百蚁噬心，谈隋远的一掌在胸口留下的积血痛的他几近窒息……不可以！绝不可以在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面前倒下！

　　苍白的月光落在云饮旋苍白的面上。他猛地睁开眼睛，警惕的坐起身，却牵动胸口的伤处疼痛难捱。云饮旋抬头环顾四周，帷幔华丽，床榻松软，紫泥茶壶悠悠放在檀香木的矮桌上。“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云……少主，你可醒了。”

　　云饮旋目光一凛，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胖乎乎的身材，里面穿一件绛绸衫，外面套一件绣龙裘袍，笑得一脸和气：“嘿嘿，你莫担心，我是受人之托，将你从蒋府救出来，没有恶意的。我姓李，行三，你叫我李三就行了。”

　　云饮旋眼中警惕并未散去，他快速打量了李三一圈，挑了挑眉道：“原来是‘山河结义’三首领之一的李湛李三掌柜，多谢了。”他扶着床沿就欲站起身。

　　被人一眼看破身份的李湛一愣，上前两步似乎想按住他，却又讪讪的收回手：“云……少主，你身上的伤不轻，这……这里已经准备了换洗的衣物和药品，你还是先在这里安心歇两天再走吧。”

　　“不必了。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云饮旋站直身，一步一瘸就要向外走。李湛道：“云少主！你……你这是干嘛呢，你受着伤，就算走了，也帮不到什么忙啊！”

　　云饮旋沉下眼色，一字一句道：“我身为少主，岂能因为自己养伤就弃弟兄们不顾！”他不再看李湛一眼，大步就要向外走去。李湛忍不住道：“云少主，云家已灭，你又何苦与白道对着干呢！既然大难不死，该当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才是啊！”

　　云饮旋脚步一停，霍然转身，目光炯炯的盯着李湛，眼中似有压抑的怒火在滚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呵，李三掌柜，我云饮旋可不比你们‘山河结义’！为一己私欲，说走便走，弃尚在水深火热中的天下人不顾！”

　　李湛一怔，摇头道：“云少主，你这话说的可不厚道。如今魔教已灭，天下大同，哪儿是你说的‘水深火热’呢？更何况虽然大哥七年前和樱姑娘归隐了，可他一直关注着天下动态，也一直指挥‘山河结义’的其他兄弟依旧为民奔走直至半年前魔教覆灭啊！”

　　“魔教？哈哈哈，你以为我魔教云家覆灭就可以天下大同了吗？！”云饮旋冷笑道，“想不到‘山河结义’和那些道貌岸然的白道伪君子一样目光短浅！李三掌柜，昨夜、今晨，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暗中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难道你看不出来？谈隋远重新执掌武当，此次群雄聚会上他绞尽脑汁的出风头、做决定，为的不就是一改之前武当衰落的颓势！羊牧寒怀才不遇，中年出道，对谈隋远、秋雁飞、杨......杨凌越这些人的敌意难道还不明显？李红绡奉承谈隋远，左右逢源不敢得罪人，还不就是为了日后坐上一袖门掌门的宝座！诸如此类，还要我一一列举吗！”

　　李湛正色道：“自天下武林分门开派，争斗便是无休无止。云少主，试问哪朝哪代不是争斗频生呢？若是没了斗争，天下大势如何进步？这些争斗，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云饮旋忽然挑眉冷笑：“哦？李三掌柜这话，听起来倒不像‘山河结义’当年的口气，反而跟洛樱像的很！”李湛面色一僵，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却又深深叹了口气止住。云饮旋看着李湛，顿了顿，眼中忽然出现一丝厌恶，“烦请你替我转告她，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之间，该说的都已在今夜说完了。请她以后不要再来管我！”

　　“…...樱姑娘也只是一片好意，你是云家唯一幸存的血脉，她是不忍心你白白丢了性命。”李湛皱了皱眉，语气竟已渐渐黯然缓和下来。

　　“心之所至，死亦何惧！”云饮旋眼神明亮，目光中似有着大好山河，“我云家一心要一统江湖，便是为了杀尽这些只知争斗、不知关心黎民疾苦的所谓侠士！不错，争斗的确是千百年来未曾消弭的，可你却不知，这些争斗背后，得利的永远是锦衣玉食的当权者，牺牲的、挣扎于水深火热的，却都是本该有着安逸生活的平凡人！”云饮旋猛然回头，冷冷瞪着李湛，目光中似乎要喷出火来：“请你转告洛樱，哪怕洛神宫武功盖世、声名远播，哪怕洛神宫历经千载屹立不倒，我也依旧瞧不起她！调和争端……哈哈哈，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她根本没有力挽狂澜、直面根本矛盾的勇气！”

　　李湛不语，但手已紧握成拳，微微颤抖。身经百战、八面玲珑的李三掌柜，如今却在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面前无言以对！身前的云饮旋重伤在身，家破人亡，形容狼狈，可他傲然屹立、指点江山的模样，却让李湛肃然起敬！

