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谣》任浅浅

3、第一回 斜晖脉脉水悠悠 “谈掌门

　　河岸两侧，树影婀娜。日暮时分的斜晖将树影染上了一层郁金色。晚间凉瑟瑟的秋风，岸边小摊烤地瓜的香气，满地金黄的落叶被风吹起又落下，勾勒出一幅秋意正盛的图景。船夫似乎也被这秋日的安详气氛所动，在船头不疾不徐的撑着船篙，时不时地哼着当地的小调。

　　香炉中传出白烟袅袅，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捻起一卷书页，抬笔，落字。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着，如同挂在窗边的一串风铃。

　　船帘一挑，脚步声伴着些许的寒气钻入温暖如春的船舱。纤白的手顿了顿，轻轻将笔放下。延颈秀项，新荔腮凝，齿如瓠犀，螓首蛾眉。最令人心动的是那剪水双瞳，顾盼生姿，似有万千风采。那自然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所能比拟的风姿，而是历经了红尘沧桑、经受了风吹雨打后才能磨练出的风韵。

　　“洛老板真是勤勉，一路风尘都不忘算账发财。”浑厚的男声带了点戏谑响起，女子眨了眨眼，嫣然笑道：“那又有什么办法。我这鱼庄不比沈大侠四处投资来钱快，可都是得算好的。”

　　男子笑而不语。他约莫三十余岁，面貌周正，英气十足，可以想象出年轻时定也是剑眉星眸的美男子。他虽早已过了鲜衣怒马、最令人瞩目艳羡的青年时代，但举手投足间所透露出的成熟男人的风度，依旧足以让少女们为之驻足心动。此刻他刚除下外袍，娴熟的从一旁的矮几上拿了个暖炉暖手，倚着女子坐下，故作懒散的笑道：“哦，我竟这么有钱吗？”

　　“是是是，有钱的紧。没钱了，还可以凭着你这张沈城沈大侠的脸四处赊账。”女子侧目调笑道，“若非沈大侠的钱多的没地儿花了，又怎会大冷天的非要跑到洛阳来，只为了给你那忘年交的准女婿送几万两的彩礼呢。”女子忽然话锋一转，又故意叹气道，“只可怜我那鱼庄，却被你折腾的不得不关门三月，也不知再回扬州的时候，还有没有人记得来我这儿买鱼。”

　　沈城故意皱起眉头道：“哦？洛神宫堂堂洛樱洛大宫主，居然也会缺钱花？”

　　“洛神宫可是每分钱都是靠着自己种茶种花得来的，那里比得上你沈大侠，钱生钱，醉生梦死……”洛樱也故意板起脸，可话音尚未落下，一双柔夷已被沈城轻轻握住：“鱼庄不开便不开了吧，我总会养着你的，不是么，嗯？”

　　洛樱低声道：“油嘴滑舌。”可嘴角却晕开层层笑意。沈城正伸手替她理着耳后碎发，忽然感觉到船晃了晃，似乎是已靠岸。一个脚步轻快的小厮在船门口轻轻敲着门：“沈公子，洛姑娘，杨公子已在岸边，不知能否得见二位金面？”

　　“杨公子……”洛樱轻声沉吟道，“可是那位半年前以新任武林盟主身份带领群豪歼灭魔教云家的杨凌越？”

　　“不错。”沈城取下白羽绒的提花大氅替洛樱披好，“他还是蒋大哥的四弟子，他……”沈城忽然打住话头，凑近洛樱，挑起一个揶揄的笑容，“怎么，洛宫主竟要我来提点江湖大事？”

　　“给你个机会表现罢了。”洛樱挑眉，以同样的语气顶回去，顺手替沈城理了理领口，“走吧，我早就想见见这位风头正盛的杨公子了。”

　　厚重的船帘一挑，繁华喧嚣的洛阳晚市便熙熙攘攘的涌入原本静谧安详的船舱。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率先映入洛樱的眼中。他约莫二十余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裁剪合身、质地良好的赭色长袍，身材挺拔，玉树临风。见洛樱沈城走出，立刻抱拳行礼道：“晚辈杨凌越，恭迎沈大侠、洛宫主。二位大驾光临，实在令蒋府蓬荜生辉。”

　　沈城伸手扶起杨凌越，微笑道：“杨兄弟不必多礼。你我本是江湖人，该不拘小节才是。我比你大着几岁，你称我一句‘沈大哥’即可。”

　　“不错，”洛樱笑盈盈接话道，“洛神宫的洛宫主也早在七年前隐退，现下只有扬州鱼庄的洛老板了。”

