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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回 几回魂梦与君同 那时的她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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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越是被一阵诱人的烤山鸡的香气饿醒的。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眼前一个模糊的灰影拥火而坐,手里的烤山鸡芳香四溢。杨凌越想要起身,而小腿处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终于回想起自己几个时辰前好心被当做驴肝肺还失足坠崖的倒霉事。
“再动腿就废了。”灰影披头散发,原本华贵的衣衫上满是泥泞尘土。灰影从烤好的山鸡上撕下一大块鸡腿肉,用干净的树叶包着递给杨凌越:“吃吧。”
“是你……救了我?”杨凌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是我们运气好,被两棵树接住,我又用了轻功,咱们才捡回条命。”灰影转过身,杨凌越这才注意到他身上伤痕累累,用被撕碎的衣襟吊着左胳膊。杨凌越讷讷道:“那个……对、对不起……”
灰影淡淡哼了一声,背对杨凌越坐在火堆边,彤彤的火在他的脸颊上跳动着,似是添了几抹勃勃生机。
“喂,”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的杨凌越朦胧中听到那灰影轻声说道,“我叫云饮旋。之前在酒楼……多谢了。”
“你!!!你……你——你是女的?!”杨凌越手里的草药“咚”的一声洒落在山洞里,他手足无措,不知是该捡药上药还是该径直离开,急的额头直冒汗:“对、对不起……我把你配好的药也弄洒了,我——”
“闭嘴!”云饮旋怒道,“你还不赶紧滚出去!”
那之后杨凌越开始有些别扭。无所不能的云饮旋居然是女孩子,这让他多少有些愧疚。他开始抢着承担责任,探路、采药、对付猛兽……然而,无一不是惨败。第五日夜半,云饮旋终于忍无可忍,勒令他自此之后除了挑水烹饪,一概不得擅做主张。
“我……我也是想帮忙……”杨凌越委屈的摸着后脑勺,不甘心的分辨道:“你一个女孩子——”
他剩下那半句柔软的话,被云饮旋一记飞刀眼吓得噎了回去。
在荒无人烟的悬崖下生存的第三个月,他们在采药时无意触动了一座早已被藤蔓杂草覆盖的小山洞里的机关,掉落深窟之中。蛇精古怪、匪夷所思;九死一生、情意相投。离开那不知是几代之前的哪位古怪高人设下的宝洞时,云饮旋得到了世人梦寐以求的内功心法,而杨凌越则成了那本威力奇高的无名剑谱的新任主人。
找到方法离开崖底是在四年多之后。四年多来第一次重回繁华热闹的街头,重新看到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他们卖掉了离开崖底前猎下的三头山鸡、一头老虎,兴高采烈地重回那临河而建的扬州酒楼。酒楼里依旧人声鼎沸、来往江湖豪客谈笑风生,似乎四年多前那石破天惊的炸鸣从未响起。角落里依旧有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在说书,说的还是和四年前一样的故事:“话说这雪山派骤失主帅,早已溃不成军……”
“想不到谈隋远倒真是将这些说书故事烂熟于心,难怪我当初一点破绽都看不出。”云饮旋捏了块千层油糕品尝,轻轻叹了口气。小二恰来上菜,闻言笑嘻嘻道:“哟,小哥也知道武当谈老先生的大名啊!我跟你说啊,这谈老先生年前可刚刚接替了他去世师兄的掌门之位。啧啧啧,这师兄弟俩啊,都是一大把年纪还在为民奔波的大侠啊!”
云饮旋轻哼了一声不答,等到小二走远,轻声冷哼道:“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那时的她英眉微挑,目光中泛着冷冽却骄傲的光,褐色粗布的衣衫却不掩那明亮双眸中透出的巾帼之气。好看,真是好看极了。杨凌越侧目瞧着她,一不留神被刚出锅的笋肉锅贴烫的手忙脚乱。
他和云饮旋很是逍遥了十天半月。仗剑江湖,惩恶扬善,一偿两人多年来的夙愿。之前卖牲畜的钱花光了,便去当地衙门接接委托,惩罚宵小同时还挣些盘缠。四年后的江湖同四年前没什么太大的不同。无非便是谈隋远当了掌门,程恶入了武当,群豪依旧谈魔教云家色变。更有甚者,还有声有色的讲起早前几年一袖门红人李红绡和试剑山庄少主秋雁飞的一段江湖虐恋,只是谣传究竟谣传,杨凌越啃着包子,饶有兴致的和云饮旋在小摊门口听卖凉粉的老头絮絮叨叨。
这逍遥的日子终结于云饮旋二叔的到来。
那天杨凌越用偷偷攒的钱买了套刺绣精致的碧色绸裙,正兴冲冲的去云饮旋房间,本要敲门的手却顿住,他听见云饮旋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的、坚定的说:“好,我会回去。”
那夜是花灯节,城中灯红酒绿、热闹非凡。云饮旋难得着了女装,水碧的裙摆绽开一室芳华。她不施粉黛,亦不会绾发,可却美得让杨凌越移不开眼。他牵住云饮旋的手,走过繁华的街市,看过笑语晏晏的人群,最终停在落满花灯的河畔。
“……阿越,云家有变,我不能不走。我身为云家少主,不能弃自己的责任于不顾。”云饮旋微微侧头,低声道。
杨凌越闷闷的盯着河面,许久,才不情愿的“哦”了一声:“我……我知道。”
远处嬉笑着走来几个盛装打扮的少女,手持花灯放入河心,又是祈祷又是互相揶揄打趣。又有一对年轻夫妇,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瞧着花灯,又新奇又兴奋,拍着手掌咯咯笑个不停。
“……我娘曾给我取过一个小名。”云饮旋看向杨凌越,那双向来英姿勃发的明亮眼眸里蕴了些水雾般柔软而缥缈的情愫,她的嘴角漾起一丝浅笑,徐徐道:“云湄。就是……‘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的意思。”
“云湄……云湄……”杨凌越反反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能感受到念起这个名字时从唇齿到心房一路弥漫着的清甜的苦涩的温暖的数不清也道不明的味道。他怔怔望着云饮旋,无意识的叨念:“阿云……”
“……别担心,我们……会再遇见的。”
最后一眼,杨凌越看见被他放在心尖上多年的女子长发如瀑,裙襟飘扬,嘴角笑意翩翩。
阿云,能不能……别走…….