　　“至于你们‘山河结义’，”云饮旋走近李湛，冷笑一声，“我本以为你们会是救天下于水火的大侠，可惜，七年前我就看错了！”语罢，云饮旋一甩袖，向房门外走去。他明明走的一瘸一拐，可却有着俯视天下的气魄！

　　李湛望着他走出门去，半晌，长叹一声，回头对着虚空苦笑道：“大哥，你可后悔么？”

　　沈城自房内密道缓缓走出，他郑重看着李湛的眼睛：“老三，你后悔吗？”

　　“我？”李湛无奈的扯了扯嘴角，避开沈城的目光，慢慢转回头去，“十五年前我就跟你说过，李湛此生只服大哥一人，也只会同大哥一人共进退。”

　　“老三……”

　　“大……大哥！其实……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李湛忽然转过身，像是下定了决心，大步走到沈城面前，语调已不自然的波动上扬起来，“你……你明明是不忍心放下江湖的！此次蒋家之行，我们都看得出来，你有多期待、多跃跃欲试！可你为什么就是不答应杨凌越和蒋家的请求呢！”

　　沈城笑了笑，淡淡道：“也许，是我老了吧。”

　　“大哥！你就别骗自己了！如果……如果你是为了樱姑娘……可樱姑娘亦是江湖侠女啊！百军阵前、风霜之中颜色不改……更何况，她从未反对过你行侠仗义啊！”李湛急道。

　　“你不懂……”沈城摇了摇头，合上眼帘，再睁开时眼中已覆上一层沉痛，“七年前雪山之巅的那一幕，我再也不想重来一次了。老三，这么多年你一直都跟着我，难道看不出她……她为了我，为了我们‘山河结义’，付出了多少吗？从前我不懂，仗着她一片深情，用她、伤她、负她。当年的游天雄，是何等强劲的对手！可我……只为了争强好胜，就押上她去搏一场胜利……！”

　　“直到她生命垂危，我才……我才终于明白过来，那种痛，就像是心被活生生的剜掉。我总以为她会永远等我，而那一刻，萧二弟却告诉我，也许以后不会有人再等我了。那时候，我才明白她对我而言有多重要。比行侠仗义重要，比我的声名武功重要，比我自己的性命……”

　　“更重要。”

　　强撑着走出李湛的别院，内伤外伤交织的疼痛让云饮旋脚步愈加虚浮起来。他不得已扶着墙，慢慢挪出院门。可一出院门，一个自暗处疾步走来的黑影就立刻引起了云饮旋的警惕。他勉力握紧剑，冷冷道：“谁？”

　　“阿……阿云。”熟悉的声音让云饮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厌恶的后退两步，冷冷道：“杨盟主？”

　　杨凌越担心的上前两步，却被云饮旋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将伸出搀扶的手生生停在了半空。云饮旋抬眼打量他，锦衣华服，腰间别着精贵的玉带。云饮旋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杨盟主是来缉拿我的吗？”

　　“阿云！你别……别这样。我……我是来给你送药的。”杨凌越犹豫了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这是我从师父书房拿的，是雪山派的雪莲续命丹，对内外伤都有——”

　　“拿走。”云饮旋别过脸，冷冷道，“当日割袍断义，你我已无任何情分。我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阿云！我没有！”杨凌越急急的申辩道，“我真的……我不知道他们会那样对你！婉妹说，他们都是成名的武林豪杰，肯定不会伤你性命的！而且你又那么……那么厉害……”杨凌越的声音不由低了，“谁、谁能想到……”

　　“婉妹……？”云饮旋低着头，笑了起来，“呵，既然杨盟主如此在乎你的妻子和老丈人，就不该拿他们的灵丹妙药来救治你的敌人！若是怪罪下来，岂不是对你的前途有损？”云饮旋嗤笑一声，掉头向另一个方向走。杨凌越大急，额头已冒出了汗，想去拉住云饮旋却又不敢，只能无奈的跺了跺脚，快步跟上去道：“阿云，你……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不是……我其实、我其实根本就不能当什么武林盟主！要不是婉妹帮我，我真的……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啊！”他见云饮旋不停不问，像是当他不存在，不由得急的手发颤：“阿云，你别生气了好吗？我……我从来没有……没有……没有讨厌过你……”杨凌越吞吞吐吐的看着云饮旋，“就算……就算你做过那种事……我也不会想害你的！”

　　“住嘴！”云饮旋心头一痛，顿时勃然大怒，“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我从未害蒋素婉中毒！不错，我云饮旋手下的确人命无数，可我向来光明磊落，做过的绝不会逃避，没做过的也绝不会承认！杨凌越，拿着你的药，滚回你的蒋——”

　　云饮旋的话戛然而止！他猛地望向天空，只见一道血烟在黑夜中如流星般划过，云饮旋猛地打了个寒颤！

　　“糟了……！云家的人有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