　　“即是如此，晚辈……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杨凌越伸出手，“沈大哥，洛姑娘，请——”

　　入府、接风、洗尘、谈笑。虽说江湖人不拘小节，可蒋府身为武林世家，礼节仍是一样不落。等到宾主寒暄尽欢之后，已是月上梢头，戌时将过。尽管退隐江湖已久，但沈城洛樱当年行侠仗义的事迹在江湖中可谓人尽皆知，再加之沈城与蒋府主忘年交的交情，两人客居的正是蒋府最清雅的荷院，小院中央种着一池荷花，尽管深秋只有深绿的荷叶在风中飘摇，但不难想象夏日一池荷花尽放，月下亭亭玉立，该是怎样的美景。

　　洛樱轻轻抿了口杯中茶，赞叹道：“这玫瑰花茶，甜味竟比我宫里的都好，就是香味淡了些。蒋府可真是有心了。”

　　“蒋府待客的周到，可是江湖闻名的。”沈城本是微笑着，但提到“蒋府”，脸色忽然黯淡，“只可惜岁月不饶人，当年的蒋大哥何等英姿勃发，现在却只能缠绵于病榻之间，英雄迟暮，蒋大哥虽说的豁达，恐怕内心到底是难以放下的吧。”

　　“花无百日红，人人都要有这样一天的。”洛樱轻叹道，“你瞧我，看似以洛神宫的独门心法保持容貌不衰，但其实我心里明白，二十八……毕竟不是二八少女了。”

　　沈城深深看向洛樱，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柔声道：“不管怎样，我眼里你都是最好看的。”洛樱嫣然一笑，倚入沈城怀中。静默半晌，她似想起什么似的，喃喃道：“对了，你不觉得，这位杨凌越杨公子，有点奇怪吗？”

　　“嗯？奇怪？”沈城失笑，低头看向洛樱，挑了挑眉笑道：“还请洛大美人指教。”

　　洛樱忍俊不禁，直起身子道：“你就贫嘴吧。我是认真的，你不觉得杨公子言谈举止间生硬得很吗？就像是五岁的学童背《资治通鉴》，虽然背的娴熟无可挑剔，可因着不懂其中意思，还是显得生硬古怪的很。”

　　沈城仔细想了想，沉吟道：“好像……还真有些。不过话说回来，他在江湖中声名鹊起不过这三两年的事，待人接物方面不够成熟，也是情有可原。”

　　“不。我觉得，若只是因为不成熟，是能看出生涩来的。”洛樱道，“可杨公子的举止行为显然是特地练习过的，完美无缺。我说的古怪，是他说话时眼里的神色，呆呆的，没有神采，完全不像是在同你说话，倒更像是……交际辞令！”

　　沈城想了想，但他到底是男人，不比洛樱细致，回想时察觉不出什么异样，便也没放在心上。洛樱不过闲聊，亦是如此，很快便转了话题：“我听说蒋府主的独生爱女蒋素婉小姐，是如今江湖公认的第一美女，真希望能……”

　　脚步！

　　风声！

　　洛樱眉一挑，登时打住了话头。尽管风声细微，脚步声微弱，但到底瞒不过沈城洛樱这当时两位高手。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间，烛火一晃，两人同时抢出门去，一个黑影正自树影间小心躲藏。洛樱、沈城才追上去，便听得身后蒋府传来一阵阵惊呼！这下两人更确定这黑影行为鬼祟，当即使出真功夫紧追不舍。

　　那黑影轻功竟也不弱，然而比起洛樱沈城，到底还是差着些。追了片刻，间距已愈来愈小，黑影猛一回头，忽然反手甩出十几枚暗镖！沈城洛樱久经战场，这等偷袭早已习惯得紧，立刻反应迅速的向两边闪避，怎料这十几枚暗镖竟不是冲向他们，而是对准了蒋府四周的照明的灯笼！

　　嘭！

　　一眨眼间，四下顿时一片漆黑！天公不作美，今夜偏又是个阴天！沈城洛樱对蒋府不熟，骤然失了照明，顿时落了后。而那黑影却似生了一双夜眼，左躲右闪迅速远去。待到洛樱从怀里取了火折子点上，那黑影已是了无踪迹，百年的梨花树在无风的夜里默然静立，仿佛之前的追逐不过一场梦境。

　　“谈掌门！请你给个交代！”正在沈城洛樱皱眉思索之际，一声怒吼夹杂着内力忽然自蒋府院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