“别走……别走……别走!”
杨凌越猛然睁开眼睛。古朴典雅的雕饰盘绕在天花板,大红喜帐仍挂在床边,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蒋府。阵阵药香钻入鼻子,蒋素婉担忧而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切切响起:“杨大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我睡着了?”杨凌越看着天花板,茫然的问道。
“你已睡了两天。”蒋素婉一双水莹莹的眸子深深凝视着杨凌越,素白的小手轻轻抚在杨凌越额头:“还好,烧总算退了。杨大哥,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杨凌越无意识的张了张嘴,但忽然间浑身一个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也瞬间有了神采。他一个翻身艰难从床上坐起,握着蒋素婉的双肩,急急道:“阿云……阿云她——”
蒋素婉娇小的身子一僵,迅速黯淡的眼眸如同天边陨落的流星。她垂下眼帘,轻轻道:“杨大哥……你不记得了吗,云姐姐她……她三天前在牢中……”蒋素婉抬起头担心的看了杨凌越一眼,复又垂下眼眸,声音轻的像是能随风飘走:“她自杀了。”
杨凌越身子一震,向后跌倒,砸向床板,不知是痛身还是痛心。霎时间,记忆纷沓而至:牢房上垂下的白绫,冰冷的尸体,各怀心思的群豪,悲痛晕厥的自己……他颤抖着,无神的双眼望向天花板,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的从眼眶中掉落……
“住嘴!再乱动乱叫,我就将你扔下去!”那是她生气时柳眉倒竖、厉声喝令的模样。
“闭上眼!赶紧滚出去!”那是她女儿身的秘密被撞破时双颊晕红、气急败坏的模样。
“阿越,恭喜你!你的剑法练成了!”那是他功成时她眉眼含笑的娇俏模样。
“杨凌越,你我早已割袍断义,休要再惺惺作态!”那是她决绝心碎时冷言冷语的模样。
“我云饮旋向来光明磊落,我已说过,杨家村的屠村并非云家有意而为,而我更从未害过蒋素婉中毒!杨凌越,你是非不分,是我看错了你!”那是群豪围攻云家,大火灭门前,他们最后一次私下相见时她愤怒不甘、失望不舍的模样。
“……”
“……别担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云饮旋笑容明媚,灿比繁星,艳胜花灯。他心里没来由的安定下来,他握着她的手,郑重的点了点头。
恍惚间一双手轻轻环过他的腰身,杨凌越下意识的去扶:“阿云……”触到的皮肤细腻柔软,远非云饮旋日夜奔走的粗糙。他的手顿住,却反被那双细白的手轻轻握住。不似他的手早已被冷汗浸透,那双手干燥而温暖。他听见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正从耳边徐徐传来。
“杨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着云姐姐。可斯人已逝,你我皆不能逆天而行。杨大哥……我已是你的妻子,而你也曾承诺过我,会敬我、爱我、怜我。我不求自己能如云姐姐那般在你心中无可替代,只求伴君身侧,携手白头。我只希望你我都垂垂老矣之际,你不会后悔,今日……娶了我。”
杨凌越心中一颤,面前的少女面容苍白清丽,一双清澈的眸子里盛着如许深情。他倏地想起四年前青城山下身受重伤、遭人追杀的豆蔻少女,想起她虽虚弱如琉璃,却依旧镇定自若的分析形势的苍白模样;他想起初入蒋府,面对众人刁难唯有蒋素婉坚定的维护他:“杨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是对他不敬,便是视我蒋素婉的性命于无物!”
……他想起她不惜同意为臭名昭著的杀手山庄做事,只是为了调查当年杀他杨家村满门的凶手;他想起她中了云家的剧毒,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的让他不要责怪云饮旋;他想起蒋信对他说“大小姐押上蒋府为你作证,你难道忍心辜负她的一片情义吗?”
是啊,他如何能忍心……他已负了云饮旋,又如何能再负蒋素婉……
杨凌越合上眼,慢慢伸出手环过蒋素婉瘦弱单薄的身躯。蒋素婉靠在他肩头,苍白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红晕。杨凌越苦笑了下,沙哑的声音抑制住喉头的哽咽,轻声道:“让你久等了,婉妹。”